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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3 诡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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汧阳县,上沟村。
一看到写着“考古工地闲人免进”的立牌,徐灵宾下意识深吸了一口气。至于算命的那番什么血光之灾的话,她早就抛在脑后了。好端端的来个考古队,能出什么事?
眼前就是自己真正的目的地了——考古队所在的上沟村本就偏僻,而考古工地还在村子最外围,实地看去和真正的工地差不多。如果不是几个临时搭建的蓬房,放眼望去,就只有一大片平整的赭黄土地,给人一种是不是要起什么大型建筑群的错觉。
徐灵宾在外围一个小土坡上等着。等待中,她整理了下刘海,又低头检查了下衣着,确认没什么不合适之处。毕竟到了新环境,第一次见面还是想给前辈留下一个好印象。
“徐灵宾是吧?”身后有声音响起。
“师姐,”徐灵宾转过脸来,露出灿烂的笑容,“辛苦……”
“我先带你看看仪器吧。”她的开场白才起了个头,师姐已经跳过了无用的寒暄,直接走起了流程。
“呃……好。”徐灵宾有些措手不及。
师姐急匆匆地在前面带路,一边走一边碎碎念,“考古可不是你想的那样哦。”她带着一顶大帽檐的遮阳帽,满脸倦容,说这话绝对有说服力。
徐灵宾顺势找起了话题,“师姐,是为什么报的考古?”
闻言,师姐似乎想起了什么遥远的回忆,顿足,望天,幽幽吐出两个字,“调——剂——”
徐灵宾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了,原来师姐根本不想报考古,是被“发配”到这个专业的啊!自己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啊!她的表情顿时有些尴尬,说好的给人留下个好印象呢?
“有句话先说清楚,”还没等徐灵宾想好怎么打破尴尬的氛围,师姐已经开口了,“你不算正式的,只能算帮忙,也就一走一过,以参观为主,我们也不可能花精力在你身上。”
徐灵宾心里“咯噔”一声,虽然师姐说得足够委婉,但这就是担心自己给他们添乱的意思啊。她连忙向她保证,“我保证不添麻烦。”
师姐扯动嘴角笑了,因为太过疲惫笑容看起来有些勉强。
徐灵宾心中微微一沉,也是,对于他们来说,是自己干得好好的,忽然被塞一个麻烦。从事实上来看,也确实是这样没错。现在,别说给人留下个好印象了,没留下个坏印象就不错了!
徐灵宾沉默了下来,一路上都没有再说话。
目的地是工地上唯一的活动板房,这个板房相比于其他篷房不可谓不“豪华”,充当了最重要的角色——一屋多用,暂存了不常用的仪器、资料,既是临时资料室,以后也会是整理室。
师姐一到活动板房前,并没有着急开锁,反而凑近看了下门缝处。见到那里什么也没有,她脸色变了,三两下开门进去,直奔靠墙的办公桌,快速打开抽屉取出资料检查。
徐灵宾见她表情古怪,问道,“怎么了师姐,少了什么?”
师姐对文件的检查已经完毕,表情更古怪了,“没有,什么都没少。但我昨天放在门缝的头发丝掉了,晚上有人进来过。”这正是奇怪的地方,明明有人进来过,却没有偷走任何东西。
徐灵宾沉吟道,“难道只是进来翻看资料?”这就能解释为什么没少东西,因为他们想要的是“信息”,而“取走信息”是不会留下痕迹的。
没想到看似风平浪静远离喧嚣的考古队,竟然被别有居心的人暗中窥探;更没想到她不过第一天刚到考古队,就赶巧碰到了这回事。
“不好说,我们来这里是抢救性发掘这片房遗址,但村民一直以为我们在挖墓,还老在传我们要挖附近的摩女墓,甚至已经勘测到了具体位置。”师姐看来心中也早有猜测。在这片流传着摩女故事的古地上,摩女墓,以及摩女墓中传说中的异宝——肇心石,从来都不缺深信其存并暗中觊觎的人。
徐灵宾拿起文件,凑近鼻端闻了闻,忽然眸中一动,“有股酒味。”
师姐也取过文件闻了闻,“真的……在变淡。”看来翻阅者身上有浓重的酒味,才会沾染到文件上。文件一从封闭的抽屉取出,酒味就会消散,有机会闻到的恐怕只有她们这两个最近的人。
“这些都不能当作证据,”师姐忧心忡忡,“从结果上来看,我们并没有任何损失。而且我们说是考古队,但没有村民的配合,工作也根本没办法展开,这事不好声张。”
“我来调查。”徐灵宾立马提议。
“你人生地不熟的!一个人很危险!”师姐反对。
“我会找帮手。”徐灵宾补充道,同时心中闪过一个合适的人选,“而且正因为我面生,才能以个人的名义在村子里旁敲侧击,有没有结果都不会牵连到考古队。今天来这里也只是路过,现在就离开。”
“诶!”师姐起身想要阻止。
“还能有别人闻到酒味吗?”徐灵宾冲她一摊手,转身飞快地冲出门去。
完全不顾身后师姐想要阻拦的动静,徐灵宾闷头就跑远了。好不容易找到可以证明自己的机会,她非要把这个人揪出来给他们看看,自己才不是什么麻烦呢。更何况她确实是最佳的调查人选,而且她自己也好奇,到底是谁在捣鬼?又是为了什么?真的是冲着没半点影儿的摩女墓吗?
