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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9 追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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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甩掉了,小意思!”
开车的虎子猛拍了一下方向盘,还给自己竖了个大拇指,“专业!”
虽然这次绑架出了点意外,过程中居然好巧不巧被人撞见,但总的来说,专业!不枉费他们辛辛苦苦蹲了快一天一夜,面包车那点空间腿都伸不直,睡觉和上厕所都轮着来,眼睛都要盯出火了。不过现在人到了他们手上,要是一切顺利的话,钱什么的……虎子面罩下的满脸横肉挤成朵灿烂的花。
相比于虎子的乐观,有的人却心存疑虑。
驾驶舱后就是空空荡荡的货舱,跳回来的那人局促地坐在一侧翻座椅上,他看了眼地板上搁着的麻袋,语气中满是怀疑,“就这碎娃,能出墓?”
“说话小心点,人家是贵客。”坐在副驾驶的郭爷语气淡然,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两人顿时噤声了。下一秒,他忽然眼中一凛,“有尾巴!”
尾巴?什么尾巴?虎子斜眼看了看车侧的后视镜。
这段路绕村子外围而过,也是考古队来后才轧出来的,不算正式的路,一般只有专门往考古队的才会走这边。路烂就不说了,还窄,鸡肠子似的七拐八拐,稍不注意就可能被别住,所以他的车开得快不起来。后视镜里都是车驶过后激起的尘幕,要不就是不断变化后退的拐路,还真看不到什么尾巴。
“瞪大你那倆窟窿!”郭爷厉声喝道。
虎子赶紧赔笑脸,转过头再去看后视镜时却暗暗撇了撇嘴。他盯着后视镜看了会,才知道郭爷说的尾巴是什么……那弥漫的黄色尘幕里,远处弯道还真隐隐约约有个人影在奋力追赶,只是他被甩开得有段距离,再加上这里弯弯扭扭的,身影只偶尔在后视镜里闪现。
是刚刚那个人。
他在看到面包车开走后居然没有选择放弃,而是想靠着双腿追上来?没错,腿……两条腿那个腿。虎子都想腾出手揉一揉自己的眼睛了,他没看错吧,居然有人想用11路(两条腿)追四轮车?
就算他的车在烂弯路上开得再慢,这人也绝对不可能追上的,但凡有点脑子的人都知道吧?
“神经病吧!”虎子破口大骂。但骂完他却没把这神经病放在心上,毕竟开着四轮,心里就是有底气。还想追上?吃尾气去吧!
*
事实也正是如此。
后面狂追的陈弃一路都在尾气里,车屁股激起的黄尘不断迎面扑来,呛得几乎他无法呼吸,连视线都有些模糊。不光如此,他一直处在全速冲刺状态,心已经快得像要从胸膛里跳出来,全身的血也像在透支生命一般燃烧。但他不敢稍慢,更不敢停下,眼睛一直死死地盯着尘幕中的面包车。他也不知道这样做能改变什么,但如果停下的话,就真的连一丝机会都没有了!
可马上,这最后的一丝机会也要化为泡影了——这段对他极为有利的烂弯路就要到尽头,很快要接上出村的土路了。
他一颗心直直地往下坠。
自己之所以还没丢掉这辆车的踪迹,靠得就是这七拐八绕的烂路,车辆行驶其间不敢开快,就像鱼被困在了浅滩里。但再往后的土路却十分平整,四通八达畅行无阻,一旦让车子成功拐过岔口,就会如鱼游入海般踪迹难寻!
从这里到土路的这段距离,如果再想不到方法……那他将永远没法知道徐灵宾被绑去哪里了。
面包车距离岔口越来越近……
可又能有什么办法呢?
面包车还在驶离……
周围没有一个人,没有一辆车。
面包车已经上坡,准备驶入正式的土路……
一瞬间,陈弃的世界陷入了死寂。
“叮叮叮——”
一阵呕哑的自行车铃声响起,并不清脆,却是世界里唯一的声音。
陈弃循声看去,居然有辆自行车从土路上下来,正好是冲自己的方向!自行车车把上还挂着一捆猪头肉,骑自行车的不是别人,正是三子。
三子并不在考古工地干活,所以还不知道陈弃大显身手的一架,他今天是来上沟村找二兴喝酒的,没成想半路却碰到陈弃在跑。虽然这个情形有点诡异,但他这个人平日里狐假虎威惯了,一个人时则永远独善其身,所以诡异归诡异,他瞅了一眼后就全当没看见,才不给自己惹麻烦。
这种情况反而对陈弃最为不利。
这段烂路和土路相接的区域是片三角形坡地,侧面稀稀落落立着些枯死的树,从坡上下来的人,为图方便会直接斜插下来穿荒林而过,骑自行车的三子也是如此。他现在在好几米外的林子里,隔着这么多枯树,陈弃根本没有时间也没有机会过去抢车。
可要是什么都不做的话,自行车很快就要擦身而过,那就更没有机会!
