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035/终焉 神的孩子全 ...
-
“噔。”
桑林一提着镰刀，站在了安的尸体旁。
安虽然死了，但他并不受安的控制。
他只听从信仰之母。
空中，信仰之母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幕戏。
霍小丹抱着李克生，抬着头用一双发红的眼睛死死盯着神情平静的桑林一。
桑林一举起了镰刀。
赵华娅咬牙，把霍小丹往身后一拉，挡在了她和倒下的李克生前面。
霍小丹躲在她身后，神情怔愣。
她死前，没有得到过任何人的偏爱。
唯独死后，复活后......
从那个雨夜开始，她的人生正式开始了。
送给她松鼠背包的网吧老板。
照顾她，愿意教她打游戏的网吧哥哥姐姐们。
租房子给她，偷偷给她送饭菜照顾她的房东。
工地的帕叔和厨娘。
还有……
李克生和桑林一。
也许流浪本身就是一段人生。
在这段走遍这个世界四国的旅途里，她的情感被时间扭曲、引导。
李克生会带着她逃走，哪怕身后是3S级，随时随地可能杀死他们的怪物，李克生也不会放手。
桑林一会及时赶到，从画框中伸手，救下难堪的她。
现在就连最后才认识的赵华娅也甘愿护在她前面。
他们太不一样了。
霍小丹紧紧抱着李克生，抬头，眼睛通红地看着举着镰刀的桑林一。
也许这段旅途里她有点被宠坏了，以至于现在被桑林一拿着刀威胁，她居然委屈地想要流泪。
桑林一不会这么做的。
桑林一是特殊的。
目光涣散，霍小丹看向桑林一散落的白发。
在那一瞬间，霍小丹回想起了一些东西。
她……好像见过桑林一。
在现实里。
那股熟悉感......
那是她复活后的事情。
她背着网吧老板送的仓鼠背包离开网吧独自前往大城市参加游戏比赛的时候，由于没有身份证明，显得非常狼狈。虽然污染纪大家对身份证明要求已经不算严格，但少部分时候是会需要的。
就在她毫无对策的时候，她遇到了桑林一。
“你在做什么？”
她躲在关了门的便利店门口，借别人的屋檐躲雨。
或许是她站在那里太久了，从旁边花店逛了逛又出来的人注意到了她。
霍小丹抬头看向对方。
对方是个很高的男人，身材清瘦却不显得虚弱，他穿着很普通的白T、黑色长裤和红色的防晒外套，怀里抱着一束满天星，另一只手举着一把透明雨伞。
霍小丹想了想，回答他：“没什么。”
桑林一沉默片刻，抬头直视前方的雨幕：“我刚刚在游戏馆的门口看见过你。”
“你的家人呢？为什么不让他们带你进去？”
桑林一太高了，霍小丹想看他就必须努力仰起头，她仰着头很累，于是放弃去看桑林一，扭头也看着对面的雨幕，说话的声音平静且轻：“我没有家人。”
桑林一的声音很清澈，在清透的雨声里具有别样的穿透力：“你没有身份证明？”
霍小丹很警惕：“怎么会？”
桑林一沉默了一会儿，扭头看向她：“走吧，我带你去办身份证明。”
霍小丹皱眉，刚要说些什么，对方就先一步说：“补办很简单，我们去的是正规局子，有警察在的，你不用担心。”
说着，看霍小丹还是很戒备的样子，桑林一想了想，从外套口袋里拿出了一张卡：“这个。”
霍小丹踮起脚凑近看了一眼，发现是一张警局颁发的荣誉市民徽章，上面印着的赫然是面前这个高个子男人。
霍小丹：......？
“走吗？”
霍小丹犹豫着，点了点头。
反正她是污染物，如果这真是个坏人，到时候身份爆出来还不知道谁怕谁！
桑林一低头：“花，能帮我抱着吗？”
霍小丹点点头，从他手中接过那束满天星，还好不是特别大那种，霍小丹正好单手能抱稳。
桑林一一只手牵着她，另一只手举着伞，带着她在雨幕里穿过马路，进了政办局。
“桑先生？”前台很明显是认识他的，看到桑林一了急忙站了起来：“您怎么来了？”
桑林一收了伞：“我带这个孩子补办一下身份证明，你带她进去吧。”
“哦哦，好的，这个孩子是桑先生的......？”
桑林一很平静地说：“路上捡的。”
前台：？
霍小丹点头：“谢谢大哥哥。”
桑林一摇摇头：“不用谢。”
霍小丹身份补办很轻松，似乎是因为桑林一的身份特殊，流程非常简洁又迅速。
很快，霍小丹就拿到了她的身份证明。
她两眼放光，认真地给桑林一道谢。
桑林一摆摆手：“去吧，现在你能参加比赛了。”
