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岁年年》秦方好

10、10

　　丁琰自己走回了营地。
　　她刚刚暗下决心，再跟杭霆说一句话就是猪。

　　杭霆也识趣，没跟着逗她，等她回头看的时候，他已经坐在一群五颜六色的头发中间了。

　　营地在山上，太阳快下山的时候，温度就降得很快，白天的热闹也在慢慢褪去。

　　丁琰光腿穿裙子，白天挺热，这会儿身上很冷，甚至起了鸡皮疙瘩。

　　丁莉和赵洪量的麻将局一直持续到天擦黑，走的时候还恋恋不舍。等他们收拾好东西到停车场，停车场已经空了大半。

　　他们一行四人从营地走到停车场，丁莉一路抱怨这段路又远又难走。

　　正要上车时，旁边的车也发出了解锁声。

　　车灯闪了下，丁琰看到两个人往他们这边走来。
　　两个高大的身影越来越近，她认出其中一个是杭霆。

　　杭霆旁边的男人比他高一点，看起来很成熟。
　　丁琰有些不知所措，只能半个身子探进车子后排，假装在放东西。
　　这么多人都在，她不知道要怎么跟杭霆打招呼。

　　杭霆走过来，主动喊了一声“丁阿姨”。
　　然后转过去对旁边的男人介绍，“这是对门的丁阿姨一家。”

　　杭霆的舅舅梁俊立刻意会这是老房子那边的租客，也走过来打了个招呼，跟赵洪量握了手，也照顾到了丁琰和赵晓霖。

　　梁俊一身商务休闲装扮，没染头发，但抓了发型，身上还有淡淡的香水味，不像是舅舅，倒像是哥哥。

　　打完招呼，大家各上各的车。

　　车门刚关上，赵晓霖就说：“我去，他们开帕拉梅拉。”
　　丁莉没听清，问了句，“什么拉？”
　　“帕拉梅拉都不知道，保时捷，他那个版本要至少一百五十万。”
　　丁莉皱着眉数落，“课本上的东西你不记，这些倒是记得清。一百多万怎么了，也没插个翅膀，不照样在地上跑么。”

　　“你们懂个锤——”赵晓霖顺口说出一句跟自己朋友在一起才会说的脏话，话出口一半，突然意识到这是在自己爸妈面前，赶紧闭嘴。

　　“我跟你说，他那舅舅开娱乐场所的。”
　　“不就KTV么，你管人家开什么的，赚钱不就行了。”
　　“那些地方赚的钱都不一定干净，我跟你说，你少跟他搅在一起，你要是敢去，我就打断你的腿！”

　　赵晓霖对丁莉这种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行为很不满：“有本事你别租人家房子。”

　　房子是丁莉的痛处，她脸上的表情立刻变了。说了几句就开始跟赵洪量抱怨，打拼这么多年也没个自己的房子。

　　前些年丁莉在彩虹商场站柜台做销售的时候，攒了些钱，当时再借点儿就能付个首付。可错过了那个时间点，安城的房价一路飙升，后来就没机会上车了。

　　丁琰靠在车窗上，一言不发。

　　不知怎么的，她有些失落。

　　杭霆在学校再怎么乖张桀骜，可遇到事的时候，表现得都很得体周到。
　　就拿今天来说，她在他面前吐成那样，他一点儿没皱眉，还帮她拿水递纸。他完全可以装作没看到他们，但还是带他们进了营地。

　　他们是同龄人，可她在他面前就显得挺小家子气，呆呆愣愣，连打个招呼都不能大大方方的。
　　这不仅仅是见识上的差别，更是待人接物的差距，而这些，根本没人教过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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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露营回来的路上照旧堵车，路上又用了一个多小时，丁琰身上都快散架了。
　　她不怎么锻炼，白天挖了那么一会儿土豆，胳膊感觉沉沉的。回来时没晕车，可赵晓霖一直在说话，他刚变声不久，跟只聒噪的公鸭子一样，吵得她头疼欲裂。

　　丁琰连衣服都没来得及换就倒在床上睡了，一觉睡到了第二天早上十点半，中间一次都没醒过。

　　等她迷迷糊糊伸手摸手机，摸了半天都摸不到，以为闹钟没响，当时心脏就不跳了，一下子惊坐了起来。
　　脑子彻底清醒后，她才反应过来，现在是假期，不是上学迟到了。

　　阳光已经晒进了房间里，丁琰呆坐在床上，想了一圈才想起来，手机还在杭霆那里，前一晚太累，她完全忘了。

　　洗漱过后，她去对门要手机。

　　打开门，发现对面门也大开着，门口还倚了个高个子男人。
　　丁琰认出那是杭霆的舅舅梁俊。

　　对，没错，她过目不忘，又注意细节，即使梁俊换了衣服又换了发型，她还是认出了对方。

　　听见声音，梁俊转过身，看了丁琰一眼，率先笑了下。

　　丁琰下意识后退了一步：“舅舅好。”
　　说罢发觉自己说错了话，她不自然地笑了下，又改口道，“叔叔好。”

