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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小崽子,长高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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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珏,收拾好了吗?”一声嘹亮的大嗓门打破清晨的宁静,西乔站在门外扯着嗓子敲门。他提前约好今天陪祝珏一块去确认点。
“好了好了!”祝珏把最后一只文件夹塞进空间纽,接过小咿呀壳子递上来的热牛奶一口气喝了个干净,抹抹嘴出门。
今天是现场确认的日子,祝珏一晚上没睡好,把要准备的资料反复盘查了好几次,才终于在天蒙蒙亮时沉沉睡去。
现场确认只是提交相关资料、核实身份信息和报考岗位等,防止舞弊造假而已。真正让祝珏紧张的,是之后的压力面试。
从阿瑞斯那里得知,压力面试只是问几个问题,重头戏是全息体验往届参加考核失败的考生第一视角录像,尽挑些惨烈的来。他忍不住腹诽,真够狗的。
第一视角观看,相当于眼睁睁看着自己失败却无能为力,对心理的打击不可谓不大。
祝珏在心里给自己加油打气,这可是关乎到贡献点的大事,容不得一丝马虎。西乔在一旁东拉西扯分散他注意力,生怕自己好友压力太大当场撅过去。
祝珏:……倒也不必。
他们走上街头,正准备搭载公共悬浮列车前往确认点,这时左前方突然传来一声怒喝:“你这只该死的雌虫,还不跪下!”
两虫闻声扭头望去,只见一只有些肥胖的雄虫一手拽着链子,一手挥舞着猩红带着骨刺的鞭子,朝地上的雌虫狠狠抽去。
那雌虫跪伏在地,没有半点躲闪,硬生生被鞭子扯出血肉溅在四周。他一只骨翼被折断,鲜血浸湿他后背破裂的衣衫,滴滴答答流在地上,汇成一小股。
这一幕惹了众多虫围观,但没有一只虫上前制止,甚至还有几只雌虫一脸担忧地望着雄虫,像是怕累着他。
雄虫没几下就气喘不已,似是不解恨般,憋着一口气猛地一拽链子,强迫雌虫抬起头,鞭子再次高高举起,冲着他的脸呼啸而去。
待看清那只雌虫的面容,祝珏瞳孔一缩,惊到失语。
是他?!
“啪——!”
最后一鞭下去,雄虫已经累到手抖,他肥胖的身躯后退几步,倒入护卫他的雌虫怀里,被他诚惶诚恐抱起。维护治安的警雌姗姗来迟,他们跨步向前,围绕在雄虫身边,焦急地关心他的手。
祝珏呆呆立在原地,周围一切都好像蒙了一层灰色,只有远处倒在地上奄奄一息的雌虫,红得那样刺目。
“……喂……喂!祝珏!!!”
西乔一声爆喝,把他从时间裂缝拉回现实,眼前的世界重新绘上色。
“你怎么了?喊你好几声都不理我?”
“呃……我”祝珏喃喃着,视线聚焦,那只受伤的雌虫就这么被拴在路边,像一条被抛弃的可怜虫,被来来往往的雌虫注目着。
他一动不动,不知是否晕了过去。
“别看了,雄虫阁下已经走了。”西乔拉拉他的袖子提醒道。
“走了,走……了?”祝珏低声重复。雄虫走了?就这么把他扔在这?
把这只,曾与他有恩的雌虫,像随手丢弃的垃圾一样,孤零零地扔在这?
