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球OL（无限）》菇毒大蘑菇

8、008/垃圾场

　　先生的突然到访打了宋姑姑一个措手不及。
　　她笑了一声，笑声却不怎么真诚：“你难道还缺仆从？”

　　“是不缺。”先生说话很柔和，语气却隐约带着不容置疑的味道：“但他有点特殊。”

　　宋姑姑甩了甩尾巴，眼神挪揄：“怎么，这家伙跟你有关系？”

　　先生只是笑：“只是觉得他合我眼缘。”

　　“合眼缘？”宋姑姑瞥他一眼，“……确定要？”

　　先生点头：“当然，否则我怎么会亲自来呢？”

　　宋姑姑看不懂先生什么意思，但权衡利弊之后，她选择让步：“……他归你了。”

　　先生走到一直沉默不语的桑林一面前：“过来。”
　　桑林一没有反抗，顺从地走到了先生身后。

　　旁边的李克生一直不停给他递眼神，像是在问他怎么回事，但桑林一现在也没办法回他，只能站在先生身后保持沉默。

　　先生朝宋姑姑点头：“那我就先告辞了。”
　　他回头看向桑林一：“有要拿的东西吗？”

　　很难相信地位和宋姑姑等同甚至更高的先生会对他一个普通屠宰场工人这么平等地对话。
　　桑林一摇头：“没有。”

　　“那就走吧。”
　　先生带着他和几位羊头人离开了。

　　李克生留在大厅里，满脸震惊。
　　就……就这么被带走了？
　　而且，桑林一似乎跳过了打注射剂这一个环节？

　　并且不幸的是，宋姑姑的目光挪向了他：“哦，还有个呢。”
　　李克生两眼一黑，脸上露出一个难看的讨好笑容。

　　不过好在宋姑姑没有为难他，环视一圈，觉得交给熊管理员来处理完全没问题后就带着蛇群走了。

　　很快就轮到了李克生。
　　李克生对上的是个瘦弱的男工人，对方脸色苍白，看向李克生的神情阴狠又恶毒。
　　熊管理员刚刚喊了开始，对方就拔了刀朝他冲了过来。

　　李克生吓得赶紧往旁边一躲：“大哥！手下留情！”
　　工人没理他，抬手又要砍一刀。

　　李克生连忙又去躲：“大哥！别砍了！再砍真死了！”

　　工人手上狠厉的动作不停，李克生只能向脑子里的斯凯蒂求助：“斯凯蒂！帮帮忙啊。”

　　斯凯蒂兴奋起来：“爆……！”

　　“别别别！”李克生急忙拦住她，“别让他脑袋炸开啊！”

　　斯凯蒂怒气冲冲：“战又不战，退又不退，扭扭捏捏，成何体统！”

　　“但我不想他死啊……”
　　李克生慌乱地躲避工人的攻击，一边打开了系统商城：“生命药剂……精神增强药剂……这都啥啊，没用啊！”

　　与此同时，工人狠狠刺来一刀！
　　李克生一个慌张脚扭了扭，他急忙扶住旁边的柱子靠了过去，手臂被刀刺伤。
　　而工人则是因为这一刀用力过猛，狠狠朝八角笼下方跌去！

　　“嘭！”工人摔倒下了八角笼。
　　李克生挠头：“我……我这算赢了吧？”
　　熊管理员走到摔倒的工人前，把他提起来给了狐狸：“给。”
　　狐狸接过摔晕过去的工人带走了。

