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时间的人》孤瓜

1、我很听话的，妈妈别丢下我

　　“我说过多少次了，我不喜欢看到你笑，你有什么资格在我面前笑！”陈澜拽住自己面前这个低着头，抱着乐高的五岁精致小男孩。紧接着，她一边扯着他，腾出另一只手去拿桌面上的教鞭。
　　伴随着教鞭挥舞划破空气而来的声音，小男孩呜咽着低声抽泣，“妈妈，对不起，我不敢了……”
　　严宇在接到邻居电话后就开车飞奔回家，打开门后就看到了环抱着自己身体默默蜷缩在角落的儿子。
　　他轻声抬脚走过去，在儿子小喧面前慢慢蹲下。当他看清小喧身上那些交错的伤痕时，这个在单位里一向说一不二的男人红了眼眶。
　　“小喧，对不起，爸爸没来得及保护你，但你不要怪妈妈，她很爱你的，只是现在她生病了，不能控制自己，爸爸保证……”话还没说完，男人哽咽着，因为他知道自己根本给不了儿子什么真正有用的保证。
　　“没关系的，爸爸，我知道的，妈妈只是生病了。”严喧缓慢地抬起小手，笨拙地为严宇擦去从眼睛里滑落的眼泪。
　　严宇再也忍不下去了，一把抱过儿子，单手打开妻子卧室房门，走到披头散发坐在梳妆镜前的陈澜旁边，放下儿子。
　　他双手握住妻子的肩膀，声嘶力竭地说：“他是你亲生的孩子啊，你怎么能总是这样对他，他现在虽然五岁，但早就能记事了，你希望他就这样一直被自己妈妈或无视或殴打着长大吗？”
　　陈澜转过头来看着自己的丈夫，又不小心瞥见了自己的儿子，仿佛触电般从椅子上弹起扑向自己的儿子，猛地推倒小喧，“你怎么在这里，谁准你进来的？你给我滚出去。”
　　陈澜一边说着，一边拿起放在梳妆台上的剪刀。
　　严宇见状，连忙把儿子抱起离开卧室。陈澜这才放下剪刀，跌坐在地上，不顾形象地嚎啕大哭。
　　小喧和严宇站在门外，看着陈澜，父子之间，静默无言。
　　像这样的场景在严家发生过无数次，每次严宇想要就小喧的事情和妻子好好聊聊的时候，妻子总会变得异常激动，甚至是疯癫。
　　而小喧就在这样的环境下成长了5年，小小的他无法理解妈妈对自己那滔天般的厌恶从何而来，但却懂得爸爸的无奈。
　　这一切都在他六岁生日那天彻底改变。
　　在小喧六岁生日的前一夜，严宇与吃过镇静药后的陈澜详谈了一番。出乎他的意料，这次妻子不像从前那般抗拒和反应激烈，只是在默默听完后翻过身去睡觉。
　　夜半时分，熟睡的严宇隐隐约约听到身旁妻子在低声哭泣。然而过于劳累的他眼皮始终无法抬起，终究还是沉沉睡去。
　　凌晨时分，电话突然响起，铃声不断，似有不接便不停歇的架势。严宇烦躁起身，接通电话，放在耳边，
　　“老严，你快来，你老婆跳楼了，就在小区花园草坪这边，我已经报警了，你快来啊……”
　　一瞬间，严宇惊醒，睡意全无，电话那头还在讲着什么，但他耳边一片轰鸣，什么也听不进去。他机械地摸着身旁妻子的枕头，余温尚存，然后恍若游魂般下床，打开房门，再打开家门，乘坐电梯到一楼，最后朝着邻居说的那个地方走去。
　　当妻子浑身是血的尸体横陈在他面前时，严宇才敢真正确定这不是一个梦。
　　警车和救护车的鸣声划破寂静的夜空，小小的严喧在听到动静后醒来，环视一圈发现家里一个人都没有，但大门却被打开了。
　　他走出家去，来到电梯门前。这时电梯门刚好打开，邻居姚阿姨上来了，她看到了小严喧，心疼地抱住他，“这孩子真是命苦，这么小就没了妈妈，诶……”
　　严喧整个人愣住，一动不动，“姚阿姨，你在说什么，我妈妈怎么了？你快带我去见他。”
　　姚阿姨抹了抹眼泪，抱起严喧，重新走回电梯，边走边说，“小喧，阿姨不想你长大后悔遗憾，阿姨带你去见你妈妈最后一面。”
　　当小喧来到小区花园草坪处时，看到的便是乌压压的一群人围在一起。小喧挣脱了姚阿姨的束缚，径直冲向人群，他拼命用手扒拉，企图挤进人群中央，奈何力量太弱小，只能哭喊着，“快让我进去，我爸爸妈妈不见了。”
　　众人听到后保持沉默，自发让开一条通道，让小喧进去。
　　人群逐渐消散，映入小喧眼帘的是一个痛哭流涕的男人跪抱着一个披头散发，浑身是血的女人。
　　小喧望着那熟悉的背影，哭奔过去，跪在女人面前，小手轻轻摇晃着女人早已冰冷的身体，“妈妈，你不要睡了，我以后一定听话，滚得远远的，再也不出现在你面前，你理理我好不好。”
　　……
　　在那天之后，严家再也没有了小男孩的哭泣声，严宇一夜之间仿佛苍老了十几岁。
　　严喧就这样一直沉默地长大，不曾拥有过生日礼物，因为他真切地相信——孩子的生日就是母亲的受难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