　　说完，她觉得自己反应不够机灵，怎么都不够大方得体。

　　梁俊依旧笑着，问她是不是找杭霆有事。

　　梁俊在，她不知道怎么叫杭霆，只能先进屋。
　　丁琰摇头，转身往回走，“没事。”

　　关门的瞬间，她听到梁俊问杭霆在找什么，杭霆在里屋，声音很远：“姥姥的理疗仪，昨天发现她走路有点儿不太对，是不是关节的老毛病又犯了。”

　　她心想，杭霆看着浑，其实还挺细心的。

　　过了会儿，杭霆抱着个长条纸箱出来，放在玄关的地垫上。

　　梁俊打开看了一眼，里面理疗仪、泡沫箱和说明书都在，“行，我今天送过去。带你吃个饭？”

　　梁俊跟杭霆妈妈差了七岁，现在也才三十多岁，长得又年轻，还爱玩，不像长辈，也就比较聊得来。

　　杭霆点头，回屋拿外套，出来的时候说，“过段时间天冷了，把姥姥接回来吧。”
　　“是啊，冬天说什么也得让她回来。”

　　这点梁俊也头疼，入冬后要封山，他的露营地也得歇业，劝了多少回，老太太就是不听。

　　杭霆关上门，梁俊朝对面扬下巴，“刚才对门的姑娘好像有事找你，估计是看我在，又回去了。”
　　“哦。”杭霆往出走。
　　“她找你什么事？”
　　“我怎么知道。”
　　梁俊看他这么平静冷淡，不想让这话题就这么滑过去了，接着问：“我记得他们不是一家三口么，什么时候有个女儿？”
　　杭霆摇头，径直走了出去：“他们亲戚。”
　　“你们很熟？”
　　“不熟。”
　　“不熟她为什么来找你？”
　　杭霆抬眼望向梁俊：“你们成年人眼里就没点别的事？你呢，你未婚妻呢？”

　　面对杭霆的问题，梁俊若无其事：“什么未婚妻，我哪儿有未婚妻？”

　　“婚礼酒店都订好了，怎么也不通知人家一声？”

　　梁俊从前以为这臭小子什么都不懂，现在才发现他怎么越来越会戳人肺管子了。只得清了清嗓子，换了个话题。

　　“他们还在开小饭桌？”
　　话题转得太生硬，杭霆看了他一眼：“嗯。”
　　“我记得你之前说过这家人素质太低，做生意太吵。”
　　“嗯。”杭霆扯开车门，顺口应付了一句，过了会才想起来，又补了句，“不过现在也习惯了。”

　　-
　　丁琰听到外面的动静，知道杭霆出门去了。
　　她有点焦灼，写作业的时候也不大专心，时不时竖起耳朵听听他有没有回来。

　　她没有手机瘾，她只是担心杭霆偷看她手机。
　　日记他都能偷看，手机在他手里肯定被翻个底朝天。

　　杭霆出去大半天，一直到傍晚才回来。
　　丁琰听到外面有开门声，可一家人正在吃晚饭，她忍着没吭气。

　　丁莉也听见了，也许是想起前一天的事了，就顺口问了句，“琰琰，你跟隔壁那孩子都在一中，平时见得多吗，认识吗？”

　　丁琰大脑飞速运转。

　　丁莉还不知道她和杭霆是同桌，甚至都不知道他们同班。
　　有些事一开始没说，再提起来总觉得时机不对。

　　可按照现在的状况，期中考试后的家长会大概率是丁莉去参加的，如果她说不认识，到时候被发现了怎么办？

　　她想了想，给了个模棱两可的答案：“不太熟。”

　　吃完饭，丁琰火速回房，在阳台守着。

　　过了半小时，杭霆才到阳台上。

　　他先是伸了个懒腰，准备拉窗帘的时候，余光里有东西在动，他往外一看，丁琰举了张A4纸，上面写了几个大字。

　　可天已经黑了，他们的阳台也没有紧挨着，他完全看不到纸上写了什么。
　　他推开窗户，有点无语，“有话不能直接说吗？”

　　丁琰很紧张地四下看看，用气声说：“我的手机是不是还在你那儿？”