　　李克生就这么运气极佳地赢了。
　　熊管理员招招手，也给他打了药剂。

　　药剂很快发挥效用，李克生浑身开始难受起来，眼前开始出现大片大片的色块。
　　没办法再去找桑林一了，他只能先自己回了员工宿舍。

　　*

　　桑林一跟着先生来到了屠宰场大门口。

　　先生打了个响指，两个羊头人走到了铁门前用力拉开门。
　　路上，先生没有跟桑林一说过一句话。

　　先生带着他出了屠宰场。
　　屠宰场外的世界一片空旷，桑林一抬头看着黑色的天空，以及除去远处那棵太阳神树以外的一片焦黑的土地。

　　在夜航船上只能看见太阳神树的一小部分，连最上方的枝丫都看不清。
　　在阿米勒菲斯时倒是隐约看见过全貌。

　　一片焦土上，一排穿着白衣的鱼头人并排站着，全都面朝着先生的方向微微鞠躬。

　　先生朝他们挥了下手，那排鱼头人的鱼头脑袋一瞬掉了下来，鱼头在地上排成一个“工”字型，而他们没了头的身躯则开始古怪地扭曲、拼接。
　　很快，鱼头浮在地面上，抬起了由人躯组成的筏。

　　“来吧。”
　　先生面朝桑林一的方向，先一步踩上筏。

　　桑林一沉默着跟了上去。

　　身后那群羊头人没有上车，默默站在屠宰场的大门前，目送着筏载着桑林一和先生靠近那颗太阳神树的根部。

　　鱼头筏是浮在地上的，很平稳地前进，桑林一站在上面没太感觉到晃，只是脚底下软糯的人肉触感依旧让他不适。

　　这时，先生终于开口说话了：“真是奇怪啊，我还以为宋姑姑投进去的这一批祭品没有活下来的。”

　　桑林一回答他：“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哈哈，你当然不知道为什么。”先生笑了两声，“死在祭祀里，灵魂也就被混沌吃掉了。留在夜航船上的只是一具空壳罢了，会慢慢变质，腐烂……所以我很好奇，你现在还好端端地活着是话……现在这具躯体里的灵魂是从哪来的？”
　　先生的话语温和，却具有绝对意义上的压迫感：
　　“告诉我，你如何得到的这具身体？”

　　桑林一在一瞬间，被面前笑着的男人极强的杀意所压制。
　　先生没有睁开眼，只是朝他笑。

　　桑林一在脑内不停想着对策。
　　最终，他低低笑出声：“为什么不觉得是我从一开始就没有死在祭祀里呢？”

　　在离开颠倒的阿米勒菲斯后刚刚进入副本的那一段消失的记忆就回来了。
　　也就是说，他们从一开始进入副本就是自己的灵魂，从头到尾参与了祭祀的也是自己的灵魂，所以不存在灵魂中途死去，他们进入副本后才接手了身体的说法。
　　而是他们这些玩家从一开始就没有死于祭祀。

　　先生慢慢放松下来，靠在座椅上：“好吧。”
　　他朝桑林一露出一个赞赏般的笑：“我只是不太相信真的能有人从祭祀活下来，毕竟宋姑姑祭祀了很多人，从没有一个活了这么久。”

　　桑林一没有说话。
　　他断定先生刚刚是在试探自己，虽然他并不明白自己有什么值得先生试探的地方。

　　先生扭头，指了指前方越来越近的太阳神树：“知道那是什么吗？”

　　桑林一看了一眼他从一开始就没有睁开过的眼睛，答：“不知道。”

　　“那是陨落的太阳留给这个世界的遗物。”
　　先生轻声说。

　　桑林一本以为能顺着这个话题从先生口中得到更多讯息，然而先生却没有继续往下说的意思了，他换了个话题：“我养了一条狗，很听话，他帮我做了很多事，我很器重他。”

　　他语气平静：“但很可惜，不久前他因为选择帮了一条蛇，所以被我杀了。”
　　他扭头重新看向桑林一：“……有只恶心的乌鸦想找那条蛇合作，可笑的是那条蛇居然真的信了那只鸟的话。”
　　“我不知道乌鸦想干什么……或者说，我也并不关心，无论是蝴蝶，乌鸦，还是骨头什么的……我最后总能杀干净的。”