霍小丹愣了一下，随后问他：“你是怎么知道我没有身份证明的？”
霍小丹看到，抱着那束花的桑林一很浅地笑了一下：“我要送出这束花的那个人告诉我的。”
桑林一低头，轻轻摸了摸她的头：“他让我告诉你，活着的意义不是为了记住那些让你痛苦的东西，而是迎接接下来你会遇到的新的东西。好了，希望以后我们还能再见。”
桑林一离开了。
霍小丹拿着身份证明，呆呆地看着他离开。
桑林一抱着那束花，神情柔和。
那个时候，他还是一头黑发，待人的态度虽然冷漠，却也不像现在这样更近似于无情。
霍小丹抬眼，瞪大眼睛看着面前神情空洞的桑林一。
桑林一……跟以前不一样了。
他以前，又是什么样的？
霍小丹深吸一口气，毫不犹豫拿出仓鼠背包里的演算笔开始进行演算。
电量不足，系统默认扣除她的生命值。
每写下一笔，她的生命值就扣除一点。
桑林一握住镰刀，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们，抬脚靠近。
霍小丹的鼻腔和嘴角都冒出了血，赵华娅焦急地回头看她，眼神里满是担忧。
霍小丹只是抬起手随意地一抹，脸上留下了大片血渍。
演算笔演算的速度越来越快，她的生命也扣除得越来越多。
看到了......她看到了......！
霍小丹忽然直起身拉住赵华娅的手，和她一起面朝着桑林一。
她忍不住流泪，泪水和脸上的血混在一起，滴落到她的裙子上。
霍小丹跪在地上，一只手紧紧握着赵华娅的手，另一只手则牵着躺在地上的李克生。
她看着桑林一，声音发抖，却分外坚定：
“桑林一！”
她看见了……！那枚钉在桑林一脑中的记忆锚点！
桑林一不管不顾地一刀往下。
赵华娅闭上眼睛，她坚定地往前一步，轻轻甩开霍小丹的手，选择挡在了霍小丹和李克生面前。
霍小丹大声喊：
“那个你要送花的人！”
“想起他！桑林一！想起他！”
“你不是一直都在等他吗？！别被这些东西操控了！”
羽毛的形状在额间闪过。
桑林一的白发在空中飞扬，如同神明抛掷下人间的神羽。
*
“你真的准备好去日本了？”
客厅里，摆在茶几上的风信子抖了抖叶子。
“嗯，准备好了。”桑林一的目光中难掩疲惫。
爷爷已经过世几天了。
他决定离开这里。
江没有再多说什么。
桑林一问他：“你会跟我走吗？”
“我当然要跟你走！”江回答得很急，“我不跟着你，万一......万一有人欺负你怎么办？我当然是要跟着你的！”
桑林一笑了一下：“嗯，你要是不跟着我，肯定就有人欺负我了。”
桑林一以为他会跟江扶持一生。
他甚至还想过如果他死了江该怎么办这种问题。
但他怎么也没有料到，江会突然离开他。
当他不停地呼喊他的名字，去花店买了所有他爱的花，去水边不停捧起一捧又一捧清水。
江都没有回应。
在爷爷过世后，桑林一第二次觉得无穷无尽的孤独。
而这一次，没有人再陪着他了。
桑林一最终选择回家。
回到一切开始，他们初次遇见的地方。
他想找回江。
然而这实在太难。
他毅然决然跃入世界的病灶，妄图找到被隐藏起来的、病入膏肓的病人。
在夜航船。
在距离太阳最近的地方。
他抱着江寸寸碎裂的白骨。
明明好不容易见到他了，他却如同泡影一般消失得如此迅速。
这到底算是他们的再见，还只是由于太过思念产生的幻觉？
桑林一只觉得自己魂魄的一角和江的骨一同碎裂，带着他为数不多的期盼和希望。
死亡总是轻易地将人的情感分割。
桑林一的一生被死亡划去三刀，留下三道刻骨的痕。
第一道是至亲的去世。
桑林一站在爷爷的棺材旁，闭目不言。
形形色色的人走过他的身边，询问他要用守林人留下的巨额遗产做些什么。
桑林一只是沉默。
第二道是友人的离去。
江毫无预兆地离开，他如何呼唤，也得不到任何的回应。
在莫大的孤独中，由于无人倾述，于是他再度陷入沉默。
他被无穷无尽的孤独包裹，甚至觉得被无形的手掐住了脖颈，让他觉得窒息。
第三道是什么？
他抱着江破碎的骨，平静地流下眼泪。
在那个时候，桑林一前所未有地清楚——
死亡是如此鲜明地横在桑林一的周围，如同一堵堵墙，把他环绕，试图将他困死。
这道由死亡编制的牢笼，桑林一怎么也逃不出去。
他躲在黑暗里，只能选择承受这无穷无尽的孤独。
遗忘是埋葬痛苦的最好方式。
但......