……
多年前,祝珏刚刚踏入虫族世界,像只无头苍蝇一样,面对周围新奇的一切,显得束手无策。虫族军校生,机甲实操是学分占比最大的科目之一,但此前他仅仅只在角斗场的后台,摸过两把型号老旧早就被外界废弃淘汰的机甲。
虫族可不讲究什么同学之情友爱互助,不够强,就只有被欺负的份。马上就到实操课了,他却只能坐在军校免费发放的基础型机甲里,对照着说明书一点点尝试,摔得鼻青脸肿。
天知道他上辈子连车都没开过。
就在他急得团团转时,他刷到了一只军雌的模拟作战视频。军雌笑得肆意张扬,却非常细心,边操作边讲解,干货满满。他如获至宝,拼了命地学,可是薄弱的基础知识让他很快遇到瓶颈,忐忑之下给他发去了私信。
几天过去,私信一直处于未读状态,他失落极了。却不想当晚就收到回复,原来军雌是去执行任务了,现在还在回来的路上。他就像个得到偶像垂青的幸运小粉丝,军雌很热心,知道他基础薄弱,还特意抽出好几晚帮他恶补。
在祝珏表示他刚结束任务回来,需要休息不便多做打扰后,军雌笑骂:“你个自顾不暇的小崽子,敢小瞧我?雌虫在战场上可以坚持几个月不睡,几天算什么?操心你自己的去!”
祝珏不好意思地挠头,接受了他的好意,他们之间的聊天也越发频繁,军雌在带他训练之余,还给他讲了很多第四军团内部有意思的事情。
军雌曾说:“小崽子,来我这怎么样,我罩着你。”于是祝珏就说,好啊好啊,他要去。
后来,军雌回复他的频率越来越低,直到某天,军雌给他发了一条私信,便不再更新视频了。他在首页留下一段话:找到雄主啦!等祝珏看到的时候,军雌已经彻底消失了。
他曾去过军部,得知他嫁了虫,雄主不允许他在外工作,于是只能退役。祝珏心里空落落的,纠结许久,最终还是决定毕业后去第四军团。
只是没有虫愿意罩着他了。
至今,他们的聊天对话框里还停留在:
“哟,小崽子,我找到雄主啦!虽然只是雌侍,哈哈!”
“恭喜呀!”
之后再也没有回复,想来那时候,他的终端就已经被雄虫收缴了。他们甚至都还没来得及好好告别。
他曾帮助祝珏渡过最茫然无助的时光,对祝珏而言亦师亦友。直到现在,他的作战方式也还带有军雌的风格。
而现在,他的老师,他的朋友——被拴在那!被殴打,被折断骨翼,被当众ling辱之后,被雄虫抛弃,被像狗一样地拴在那!!!
他明明说过,自己是做了雌侍的!
但他现在带着的束缚环和锁链,分明是雌奴的标志!
祝珏双目赤红,拳头攥到发白,精神力暴涨,几乎要压制不住。
眼前的一切,和曾经纠缠他许久的梦魇交织在一起,军雌的身影逐渐消散,变成他一手养大的小虫崽,忽而又成了他一起长大的同伴,叫他几乎快分不清现实。
那只该死的雄虫!
祝珏猛地吸一口气,狠狠闭上眼。再一睁开,他抬脚向雌虫方向疾步走去。
西乔急忙拉住他:“祝珏,你做什么去?难不成你还想救他?”
祝珏回头,猩红的眼吓得西乔心里一突,但还是继续道:“奉劝你不要,雄虫阁下虽然走了,但必定会留下看守他的雌虫。你不仅救不了他,反而会让他更遭厌弃的。”
祝珏低头思量着什么,西乔再接再厉:“再不走现场确认就要迟到了,迟到的虫是会失去报考资格的。”
听闻这话,祝珏嗤笑一声,眼里满是嘲讽。
不走,就要迟到,失去资格,失去这么久努力的成果;但是走?他如何能走得了?
祝珏不欲理会他,转头正要继续前进,一只全副武装的健壮雌虫蓦地出现在他们面前,挡住去路:“滚开!”
西乔惊得整只虫坐地上,抱住祝珏大腿不放。这要是打起来,不占理不说,现场确认那边是迟到定了!军部招考可不会听你解释。
“不能打啊祝珏,想想你这么久的努力,想想你昨晚没睡是为了什么?!”
那雌虫继续呵斥道:“这是雄主对他不敬的惩罚,任何虫都不得插手!”
“惩罚?”听到他这么说,祝珏反而冷静下来,片刻后慢条斯理道:“你家雄主已经走远了对吧?”