　　手机？杭霆摸了下口袋，又去外套口袋里找了找，没找到。
　　在家里转了两圈他忽然想起来，前一天穿的外套他早上直接丢进洗衣机了。

　　丁琰在阳台上等了半天，还以为杭霆在耍她。就一个手机，有那么难找吗？她都记得他放进哪个口袋了。
　　耐心快要耗尽的时候，他出现给她做了个去外面说的手势，闪人了。

　　丁琰套了件外套出门，杭霆已经在外面等着她了。

　　看他空手，她问，“我手机呢？”
　　杭霆抿着嘴，没说话。

　　“你不会又偷看了吧？”
　　“什么叫又？”杭霆瞪眼，“没！”
　　“那给我啊。”

　　杭霆顿了顿，坦诚说手机在洗衣机里搅了几个小时，现在开不了机了。

　　说完他才拿出手机。

　　手机早就黑屏了，也开不了机，屏幕一角还磕出了蜘蛛网。

　　丁琰急急地接过来，把能摁的键都摁了之后，才接受手机完全开不了机的事实。

　　小区外就有修手机店，杭霆提议过去看看。
　　丁琰的手机是国产品牌，功能不多，像素也不高。
　　修手机门店的小哥问了故障情况，又看了会儿，扔给他们一句话：“别修了，不值当，有修的钱都能买一个新的了。”

　　可丁琰没有买新手机的钱，她甚至不知道要怎么跟丁怀新说这件事。

　　杭霆拿回她的手机，揣进口袋说，“我来想办法。”

　　丁琰一口气堵在嗓子眼。
　　想办法想办法，他能想什么办法，难道要买个新的给她？那她也不想要，她只想要自己的手机。

　　杭霆让她跟自己走，进了家门，他就扎进房间，丁琰就站在客厅地垫上，没打算进去。
　　这房子的户型跟对门是一样的，但装修和陈设更干净整洁一些，满屋子实木家具，书架书柜，窗台还有不少绿植，每盆都长得很茂盛。

　　没两分钟，杭霆从房间里出来，看她还在门口站着，像被钉在那儿了似的，在鞋柜里找拖鞋让她进来。

　　“不用了，我马上就走。”

　　他笑笑，“你怎么总鬼鬼祟祟的，是不想让别人知道我们认识吗？”

　　“这很重要吗？”她只想赶紧解决手机的事。

　　杭霆看了她一眼，“嗯，不重要。”

　　大概好学生都不愿意跟他这样的人深交吧。

　　杭霆递给她一个手机。

　　“手机是我的旧手机，你拿着用。”

　　手机是黑色的，很新，背面印了个被咬掉一口的苹果。

　　他现在用的是iphone4s，闲置的是iphone4。那手机说旧也不是很旧，只用了不到一年，出了新款他就立刻换新的了。

　　丁琰第一反应是一定很贵。

　　“我不要。”
　　“为什么？”
　　“太贵了。”

　　杭霆耸肩，反正他也不会再用了，放在家里和送人对他来说没什么差别。

　　“这样吧，你先用这个，过几天我再买个新的赔你。”
　　“不要。”

　　这也不要，那也不要，他就没见过丁琰这样的犟种。

　　“你要是有心理负担，完全没必要，这件事错在我，你接受就好了，这点儿钱对我也没什么。现在唯一麻烦的是，你手机里的照片和通讯录怎么办？”

　　她原来的手机像素不高，没有多少照片，她也没有拍照的爱好。至于通讯录，她手机里的号码就几个，她都记得下来。

　　“你都背得下来？”杭霆觉得不可思议。
　　“嗯。”她记性很好。

　　杭霆拍手，连着心不在焉地说了几句“牛逼”。

　　丁琰有点挫败，她本来很骄傲的，还以为他会很惊讶。

　　杭霆抬了抬眉毛，像是想出了个什么损招似的，盯着她报了一串数字。
　　那是他的手机号。

　　“还记得住吗？”
　　“你侮辱谁呢？”丁琰说。
　　就这么几个数字有什么记不住的？

　　“好，我只说这一遍。”

　　说完，他干脆把手机塞进她手里，也不管她要不要。

　　丁琰拿着手机说，“这样行不行？我先用，攒钱补给你差价。”

　　杭霆看她几眼：“你脑子到底好不好，补什么差价？你哪儿来那么多钱补差价？那不得攒到毕业去？”

　　三连问把她问懵了，“我……”

　　“别补差价了，答应我三件事就行。”

　　“什么事？”丁琰仰起头盯着他，“我不帮你写作业。”

　　“我什么时候写过作业？”杭霆气笑了，“第一件，有事打电话发消息都行，别成天在阳台上守株待兔。剩下两个先欠着，需要的时候再跟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