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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血缘关系(下) 在认亲的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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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汝南毫无心理准备,也完全想象不出自己的父母是怎样的人家,她浑浑噩噩地度过了一个晚上,天亮得如此之快,方汝南突然感到很紧张,比当年高考还要紧张。
早晨洗漱完之后,方汝南就一直呆坐在自己的床上,不停地扣手指。院长知道她一时不知所措,所以叫走了所有的孩子,不让任何人进屋里去打扰她。
不知道时针转过了多少角度,只记得那天的阳光白花花的,白得晃眼。方汝南不经意地扭头,看见方院长站在房门口,院长背后还有其他几双眼睛,湿漉漉地看着她。
方汝南觉得浑身都不自在,奈何院长一直喊她的名字,她不得不下了床,低着头朝房门口走去。
方汝南一直是很沉着冷静的人,即使她完全预料不到即将要发生的事情、自己即将面临什么样的状况,她依旧克己守礼,尽量不露出一丝慌张的神色。
院长让开半个身位,向方汝南介绍道:“这两位就是你的亲生父母——高先生和高太太,后面两位是你的哥哥姐姐。”
“你为何如此确定?”方汝南虽是看着院长问出的这句话,但更像是朝着面前的“父母”发问。
“我们经过多方求证,确认就是你,没错。如果你愿意的话,我们也不介意做一次亲子鉴定。”高太太很有眼力见地替院长回答了这个问题。
方汝南看着这几张陌生的面孔,用平稳的声音答道:“那就做一次吧,亲子鉴定。”
这句话,打破了高家人对认亲现场的所有想象——没有想象中的温馨、感动,没有眼泪和拥抱,只有方汝南下意识表现出来的对他们的抗拒和不信任。
高太太此时已哭红了眼眶,但方汝南只觉得尴尬和无所适从。对方汝南来说,这一切发生地太快,极其不真实。她也并非完全没有想象过某天自己与亲生父母相见的场景,但日子一天天过去,这种想象越来越少,她的日子平淡得连梦境都鲜少出现,她早已不再寄希望于“不切实际”的东西。
因而这个周末,她好似做了一场梦,她记不清楚梦里出现的几张陌生面庞,只记得湿漉漉的眼睛,彷佛在呼唤她的姓名。
方汝南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自己的小出租屋里的,回来之后只是按部就班地洗澡、睡觉,第二天按时起床、上班。
然而几天之后,方汝南又接到了院长的电话,让她前往本市一家基因检测机构去做亲子鉴定。方汝南这才有了些实感,原来这不是梦,她极有可能真的找回了自己的父母——确切地说,是她的父母找到了她。
方汝南按照约定,准时抵达了亲子鉴定机构,与高家夫妇共同采集了样本。本来她也不想多说什么,是与非还要等鉴定结果出来了才能下定论,奈何高太太提出想请她吃个便饭,方汝南今天是独自来的,少了方院长站在身边的底气,推辞了一番也没推掉,只好乖乖跟着去了一家饭店。
“来,看看想吃点什么,想点什么就点,别跟我们客气。”高先生对自己的女儿和声细语的,完全放下了自己在生意场上的架子和狠厉。
“唔,还是你们点吧,我不会点菜。”汝南保持礼貌和客气,因而也显得疏远。
“好吧。没关系,你想吃什么随时跟我们说。”
“好。”
“南南,你原本的名字叫高琦。”菜陆陆续续上齐之后,高太太才打开了话匣子。
“我还是习惯叫方汝南,自我有记忆以来,我就一直是这个名字。”
“我们明白,我们不会硬要你改名字,以后就叫汝南,这个名字也是好听的。”
“现在鉴定结果还没有出来,谁都没办法笃定我就是你们的孩子……就算你们真的是我的亲生父母,我也不会改姓。方院长对我有养育之恩,他供我上学念书,后来上大学钱不够,也是他费尽心思替我找到了资助人,如果没有他,我的人生会比现在更糟,或者我可能早就已经不在了,也根本不可能坐在这里,所以,我会一直姓方,也会一直叫方汝南。”
高太太笑了笑:“方院长确实把你养成了一个很好的人,我应该好好感谢他。”
“叫什么名字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确实是我们的女儿。”
后来,他们一来一往地打听方汝南的过去和近况,总的来说,没有让方汝南的嘴闲下来。
约莫一周之后,方汝南收到了鉴定机构寄来的亲子鉴定报告,报告显示,方汝南确实是高家的孩子。当晚,方汝南就接到了自己母亲打来的电话。
“南南,回家吧,我们已经等了你二十多年了!”高太太的声音带着些哭腔。
“你的意思是,要我离开这里,到你们生活的城市去?”
“你不愿意吗?我们这边才是你的家啊。”
方汝南沉默了很久才憋出一句:“我……我考虑一下。”
后来的一段时间里,方汝南宛如行尸走肉一般,浑浑噩噩。她不想离开自己熟悉的环境,更不想像以前被领养人带走的小伙伴一样,再也不回福利院,渐渐忘却自己成长的地方,做一个忘恩负义的小人;但一想到自己的父母找了自己二十多年,她又忍不住心存愧疚——为什么她却从来没有想过去找他们呢?
这段时间里,方汝南拒接所有人的电话,把自己封闭起来,就连上班期间也心不在焉。
方汝南陷入自我怀疑、纠结的境地,迟迟走不出来,直到有一天,方院长亲自将她拉了出来。
方院长亲自来接汝南下班,他们一起吃了汝南最喜欢吃的淮扬菜,席间有说有笑,就像这世上一对最平凡的父女。
“为什么不回去呢?”晚饭过后,他们到汝南家附近的一个小公园里散步。
“我有我的生活,他们有他们的生活,我去了那边,也许只会互相打扰。”
“从小到大,你习惯了独来独往,好像跟谁都不交心,对我和钟老师也是报喜不报忧。可是所谓家人、血缘,并非君子之交淡如水,而是数不清、道不明的牵绊,不需要讲道理,而是完全凭感情维系关系,即使你任性地闹脾气,家人也能无条件地包容你。你把福利院当作自己的家,我很高兴,但是我最不希望的,就是你因此一直压抑自己的情绪;我知道你很懂事,可是另一方面,我却心疼你不像其他同龄人一样可以凭自己的心情做事。我真心希望你可以过得轻松一些,南南,这是院长最大的心愿。”
“院长……”
“你心里还怪他们吗?”
“我也不知道。我好像都已经释然了,当初我走丢,也不能全怪他们。”
“那为什么不给自己一个机会呢?”
方汝南红着眼眶低头盯着脚下的石板路。
“你离开这里,还可以再回来看我们,你长大了,能替自己做决定要去哪。最重要的是,你的人生将因此获得新的体验,总是把自己圈在一个地方,不是什么好事。你的父母能给你更好的生活,何不坦然接受呢?那本就是你应得的。再说了,你以为不接电话就能躲过去吗?终归不是你去打扰他们,就是他们来打扰你。血缘关系,是这辈子都斩不断、躲不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