雌虫警觉不对,能源枪倏地出现在他手上,枪口对准祝珏,厉声喝道:“你想做什么?”
“妄图伤害雄虫,你是想上审判法庭,被流放到垃圾星去吗?!”
“垃圾星啊……巧了,我正是从那里出来的呢。”祝珏轻柔一笑,声音空灵飘渺,带着玄奥的波动。雌虫和西乔不知何时双眼呆滞,好似离了魂。
祝珏甩开西乔的胳膊,越过他们径直来到昏迷的雌虫面前,看着眼前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他压下手上的颤抖,解开锁链。
“告诉我,那只猪虫的住址。以及……带他去医院,立刻!”
……
悬浮列车上,祝珏呆呆坐着,情绪低迷。西乔担忧地看着他,也不知道怎么安慰。
他抓着脑袋吭哧老半天,憋出来这么一句:“放心吧,你这么优秀,还有一身好手艺,而且还是只亚雌,以后绝对不会被雄主厌弃的。”
半晌,见祝珏还是没什么反应,西乔又嘟哝道:“要是真害怕,那就一辈子单身好了。”
西乔说完,悄悄瞥了他一眼,声音低到几乎听不见:“……或者找个雌虫一起过吧,雌虫也不错。”
祝珏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听不到任何声音。
他不理解雌虫,但却无比了解他们。即使他想冲上去捏爆那只雄虫的脑袋,得到的也只会是军雌的舍命相护。
他根本做不了什么,至少在明面上,他只能跟着围观的虫群,就那么眼睁睁地看着。
军雌英姿飒爽和鲜血淋漓的画面交替在他脑海闪现,让他脑袋阵阵发胀。
不应该的,保家卫国的英雄,不该是这种下场。
他们在战场上冲锋陷阵,赢得无数鲜花和掌声,但回到家,却只能得到鞭子和锁链。
祝珏鼻子一酸,把脸埋进外套。
这不是他第一次撞见雄虫当街责罚雌虫,但却是是他第一次见到自己熟悉的虫落到这种境地,那种如蛆附骨的钝痛,让他再也无法用与我无关来麻痹自己。
他讨厌雄虫,真的好讨厌。
悦耳的到站提示音响起,祝珏走出列车。他眼眶微红,但神色坚定,边走边仔细翻阅着从阿瑞斯那里得来的经验,显然已经收拾好心情。
他没有退路。
小虫崽们已经不小了,还有那些一个顶他两个的傻大个,每次通讯光屏那端都能听到他们吱哇乱叫着雄虫阁下。
为了生存,他必须把他们从荒星中带出来。但为了能继续生存,贡献点、星币、军衔……他全都要。最重要的是,他需要那只唯一的SSS级雌虫做后盾。
奥贝拉·阿卡曼!
他的大名响彻整个虫族,且对所有雄虫都不假辞色。就连他的亲生兄长,S级雄虫墨狄阁下,都不敢在他面前造次。
这一切能让雄虫退散的东西,他眼馋到发红。
*
病房内。
躺在病床上的雌虫静静看着天花板,他琥珀色的眼睛蒙上一层翳,毫无生机。若不是胸膛还在微微起伏,怕不是要让其他虫误会他已经死了。
雌虫是坚韧的,他们轻易哭不出来。绝大部分雌虫这辈子都不知道什么叫眼泪,包括躺在床上的这只。
许久,他像是从虫僵状态中苏醒过来,眨了下干涩钝痛的眼睛,偏头望向房门方向。
“不进来吗?” 嘶哑的声音从喉咙里硬挤出来,刺耳难听,但还带着某虫熟悉的温度。
房门咔哒一声响,露出站在外面的小亚雌。
两虫默默对视片刻,祝珏终于抬脚走进去,停在床边,低声喊道:“图卡……”
这还是他们第一次线下见面。祝珏看着和和印象里判若两虫的图卡,有点不知所措。
图卡望着他,忽然笑了,枯瘦的手抬起,轻轻揉了揉他的脑袋。
“小崽子,长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