　　桑林一垂下头：“……”
　　他没有回答，先生也并不需要他的回答。

　　他们很快来到了最靠近太阳神树根部的地方。
　　这是桑林一第一次近距离看见那棵树的根。
　　很难描述眼前的一幕，唯有震撼。

　　庞大的树根匍匐在泥土表层，从细小枝丫到盘根错节的粗壮跟条，随后开始上拱，如同一张网一样开始向上笼罩，最终汇集成为正中央的一根最粗壮的树干。

　　先生回头看向站在原地不动的桑林一：“走吧。”

　　走？往哪儿走？
　　除开树根以外，四周是一片荒漠。
　　太阳神树扎根在一片荒芜里，在它根部附近唯一的建筑就是庞大的屠宰场。

　　先生抬脚走向树根，他身边眨眼间出现了两名羊头人，他们走上前撑开两把黑伞，分别举在桑林一和先生头顶。
　　四人站在了一块纠缠的树根下。

　　先生平静地注视着桑林一，眼神温和，眉眼带着浅笑：“好孩子，知道我想做什么吗？”

　　桑林一平静地和他对视：“……你想杀了我。”

　　先生笑了笑：“嗯。”

　　随后，他抬手，用力将桑林一推向树根。
　　桑林一向后仰倒，树根忽然动了起来，纠缠上他的躯体，他甚至没来得及反抗就被巨力的树根纠缠住，身体慢慢被拽入树根深处。

　　先生脸上保持着温和的笑意：“死在里面，对你我都好。”

　　在彻底陷入窒息挤压的那一瞬间，桑林一的意识模糊、抖动。
　　最后变为彻底的空洞。

　　*

　　员工宿舍。

　　唐幼在身体的钝痛中醒来。
　　她慢慢从床上坐起来，微微喘着气，垂着眼，脸色很难看。

　　过了好半晌，她才慢慢问脑子里的人：“……我现在是什么样子？”
　　那声音慢悠悠地：“你去看一眼不就知道了。”

　　唐幼只能忍着痛下床，走进卫生间。
　　打开灯看见了镜子里的人后，唐幼难以抑制心中的厌恶和恐惧，她怒吼一声：“我变成了……变成了虫子！！”

　　她的脸颊两边新长出了两对巨大的眼珠，并且是虫类特有的绿色复眼，随着她上方两颗眼珠的转动，那两颗新长出来的复眼也跟着转动起来。
　　而她的额角还伸出了两根软触角，长度比较长，大概二十厘米。

　　她恼怒地捂住那两只复眼，好像捂住了就当不存在似的：“我这幅样子……我这幅样子……！”
　　她处在极端的愤怒中。

　　那声音仍然不紧不慢：“你在生什么气？这种样子是你进化的证明。其他工人比起你这种形态来说很明显更加低等。你有更强大的力量了，这是幸运的恩赐，听得懂吗？”

　　唐□□迫自己慢慢冷静下来。
　　整个寝室里只有她压抑的粗喘声。

　　她想发疯，但她更想活下去。
　　于是她逼迫自己冷静下来，后槽牙被她磨得“吱吱”作响。

　　“……接下来，该做什么？”
　　唐幼的声音仍然发着抖，她克制着问。

　　声音回答：“有个被魔种寄生的工人被丢去了垃圾场，我要你去把他找出来。”

　　“垃圾场？”唐幼皱眉，“那些输了的工人不是都会被拿去做成食物吗？”

　　“那么多食材里，也会有不能被供应的坏食材，明白吗？那个男工人被切开之后经过检查发现是个病原，所以尸体就被丢去了垃圾场。”

　　唐幼打开水龙头：“垃圾场在哪儿？我怎么过去？”

　　“屠宰场最西边，不过小心，现在属于工人禁止外出时间，你最好不要被宋姑姑的眼线抓到了。”