「“那个你要送给他花的人……！”」
「“你不是一直都在等他吗？！”」
如同一道锋利的尖刺，狠狠扎进这困住他的牢笼。
「“阿一。”」
只有他记得江。
只有他还记得......
江已经离开，他留给桑林一的仅仅只有回忆了。
这份回忆，桑林一不会让任何人夺走。
一定要再见。
人不会永远孤独。
桑林一曾经得到过，就不会一直失去。
他必须记得，绝不能忘记。
他一定要找到江。
桑林一握紧镰刀，目光渐渐变得清明。
他看到，霍小丹紧紧抱着生死不知的李克生，脸上已经满是流下来的血，而赵华娅目光坚定地拦在他面前保护着他们。
霍小丹看着他，露出一个苦笑：“你醒了。”
桑林一抬起头，看着空中的信仰之母。
“嗯……我醒了。”
桑林一很少见地感受到了愤怒这种情绪。
他白皙的手臂由于愤怒的用力而暴起青筋，神情显而易见被撼动了，不再平静无波，而是充斥着压抑的愤怒。
他抬起手，抚摸耳朵上的骨钉和脊骨。
脊骨似乎终于明白主人恢复清醒了，亲昵地蹭了蹭他的手指。
【《怪物图鉴》：信仰之母/万种之母：S级，特点：身躯庞大，现实以虚影存在，无视任何攻击，进行精神类攻击；弱点：精神世界的实体。】
*
第二国海岸。
快餐店门口，金发的少女抬头看了眼晴朗的天空。
海鸥蹦蹦跳跳地自己去吃她手里那包薯条：“嘎！怎么了？”
爱丽丝定定地看着那个方向，随后轻轻抬起手挥了挥：“没什么。”
她低头朝海鸥笑：“今天的薯条怎么样？”
“嘎嘎！好吃！嘎嘎！”
“好，那明天还做这个味的。”
“嘎！好耶！”
天空之上，神明依旧无喜无悲。
信仰之母低头俯视桑林一：“你醒了，我的孩子。”
桑林一仰着头看着身躯庞大的神：“你这种丑恶的怪物，也配称作神吗？”
信仰之母轻声发笑：“我当然是神。”
似乎是觉得这句话很有趣，祂慢慢俯身，靠近渺小得如同蚂蚁的白发人类：“你由我诞生，由我孕育。是我亲手将你投入世界，你是神的孩子。”
桑林一并不理会祂说的话。
他只是一步步走向信仰之母手中的巨大弓箭。
信仰之母垂眸，慢慢举起了那把弓箭。
在祂射出无形的箭刃后，桑林一眼前的场景骤然一变。
他站在阴暗的教堂里，唯有顶端落下一束光。
四面的花窗上只有信仰之母的影子，祂垂眸看着下方渺小的桑林一：“我看见了……你身怀罪孽。”
桑林一抬头，看着那束光下的巨大十字架。
十字架上，信仰之母坐在右侧，姿态优雅端庄，神情悲悯仁爱。
祂怀抱残月，月亮上源源不断地流出绿色宝石。
二十个孩子的尸体被倒吊在空中，鲜血滴落在教堂的地面上。
孩子们高歌：
“阿尔忒弥斯，螺旋上升的天空。”
“祂的萨马哈尔流落人间，再难回到祂的怀抱。”
“我仁爱的母神，我伟大的万种之母。”
歌声婉转空灵，如同一道道浪潮击打着桑林一的灵魂。
他的七窍开始流出血液，神明的真实冲击着他的大脑。
【警告！玩家精神值大幅下降中！】
桑林一握紧镰刀，神情是压抑的痛苦。
孩子们滴落的血液中，慢慢凝聚成一道身影。
“阿一。”
他轻声喊着桑林一。
桑林一低着头，不去看。
两颗绿宝石飞向桑林一，从中孕育出的两位六翼天使轻轻拥抱桑林一，在他耳边高歌。
“阿一。”血影朝他伸出手：“我们回家吧。”
天使们亲昵地说：“流浪的孩子，回到母神的怀抱。”
信仰之母朝他伸出手：“活着实在有太多痛苦。”
“忘却，然后回到我的身边。”
