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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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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序没再挑刺了。
他的手机响了,到阳台接电话,我窝在沙发玩手机。
手机上的字糊成一重又一重,我看得眼疼头也疼,最终作罢。趁他还没回来,我直接霸占了整张床。
谢序这电话像打不完一样,一个接着一个。我依稀听到什么“方案”、“招标”之类的词,又从中捕捉到了我名字,不知道是不是在说我坏话。陷在柔软被窝里没一会儿,就晕晕乎乎的睡过去了。
不知过了多久,被一些动静吵醒。我费劲地掀开眼皮,见一道人影在床前一动不动,吓我一跳。
再定睛一看,可不是谢序那厮,垂下眼皮,居高临下地看着我,不知看了多久。
见我清醒了,他才转过身去,冷淡道:“走了。”
“走?”
我还有些头疼,低头瞥到亮着的手机。不看不知道,这才两点三十,大半夜的他把我喊起来,想走到哪里去?
谢序瞥我一眼,问:“你要在这里过夜?”
我憋着气,十分诚挚地请教:“在这里过夜有什么问题?”
我不知道在这里过夜有什么问题,更不知道我问的有什么问题,总之在我这句话说出口之后,谢序的表情变了。
他皱着眉,像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小孩,令我鸡皮疙瘩骤起。
他的眼神十分熟悉,我曾无数次在老头子脸上看到过。像是那种发现一个人做了无可救药的错事、对他失望至极时会出现的眼神。但谢序展现出的更为晦涩复杂,我看不明白。
可那是我爹,谢序呢?
他凭什么这么看我?!
我心中升腾起一股极端荒谬之感,难以置信过后,收敛的火气倏地炸裂了。
“我过不过夜,跟你有关系吗?”
谢序面色一沉,冷冷道:“随你。”
“谢序你行啊你,什么意思能不能说清楚?刚见面就当谜语人让我猜是吧?惯着你啊!”
他理也不理我,掉头就走。
我牙根都要咬碎了,抄起手边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就往他身后砸。
最后一声门响,整个世界清净了。
我可真就奇了怪了,明明是他惹得我,还这么一副我对不起他的死德行。真是越想越烦,我趿拉着拖鞋到阳台上抽烟。
这根烟抽完,困意也散了个无影无踪。头还是疼。
手机亮个不停,有人在发消息。我一看,除了两个之前朋友,其他全是张承安那个傻逼发的,他把我拉进了一个群。我草草扫了一眼,分析出就是他那群狐朋狗友,把群屏蔽了。
往下翻消息,我脸色渐寒。
【张承安】:段哥,您没什么事吧,怎么去卫生间这么久?
【张承安】:刚Jessica跟我说了,您去找谢序了啊。他今天应该是在金玉这谈生意,我进门的时候看见他跟别人一块儿了。
【张承安】:她说看您脸色不好,估计喝多了难受。我待会儿喊人来送醒酒汤。
看他发消息的时间,我正睡觉呢。
我打字给他:你喊什么人给我送来的?
一时半会没回。估计他那边正群魔乱舞呢。
我躺在床上,心里憋着气,是怎么也睡不着了。真挺好笑,我来这儿是解气的,半途解了一半,现在又燃起来了。果然回国就没好事。
整晚翻来覆去,到六点我呆不下去了,干脆驱车回家。
室外透着股寒气,天光乍破,云透初晓。
这座城市尚在沉睡之中,除去晨练遛狗的老者,人寥寥无几。
顺着公路,远远可见西山别墅区的段宅。建筑整体是中式庭院风,在晨光照耀下与山川古树融为一体,颇有仙境之感。
我把车停进地下车库时,看到旁边正是那辆眼熟的保时捷Macan。我皱了皱眉,想起昨天那道一闪而逝的面孔,奇异的直觉在心中产生。
本该安静空荡的段宅此刻也不复寻常,厨房里传来水声,孟姨的女儿玫洁在客厅擦着茶几,往花瓶中插上一束鲜花。
餐厅里也有丁零的餐具碰撞之声。
我的到来没有引起太大波动,只有玫洁局促地起身,向我打招呼。
她问我是否要用早饭,我说不必。尽管心中已有猜想,还是问:“有谁来了吗?”
玫洁自幼在此长大,此时低着头,声音细若蚊蚋。
我几乎没听清。
“……江少爷回来了。”
江柏临。
听懂她言语的那一刻,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表情,但肯定好看不到哪里去。
我动了动僵硬的嘴角,“哦”了一声。
回国这几天,家里所有人都讳莫如深般地没有提起这个姓名,我也没有见到他的身影。
我以为他不住在这里。
我对江柏临的情感很复杂,复杂到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又好似拂去表面上的酸甜苦辣之外,没有任何感受,只剩下空白。我憎恨他、厌恶他、想摧毁他,却也嫉妒他、羡慕他、想成为他。
我从来都不是什么好人,但面临他的时候,总会控制不住产生一些自己都觉得阴暗的想法。还有……微乎其微的愧疚。
尽管不愿意承认。
这些念头只在一瞬之间,我问玫洁他在哪里,玫洁说在餐厅用餐。
而要回我的房间,餐厅是必经之路。
我已做足心理准备,看见那道人影时仍是呼吸一乱。没有露出异样,当做什么也没看见,大步朝前走去。
微光透过玻璃,斜斜照耀在木质地板,细小的尘埃在空气中氤氲。
有一缕清风穿堂而过,送来餐桌上的郁金花香。
“叮”,细微的瓷器碰撞声。
江柏临放下餐具,轻轻擦了擦嘴。
在我即将越过他时,喊住了我。
“哥哥。”
我脚步一顿。回过头,冷漠地看着他。
像看一个陌生人。
我终于有机会好好审视他。
白净的衬衫衬得他面如冠玉,头发有好好打理过,露出优越的眉骨与额头。他是十分俊朗清秀的长相,如此装束,为他增添了几分气势。
最好看的是那双眼睛,清亮如水中明月。雾霭散尽、水波横生,倒影像揉皱的锦缎,被困于这一方小小天地里。
他没有什么表情,只是定定地凝视我,最后竟是我不自在地移开目光。
他变了很多。
在国外的那段时间,我怨天尤人过、自暴自弃过,荒唐潇洒过、乐不思蜀过。我以为过往的一切早被抛之于脑后,可当我真正踏在这方土地、立于他的眼前,我才发现——纠结的并不是他,而是我。
如果不是血缘关系,我与他一辈子都不会有所牵扯。
江柏临动了动唇,声音流淌而出。
“好久不见。”
我没理他。
轻轻嗤了一声,转身回房间。
好久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