　　“啧，烦人的蛇。”唐幼暗骂一句。

　　她洗了洗脸，厌恶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最后还是错开眼神不再看了。

　　与此同时，屠宰场西侧垃圾场。
　　在一股尸臭味中，男人痛苦地捂住喉咙坐了起来。
　　他坐在一堆发臭腐烂了的尸堆上，抖着手使用了生命恢复药剂，缓慢地恢复自己已经濒临界点的生命值。

　　他暗骂一声，手不停颤抖。
　　他没想到会被另一个玩家打败，他以为自己一定能赢……
　　好在他的天赋假死让他成功躲开了这一次死亡，只是天赋的副作用太大，他的生命值现在仅仅只有10点，如果被怪物发现，他会被轻易杀死。

　　男人抖着身体，想要站起来离开垃圾场。
　　脑内已经没有了魔种，他也没有打药剂，他现在和其他玩家都不一样了，也许这几点还能成为生还下去的机会……

　　不过首先，他得要逃离这里。

　　他这么想着，用力站了起来。
　　脚下是人类的残肢，地面满是油腻腥臭的血污，空气中满是腐肉烂掉的腥臭味，每一次呼吸都发自肺腑地觉得恶心……

　　垃圾场里也没有照明，天上也没有月亮，光线非常昏暗，他只能以极慢的速度匍匐在肮脏的地面上缓慢前进，时不时还得自己挪开挡路的某个残肢。

　　也正因为如此，只顾着观察路线的他没有注意到空中一只色彩绚烂的蝴蝶轻飘飘飞过他的头顶。

　　男人挣扎着越过又一具残躯，他趴在尸山顶上，疲惫地低头往下看。
　　却刚刚好看到一道身影。

　　远处的路灯只照亮了一小块区域，女人背对着路灯身影被拉得格外长。
　　一只只蓝翼蝴蝶围绕在她身边，扑闪着轻盈美丽的翅膀。

　　“找到你了。”唐幼抬头，看着男人。

　　男人动作一顿，随后立刻反应过来，毫不犹豫就要逃跑。这个时候也顾不上身上的疼痛了，他惊慌失措，挣扎着站了起来。
　　但他体力不支，加上尸体残肢混杂着血液太容易打滑，他跑得很艰难。

　　唐幼抬手挥开那些挡了她视线的蝴蝶，不急不慢地去追：“别跑了，你很快就会被我抓到的，没必要……早点死我手里，不好吗。”

　　男人惊慌地朝她喊：“我们……！我们都是玩家！你这是想做什么？！”
　　唐幼冷淡地说：“杀了你之后，我更有把握赢下这场游戏。”

　　男人咬牙：“你就是那个杀了第一个玩家的人……你居然那么早就杀害了自己的同胞？！”
　　“杀害？”唐幼不屑一顾，“谁不想活下去？用这种词汇说我也太给我扣帽子了。”

　　“行了，”唐幼打断他，“我懒得跟你废话！”
　　她抓住耳边的一只蝴蝶，拔下翅膀就扔向男人的方向，那只翅膀瞬间变得坚硬无比，犹如钢铁。

　　男人惊慌失措躲闪不及，被锋利的蝴蝶翅膀扎进喉咙。
　　他吐出一口血，瞪大眼睛向后倒去，他的尸体顺着尸山往下滑，最后落到了尸山最下方。

　　唐幼慢慢走了过去，厌恶地挥手驱散恶臭味：“这地方太恶心了。”
　　那声音说：“快吃了。”

　　唐幼无奈地蹲在了男人尸体旁边，抬手去挖他的眼睛。
　　挖出来后，她一口吞了下去。

　　“啧……没东西？怎么回事！”唐幼吞下去后，恼怒地喊叫一声。

　　那声音想了想：“嗯……克兹也许逃跑了。”

　　“跑了？！那我不就辛辛苦苦跑了这一趟！”唐幼捂住自己的喉咙：“真恶心！我还吃了他的眼珠子！呕！”

　　“你吃得还少吗？”

　　唐幼“啧”了一声，随即恼怒地飞起一脚直接狠狠踹在男人的尸体上，“该死！”