三子哪里知道陈弃心里的火急火燎,他一边蹬着自行车,一边还哼着小曲,心底盘算着二两小酒下这猪头肉,那滋味别提多美了。他哼着哼着,突然瞥见,空中纷纷扬扬地飘起了……钱?
哈?他没眼花吧?
三子揉了揉眼睛,还真是钱没错。那边空中一把钞票纷飞,落了一地,讨债鬼正着急忙慌地低头想全捡起来,看来这些钱是他不小心掉出来的,被风吹了一地。
嘿!三子一下乐了,他是不爱惹麻烦没错,但要说起钱的话,那就是另一番道理,毕竟,有便宜不占王八蛋!况且陈弃在三子眼里,还是那个任人嘲笑的讨债鬼。于是,三子蹬着自行车靠近,边蹬还边喊,“天下掉钱嘞,谁捡到是……”
“谁”字还没来得及出口,刚刚还一脸着急捡钱状的陈弃突然猛地抬头,一脚踹在了他的自行车架上!
三子失去了平衡,连人带车倒了下去,车把上的猪头肉也斜斜地飞了出去。他人在半空,瞥见这一幕,连忙飞扑过去,双手前伸,赶在猪头肉落地前将它险险的接住。好险好险!
三子坐在地上,心有余悸地吹了吹猪头肉上不存在的灰尘,又伸手在猪皮上拍了两下,确认自己的肉“平安无事”,这才想起找陈弃算账。但他再抬头,哪里还有陈弃的身影?不光如此,本该倒在地上的自行车也不见了,地上的钞票也不见了。
这副场景实在太过诡异,三子惊疑不定地四顾,几乎要以为自己大白天做起梦来。仿佛自己明明是走着来的,路上没有碰上任何人,却在摔了一跤后幻想起自己是骑着自行车来的,还看到空中飘起钱来。
直到他从身边摸出了一张钞票,这才确定刚刚钞票纷飞的场景并不是他做梦。他也确实是骑着车来的,也确实在半路遇到了陈弃。
所以,是讨债鬼把自己的自行车骑跑了?
三子打量着手里唯一的一张钞票,表情忽然如丧考妣。
“亏了啊!”根本不抵他的自行车!三子坐在地上狂拍大腿哀嚎起来。
*
“老大,没了。”
虎子洋洋得意地和郭爷报告,上了大路可不是11号能追得上的喽。
郭爷没有说话,眼中依然警惕。
大概是气氛放松了下来,坐在后面的第三人扒拉了一下头上的面罩,抱怨道,“好热!”这车里就他们三个人,这么热的天真的需要戴面罩吗?
前面的虎子喝道,“要专业!”说完,他也扒拉一下头上套得严严实实的面罩,嘟囔了一嘴,“热死我了。”他也热啊,但是不戴面罩不专业啊!
但两人才没懈怠一会,就听到郭爷喝骂,“一个尾巴都甩不掉,干什么吃的?”
虎子脸上一僵,很是不可置信地又看向后视镜,不,不可能的吧……他在心里这么否定着。但后视镜里,果然又出现了那个熟悉的阴魂不散的身影,还不知怎么从11路换成了自行车。
虎子眼角抽了一下,“嘿!”他真受不了这个狗皮膏药了!怎么就甩不掉了还!
后头的陈弃把自行车蹬得飞快,脚踏被蹬得疯狂自转,硬是将一辆普通自行车骑出了风驰电掣的感觉。路上车辆稀少,但还是有几辆经过,他肉包车的两轮在逆行的车流中横冲直撞,惊得车主紧急刹车,轮胎和地面发出剧烈的摩擦声。
一辆疾驰的摩托车躲闪不及,差点迎面和陈弃撞上,错车后骂声不绝于耳,“找死吧你!艹!”
从后视镜里看到这幕的虎子冷哼一声,“想玩是吧?”那就和他好好玩,就怕他玩不起。
其实以面包车和自行车的车速差距,并没有到可以“同台玩耍”的程度。虎子完全可以一个提速甚至什么都不用做,一分钟不到就能彻底甩掉陈弃。奈何这个疯子害他三番五次被老大呵斥,虎子竟然存了要“彻底解决他”的心思。
故而这话说完,虎子并没有把面包车提速,反而将车速降了下来。后面的陈弃原本还在心惊和面包车之间不断被拉远的距离,就诧异地发现前面的车似乎变慢了?有机会!陈弃一咬牙,将自行车蹬得更加用力。一时间,前头的慢点,后头的快点,两头一凑,中间的距离竟然不可思议地在拉近。
但刚有能追上的势头,前面的面包车又忽然猛地加速,风驰电掣地在路上拉出一道长弧。陈弃眼中空白了一瞬,以这个速度,自己一下就会被甩得没影的!但他的恐慌才刚冒头,前头驶离的面包车又不合常理地慢了下来。这是……这面包车是故意的,故意像猫逗耗子一样戏耍他。
不会一下子提速把自己甩掉,也不会慢到真正让自己能追上,就像吊在驴子前的胡萝卜,让他只能看到不能吃到!
