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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 24 章 江辰安颔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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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辰安颔首还礼,穿过大门,沿着石板路走进花园。中心的暖房半开着门,流淌的音乐沿着门缝抚过耳畔,隐约可见人影闪动。
他站在门口,下意识抹平开衫上的折痕,轻轻咳了一声。
玻璃门很快被打开,萧照霜手里抓着调色盘,一身黑色卫衣加浅色背带裤,沾上了五颜六色的颜料,青春活力一瞬间从他身上勃然迸发,惊得江辰安愣在原地。
“进来吧。”
萧照霜抓住他的指尖,牵着手把他带进来,摁进一张高大的欧式扶手椅。对面摆着巨大的木头画架,铺了厚实的画纸,但这个视角看不清上面画了什么。一旁轻快悠扬的古典乐,从黑胶唱片机的铜制大喇叭里缓缓流出。
今日阳光正好,充沛又不刺眼,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江辰安舒适地窝在扶手椅里,看萧照霜从画架上取下画放在一旁,重新换上新的画纸。上面一只金丝雀站在枝头,活灵活现。
“坐在那儿尽量别动,渴了可以喝旁边的饮料,是安娜新做的牛油果奶昔。”萧照霜看了他一眼,刷刷在纸上落笔。
“我可以说话吗?”
“可以。”
“没想到你还会画画。”
“嗯,”萧照霜停笔思考片刻,“我母亲出生欧洲贵族,我从小就被逼着学油画和钢琴。”
“钢琴?”
萧照霜向暖房角落的白色大家伙一扬下巴:“就是那个。”
“钢琴太久不弹忘得差不多了,但画画忘不了。”萧照霜把画笔夹在耳朵上,走过来把牛油果奶昔塞进他手里,“冰的,再不喝就化了。”
江辰安接过杯子,小心地吸了一口,清新丝滑的牛油果混合着打碎的冰渣吸入口中,碧根果的香气瞬间溢满鼻腔。
“真好喝!”
萧照霜闻言,俯身就着他的手,咬住那根吸管吮了一口,笔尖上的油彩险些划过他的脸颊。
他评价道:“嗯,还可以。”
他沐浴着金色的日光,一条腿微微屈起,坐在圆凳上。左手托着调色盘,右手执笔,蔚蓝色的眼眸闪着璀璨的光芒。
江辰安问:“能给我一张纸吗?”
萧照霜停笔,从箱子里翻出宣纸和毛笔,为他研了磨,倒了一小碟水。
江辰安微笑着取笔蘸墨:“真巧,我幼时也曾习琴棋书画,虽不成大家,但也算精通。”
萧照霜知道他这话自谦了,江辰安笔下的字画乐谱至今还流传于世,他书房里就藏了一些。
于是两人对坐,一黑白一五彩,一洋一中,像太极图里的阴阳两级,相互对立又相互包容。
静谧的时光在画笔的簌簌声中流过。
江辰安率先停笔,取走镇纸,将宣纸晾干,反扣在桌上。
萧照霜的目光掠过桌上的纸,又重新回到自己的画架上:“给你先积一分。”
“不急,你慢慢画。”
又过了个把小时,江辰安把奶昔喝干,支着脑袋差点睡着,迷迷糊糊地听见萧照霜说话:“我画完了。”
他从画架上取下画纸,走过来放在桌上。江辰安也放下胳膊,将倒扣的宣纸翻转过来,并排放在旁边。
江辰安的水墨画讲究意境,寥寥几笔便勾勒出萧照霜挺拔的身形,草木蓬勃,日光和煦,一派春日盛景。
萧照霜的油画讲究写实,鲜艳的油彩将江辰安脸上细微的红晕都描摹下来,人物鲜活真实得仿佛从现实里拓印下来。
“你的好看,我让人把它裱起来。”萧照霜说着就把自己的画卷起来。
江辰安连忙抢过画:“那这副送给我吧,我的也送给你。”
萧照霜满眼笑意,牵过他的手答应:“好。”
两人拉着手,各自拿着对方的画,慢慢悠悠地在夕阳中走回别墅。
安娜晚上做了精致的法餐,其中有香茅黄油煎制的牛柳扒;又特地给江辰安煮了一碗面条,码了两大块晶莹剔透的肥厚牛腩。两种不同的牛肉在风格迥异的盘子里跳来跳去。
艾德里安跟他们坐在一桌吃完饭,越吃越不对劲,自己掏出一个盘子吭哧吭哧装上红酒鹅肝,就逃回自己房间去了。
香茅的味道很奇特,江辰安从小循规蹈矩地长大,对新鲜事物尤为好奇,因此即便不适应那种香气,也吃得格外起劲。
萧照霜见他塞满牛肉的腮帮子鼓鼓囊囊得,嘴角沾着油渍,想起身再去厨房煎一份。江辰安连忙腾出手拉住他的袖子,费力地咀嚼两下,才腾出空间对他们说:“不用,够我吃了。”
等江辰安放下筷子,又喝了半盏茶消食,萧照霜才带着他走出别墅,两人并肩沿着海边散步。
夕阳逐渐落下,两人的影子落在海滩上,拉得很长很长。
海岸线漫长得看不见尽头,两人都不说话,仿佛融入了这黑暗的夜幕,他们就能一路并肩前行,直到海的另一边。
江辰安走得累了,揉揉腰坐在沙滩上,面对即将消失的太阳:“这是我第一次看到海。”
“以后你随时想看,就到这里来。”萧照霜在他身边坐下,修长的手指拨开白沙,挖出一个花纹漂亮的小海螺。
他把海螺放进海水里清洗干净,举到江辰安耳边:“听到了吗?”
江辰安认真听了,摇摇脑袋。
“我妈妈说,海边捡到的海螺能一直听到大海的声音。”萧照霜自己也听了一下笑道,“很幼稚吧。”
江辰安向他伸出白皙的手掌,伤疤朝上:“送给我吧,我想一直听到大海的声音。”
漂亮精致的海螺郑重地落在他掌心。
萧照霜把他送回房间,跟他道了晚安后,替他关上房门。
江辰安站在门边,耳朵里的鼓膜随着心跳一下一下敲击,欢快得恍如梦境。他握紧右手,海螺尖锐的边缘刺得他生疼。他一下子摊开手,仔细端详着上面螺旋的花纹。良久,才把它和萧照霜给的画筒一起放在床头柜上,上床睡觉。
海螺和油画没能驱赶噩梦,江辰安再次陷入痛苦与仇恨交织的火海。这次他不再是楚国世子,成了无人问津的鬼魂,游荡在不同的时空中。
他看到楚王宫中,母妃鬓发散乱,倾城绝世的容颜在冷汗中失色,伴随着婴儿的啼哭声,咽下最后一口气;他看到两国交战,楚国士兵在齐国战旗下热血飙出,焦黑的土地上生灵涂炭;他看到齐国世子骑着一匹雪白的战马,马蹄踏进楚王宫,齐王剑斩下了父王苍老的头颅。
不可一世的齐王世子面无表情,长着一张酷似萧照霜的脸。
江辰安在大汗淋漓中猛然睁眼,墨色瞳孔扩散,深处带着难以名状的恐惧。
但守在门外的萧照霜截然不同,蔚蓝色的眸子澄澈清冷,眼底克制的爱意与柔情足以让江辰安忘记一切痛苦。
萧照霜的眼睛里藏了一汪清泉,那是江辰安魂牵梦萦的解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