　　“不必在这儿发泄愤怒，克兹就算逃回了混沌，我还是能把他吃了。现在赶紧回去吧，之后找机会把其他寄生体的魔种吃了。”

　　唐幼冷静下来，喘着气闭了闭眼睛：“……啧，行吧。”

　　“对了，你昏迷的时候我让蝴蝶去打探消息，有个寄生体，男的，他被一个妖魔带走，离开了屠宰场。”

　　唐幼皱眉，在脑子里回忆了一下其他玩家的脸：“那个有触手的？你说先不要对他下手的？”

　　“嗯。他走了，你就不好对他下手了。不过也不是没有好处，唯一需要关注的只有他，现在还剩两个祭品，你找个机会直接把他们都吃了。”

　　“好，我知道了。”唐幼抬脚往垃圾场的出口走去。

　　而在她走后，一旁的尸堆后方，琳慢慢走了出来。

　　她神情复杂地望着唐幼离去的方向，确定唐幼真的走远了，才敢慢慢往前走。

　　她忍着恶心走到了被挖去眼珠的男人身旁，“他的眼睛……居然被挖出来给吃了。”
　　她最后还是忍不住吐了出来。

　　克劳德在她脑海里说：“那个女人也是寄生体。”

　　琳叹了口气，嫌恶地拿出纸巾擦嘴：“你这是废话。”

　　克劳德又说：“那是第三位魔种，恐惧的珍。”

　　琳想了想，反应过来了：“前三位……她是要吃魔种的那个。”

　　“嗯，而且死在她手上的魔种是最多的。”克劳德压低声音叹了口气：“唉……真麻烦。”

　　琳低头看着那具男性尸体。
　　死相凄惨，下方还垫着几具已经不太看得清的残躯。

　　……活生生的人，眨眼间就变成了这样。

　　琳在发抖，她眼前涣散，一具具尸体垒在一起，越来越多的血流到她脚下……

　　琳沉默了很久，克劳德也一直没说话。

　　很久之后，琳抬手捏住自己还在抖的手腕，抖着嘴唇：“我不想被她吃。”

　　她闭上眼睛：
　　“帮帮我吧……克劳德。”

　　克劳德陷入沉默。
　　过了很久，他才慢慢出声：“你只是我暂时的寄生体。”

　　“我记得斯凯蒂说过，如果你被吃了我也会死。现在那个恐惧的珍，她的目的应该不是我，而是你。你死了，我也会死。”
　　“我还不想死，你帮我，不也就是在帮你自己？”

　　克劳德不这么觉得：“帮你意味着和珍为敌。我大可抛下你，和嫉妒的克兹一样回到混沌。”

　　“但珍也一样可以回混沌继续追杀你。你觉得，你能和克兹能在混沌里躲她多久？”

　　克劳德再度沉默。

　　“现在有一劳永逸的办法，克劳德。”
　　“帮帮我吧……我们提前杀了珍和她的寄生体，不就能活下来了？”
　　琳的声音很轻，但格外平静，隐隐带着劝说的味道，语气柔和。
　　她不仅是在说服克劳德，也更是在说服她自己。

　　克劳德：“珍是第三位，我只是第十位。”

　　“我不相信你拿出了全部底牌。”

　　过了许久，克劳德轻声叹了口气：“……你确定吗？”

　　琳一顿，立刻问：“你的意思是……”

　　“你确定，要向我寻求帮助？”克劳德问她，“我是可以帮你，但你也会付出代价……你想要的越多，你要付出的越多。”
　　“你确定，你能负担得起？”

　　“……我可以，可以。”琳只是说：“继续等下去，也只是让唐幼杀了我……”
　　“帮我，帮我……！克劳德，我不想死……”

　　一片黑暗中，赤红的花种慢慢绽开了。

　　克劳德笑了。
　　他尽可能地压抑着语气里的激动，用低沉的声音回答她：
　　“……我会帮你。”
　　“我们，来吃了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