这很像古代的一种刑罚,捆住人的双手,将他拴在马后。马在前面跑,人只能在后面拼命追,一停就会被马活活拖死。这种刑罚最残酷的是对人心理上的折磨,停下,固然会被拖死,但跟着跑下去,总有力竭的时候,一样会被拖死。
这就是陈弃现在的处境——被那根名为“希望”的绳子拴在了车后。他固然不能停下,但也绝无可能追上,只能被前面的车恰到好处地戏耍。他的痛苦、他的努力、他的挣扎,不过是别人眼里的开胃小菜。
想追上来?那就再快一点,不过,等你再快一点,就会发现前面的车又快了一点,所以你只能再快一点……
但人终究是有极限的,无论怎么逼迫自己,极限也会很快到达。可虚假的希望仍悬在眼前,人只会转而苛责自己,怪自身的无力,怨自己不够快,在过程中不断地自我折磨。
后面的人也明知是陷阱吧,居然还在不停追着。
郭爷一直从后视镜里观察着这男子,心中突觉有异,大喝道,“玩屁!赶时间呢!快!”
“下个转弯解决他!”握着方向盘的虎子忙不迭地保证,还心有余悸地瞟了郭爷一眼。还好郭爷没有继续发飙,反而掏出自己的按键手机开始摆弄。
前面就是那个转弯,虎子突然一脚油门开得飞快。陈弃以为这下是真的要甩开自己了,在后面也是用上了全力。结果临到弯前,面包车却猛地减速,靠着强大的引擎和抓地力,车头一甩,顺利在拐角处转弯。但后面的自行车一直是全速,想要减速已经不可能,只能直愣愣地朝前冲去。
前方是低矮的护栏,护栏下是山崖。
后视镜里,男子连人带车撞在了路边护栏上,一起翻腾着栽了下去,然后彻底消失了。
“活该。”虎子笑得畅快,这摔下去不死也残了。
只是这么猛地一转弯,车上的人也猛地一腾,后面的人被折腾得不轻,不停做干呕状,郭爷的手机也脱手飞到了座椅底下。他低头捡起手机,作势猛踹虎子一脚。“你大爷的!开稳点。”
“人搞没了。”虎子贱兮兮地笑。
郭爷没有应声,眼睛依旧盯着后视镜看,竟然像是在等什么。
后视镜里,长长的直道尽头空荡荡的,静默如初,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下一瞬,一只大手却凭空从崖下伸了上来,紧紧地抓住了护栏的一根立柱。
车内三人大骇。
是陈弃。
他在翻身飞出去的瞬间,就闪身避开了下坠的自行车,飞快地攀住了峭壁上的一块凸起。可刚一触到,手下瞬时一空,这块凸起根本承受不住冲力,整块脱落,他保持着手抓土块的姿势在壁面下冲了几米,最后靠着一道断裂的缝隙才稳住了身形。
这还得亏崖壁不是垂直的,有一定的坡度,才给了他喘息之机。这会他三两下爬了上来,刚费力地翻过低矮的护栏,就直接跪倒在了地上。无论是全速狂奔还是全速骑车,都消耗了他太多的体力。现在,陈弃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明显已经上气不接下气,那急促的喘息声,就像最老破的风箱在被烈火灼烧。
尽管如此,他还是撑着双腿站了起来,跌跌撞撞往前走了几步。
他的眼前已经一片模糊,只能听到自己剧烈的喘息声。白蒙的视野里,早就没了面包车的影子,车已经离开了吗。
陈弃支撑不住,又单膝在地,剧烈地咳嗽着,仿佛心都要被咳出来。
不行……他必须站起来……
陈弃的额角都显露出青筋了,但他还是没能起身。
怎么能就这么停下。
他还想要继续逼迫自己。
耳畔却传来熟悉的引擎轰鸣。
这声音不是……
陈弃难以置信地抬头,混沌的前方,竟然真的出现了小点般的面包车,而且在一点点靠近,变大!
难道是那辆劫走徐灵宾的面包车?陈弃的心跳得很快,但理智告诉他这不可能——他们没道理还没走,更没道理往回倒车。
但这辆车确实在往回倒,最后停在了离他大概十几米远的地方。
车上下来两个蒙面男子,一个提着麻袋,另一个手拿毛巾,一起往这边靠近,很明显要对自己动手。
陈弃还有一丝力气,但是他没有显露出抵抗的姿态,任由毛巾捂上了自己的口鼻。不如说,这正是他想要的,至少他可以和徐灵宾去往一个地方了。随着毛巾里的迷药起作用,本就模糊的视野变得愈发朦胧。朦胧之中,隐隐约约有两个人在说话,声音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
“带他干嘛……”
“……说的……听他的错不了。”
下一秒,陈弃的世界彻底陷入了黑暗。
谁也不会想到,待到再睁眼,等待他们的将是一个全然未知的地下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