“来。”
天使们拥抱他，神态亲昵柔软：“走吧。”
桑林一没有动作。
他耳朵上的脊骨和骨钉不停地动，用力地捏桑林一的耳垂，把那一块都磨红了。
紧接着，桑林一动了。
信仰之母流露出浅淡的笑意。
“来，过来。”祂朝桑林一伸手，另一只手则丢开残月，握上了一把十字架。
桑林一走向她。
脊骨和骨钉不停按桑林一的耳朵，但桑林一却越走越快。
一旦桑林一走到信仰之母身边，祂就会把十字架扎到桑林一身上。
信仰之母的脸上满是慈爱的笑意。
桑林一来到了祂的面前。
信仰之母高高举起十字架——
“找到了，”桑林一抬头，平静地看着祂：“你的实体。”
信仰之母立刻反应过来就要后退。
但桑林一已经对准祂挥动了镰刀。
“被操控这种事，一次就够了。”
“咔——！”
信仰之母的神像被桑林一斩碎。
幻境破裂。
如同一面镜子被打碎，桑林一毁坏弓箭后，信仰之母的虚影变成了碎片，颜色越来越浅，碎片越来越小，直至变成雪花模样。
高塔连同信仰之母一同破碎、下落。
桑林一和其余三人飘在空中，与雪花一同飘向地面。
桑林一松开命运，命运便在雪里消散了。
他慢慢下落，白发在雪中轻轻飞舞。
霍小丹抱着李克生，抬头看着桑林一。
桑林一也遥遥望了过来。
他们隔着雪幕都露出一个温和疲惫的笑。
他们赢了。
【滴！恭喜玩家桑林一、霍小丹、李克生、赵华娅完成A级副本「神的孩子全跳舞」。】
【脱离副本通道已开启，玩家可自行选择离开或者久留。】
四个人落到地上，桑林一走近去查看李克生的情况：“生命值太低了，不过还活着。”
赵华娅紧张地说：“也不知道他最后做了什么，怎么突然跟那个安换了命一样。”
霍小丹摘掉眼镜，不停去擦一片模糊的镜片：“没死就好。”随后她拿出一堆生命恢复剂扒开李克生的嘴就猛灌：“醒了之后记得赔我这些药的钱！”
赵华娅则是抬眼去看桑林一：“走吗？”
桑林一抬头遥遥望向第二国的方向：“……走吧。”
哪怕还有谜底尚未解开，但他不着急。
他知道，和一些人，一些事，一定还会再次相遇。
四人脱离了副本。
*
第二国海岸，爱丽丝坐在快餐店二楼的窗台旁，百无聊赖地看着窗外突如其来的覆盖了整个世界的大雪：“真是无趣，还以为会来找我聊聊天呐。”
“算了。”她站了起来，“反正……还会再见的。”
她慢悠悠下楼打开快餐店的大门，码头小镇上的人们都出门了，在雪中讨论着这次极其古怪的大事件。
紧接着，一些人藏起来的绿宝石项链突然脱离控制飞了起来。
这个世界的人们惊讶地看着萨马哈尔的绿宝石飞向空中，随后碎裂成为碎片，消散不见。
与此同时，所有人脑海中都意识到了——
恶神信仰之母已死。
所有的真相在一瞬间被他们知晓，信仰之母的统治彻底瓦解。
死去的二十个唱诗班的孩子。
降临在这个世界的恶神。
还有四个登上阿尔忒米斯的阶梯，在高塔杀死恶神的流浪的囚徒。
有的人热泪盈眶，有的人欢呼出声。
在雪中，所有的痛苦都被与过往都被铭记。
爱丽丝沉默地抬头，抬起手接住了这个世界重生后的一片雪。
她看到，在雪中，二十个孩子牵着手，身影消失在洁白的云中。
她放下手，声音很轻：
“晚安。”
【神的孩子全跳舞/完】
作者有话说
第35章 035/终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