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代妖的生存之道》伏泽

63、好久不见 广秋会

　　广秋会轻微摩挲轮椅。
　　放置在把手上的那只手，早已褪去了年少时的白皙与弹性，细密的皱纹汩汩吸收着他的生命力，水蛭一般攀附在他的生命线上，直至衰亡。

　　他无法质问，也无法回应万灵的哽咽。这是两人之间的心知肚明，是他的难以启齿。

　　广秋会被万灵抱在怀中，送进副驾驶。
　　尽管被万灵照顾得体面，可心中的难堪日益吞食着皮囊中的血肉，十年前的想法再次在脑海中浮现。

　　他很想对万灵说一句安慰，可比心声最先到达耳畔的是沧桑的声线。

　　他想抱住万灵抚摸他柔顺的长发，可最先映入眼帘的是干枯树皮般的手。

　　他忘了两个人上一次一起牵手出门散步是什么时候，但却清楚地记得落在两人身上鄙夷好奇的目光。

　　他忘了上一次亲吻万灵的嘴角是什么时候，却清楚记得那天自己颓废地捏着双腿，第一次对万灵说：
　　算了。
　　要不算了吧。

　　那天万灵的眼泪甚至比今天的雨还要夸张，却不是对着他哭，而是对自己的无能为力。

　　身体的流逝最先拖垮了他的意志。

　　那是他第一次面对万灵的眼泪无动于衷，是一次近乎罪恶的麻木。

　　如今这种罪恶再次在脑中浮现。

　　要不算了吧。

　　可他还是没法说出口。

　　不知是逃避还是无力。

　　无力到挣不开眼再看一看那一抹耀眼的色彩，无力抬起手擦拭那滚落的泪珠，更张不开口，吐露出在腐朽躯壳中闷出霉菌的三个字。

　　三个字的重量足以压垮生命。

　　无论是“算了吧”还是“我爱你”。

　　他都没有说出口。

　　更像是为两人之间的结局留了一个悬念。
　　一个不受期待的悬念。

　　.

　　万灵就攥着那枚小小的芯片痛哭。

　　广秋会走前的那两天几乎失去了对话的能力，或许是因为年迈，或许是因为记忆的抽取，他的注意力变得很容易被分散，总是呆滞盯着天花板，絮絮叨叨说自己身体里在下雨。

　　万灵就问他是什么样的雨。

　　广秋会自说自话。

　　说这场雨下了太久太久，从他年轻时到现在，几十年了。

　　他身体里的空气好浑浊，好沉重，水汽挂在骨头上，重得动都动不了。

　　万灵说我给你拉开窗帘，晒晒太阳，或许雨就停了，雨水就晒干了。

　　广秋会却制止了，说：

　　下雨也好啊，不然这心里总是空落落的，难受得很。

　　万灵有点小脾气。

　　你心里不是有我吗，怎么还空？

　　广秋会说：

　　就是因为有你才空。

　　随即又不着四六起来。

　　什么雨下太大喉咙里堵了泥巴，脊柱上长了青苔，他一脚踩上哎哟一下滑倒，就再也起不来了。

　　起初万灵听不懂，可现在他好像懂了。

　　因为他的眼泪不再有人擦拭，便也流进了心里。

　　那鼓鼓胀胀的一颗心，就像哭多了充血的鼻腔。

　　广秋会一共给他留了两块芯片。

　　一块封存着他的全部记忆，一块录着他的遗言。

　　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录下的，在临死前塞进了他的手里。

　　两枚芯片，一块儿承载着他们的过去，一片装着他们的未来。

　　他怯懦地将过去装进了盒子里，不敢再看一眼。

　　如今万灵站在流光溢彩的实验室。
　　几乎空无一物的室内，却悬空着大大小小的屏幕，屏幕上飞快流动着看不清内容的代码，在万灵灰蓝的眼眸蒙上一层阴翳。

　　百年光阴并未在他身上留下痕迹，枯竭的心血却抽走了他鬓发的颜色。
　　一枚轻到几乎感受不到重量的芯片，在手心烙下滚烫的痕迹。

　　万灵抬手挥灭悬在半空的投影，显出安然站立实验室正中的男人。

　　他伸手抚摸男人眉尾的小痣，眷恋而轻柔地下滑至嘴角，最后无力垂落腿侧。
　　万灵轻捻指腹，残存的冰凉提醒着他，眼前人不过是穿着仿制人皮的机器。一个读取了广秋会所有记忆，用程序模拟运行，开机后第一句永远是“正在读取数据”的假人。

　　万灵神色显出几分落寞，垂眸将芯片插入男人的胸膛。
　　芯片没入体内的瞬间，男人仿佛活过来一般，墨色的眼睫颤动，眼睑掀开，难辨真伪。

　　温柔清冽的嗓音在空荡的实验室响起。

　　“正在读取数据。”
　　“正在读取数据。”

　　“记忆加载完毕。”
　　“记忆加载完毕。”

　　万灵喃喃跟读听过成百上千次的开机设定，毫无变动，下一句必定是“你好，我叫广秋会，男，年龄二十八……”

　　万灵挺拔的脊柱逐渐佝偻，蹲下身，脸埋在手心。

　　“你好，我叫广秋会。”

　　“别说了……”

　　“男，年龄二十八。”

　　“别说了！”

　　头顶的声音却不会因此停下。

　　“爱人，万灵……”

　　万灵的手心布满湿痕，宛若掉入循环般的开机句式，将他的希望一次次磨灭殆尽。

　　他怪过自己，怪罪过一切，更怪罪过两人的物种差异。

　　但怪罪无法改变现状，日日陪伴他的只有无力、失望、 愤怒。

　　他是妖怪，却也会遗忘。他也曾惶恐地攥起笔一遍遍书写两人之间的相处日常，用这种方式为自己讨得心安。

　　头顶的低语仍在喋喋不休，是提醒自己，可也成了日日收紧，压得他喘不过气的心魔。

　　他忽而勃然大怒。

　　他要摧毁这些失败品。
　　他也不能好过，他的无能也必须受到惩罚，小臂……脖颈……手指……疼痛早就成了一种令自己心安的方式。
　　他没有一天不在煎熬中度过。

　　如今他也必须摧毁这个绘着广秋会面容的失败品！

　　万灵攥拳霍然抬首，通红惶恐的眼睛撞上一道含笑戏谑的目光。

　　他忽而怔住。

　　广秋会却是弯着腰，不知道盯着他看了多久。

　　那双眼睛中掺杂了太多无法模仿的情绪。
　　他或许是想流泪，可人造的躯体终究是无法做到。

　　广秋会最终牵起嘴角，轻轻道：

　　“好久不见，万灵。”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