徐灵宾已经跑到了大片工地中央,迎面走来两个考古民工。
“二兴怎么又请假?还让你帮着请。”一人问。
“不知道呢!说是要去讨债鬼家,还拿着把剪刀,我看要见血!”另一人答。
徐灵宾脑海里“轰”的一声,二兴?不就是庙里三人中最恶的那个?讨债鬼……三人也是这么称呼那个躲雨男子的。拿着剪刀找过去,难道是把自己搞出的摩女显灵事情怪到了他身上,要找他算账?应该是了,毕竟连自己起晚了、东西淋湿了都能怪到他身上。
见血?不好!
二个考古民工走着走着,前头一女子忽然气势汹汹地拦住他们,“你们说的那个……家在哪?”
*
上沟村隔壁,下沟村。
“和你说了这么久,你到底听懂了没有?”
这里是村子最西边,地头较偏,只坐落着两家相邻的小院。院墙都是黄土垒就的矮墙,没一人高,挡不住什么视线,外人能轻易看到院内的情形。
院坝正中,一男子坐在小凳子上,低头搓着盆里泡的一件衣服,他搓得很认真,连手上的动作都很规律。但这一幕却着实有些诡异,因为就在他身后,一左一右各有一满脸凶相的汉子,其中一人手上还挥舞着剪刀,似乎随时要对他下手。
但夹在中间的男子却浑然不觉,自顾自地认真洗衣服。
二兴继续道,“前头就因为你杵在庙门口,才会招来摩女娘娘怪责,请罪的香烛钱你得出!”
“快把你打工的钱交出来。”三子附和。反正别管有理没理,他们就要赖在陈弃的身上,让他掏钱为他们消灾!不对,还得掏空家底赔他们这费那费!
陈弃却全当他们不存在,一心一意洗着盆里的衣服。
二兴的耐心终于耗尽了,他们嘴皮子都快磨破了,这人愣是一声不吭,“你聋啦?不给是吧?不给也行!那就把你头发剪下来,在摩女面前烧了,也是办法,你选哪个?”
陈弃还是低头洗着衣服。
三子恼了,“不理咱?”都威胁上他了居然还坐得住?
“嘿!敬酒不吃吃罚酒!”二兴眼中凶光毕露,看来还是得来点真格的,不然别人还以为你在逗闷子!他猛地扬起手里那把剪刀,作势就要往陈弃的脑袋扎去。
闪着危险寒芒的剪刀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直直下劈而来!
面临如此直白的威胁,陈弃却连本能的躲闪都没有。他依旧低着头,仿佛对周遭的危险无动于衷,但那长长刘海遮住的眼中,一抹难以察觉的寒光分明一闪而过。只要那把剪刀再下压半寸,眼前的局面将彻底失控!
“真没想到!”
千钧一发之际,一个突兀的声音在院门口响起,生生打断了这剑拔弩张的局面。
所有人都猛地一顿,下意识循声望去,就连一直好似与世隔绝的陈弃都停下了动作,抬起了头。
院门口,一个陌生女子正双手插兜站在那。
现下正是最酷热的时节,黄土地就像现成的蒸笼,闷得人几乎透不过气,连风都寻不到一丝出处。她梳着高马尾,穿着绿色冲锋衣,站在黄土院前,却仿佛另一个盛着一汪绿的幽谧夏日就此降临,清冽中隐含着酷烈的寒意。
二兴和三子对视了一眼,这人谁?一看就不是咱们这的人。
“……来采风竟然还能碰上这样的新鲜事。”气势不凡的陌生女子一边说一边往里走,“你们居然对这位……”她用手一指洗衣盆边的陈弃,“……老哥搞封建迷信……投稿给报社那肯定上头版啊。我可以采访你们吗,你俩的名字是?对了,在那之前,我可以先拍张照吗?”说着,她取下背上的双肩包翻找起来,似乎要拿出照相机。
二兴和三子心底对上报纸有种天然的畏惧感,更是被后面连珠炮似的发问搞得心慌。他们也知道自己做的事情见不得光,无非是气不过要自己掏钱平摩女庙的事情,才想着试试从讨债鬼这里讹点钱。看到有外人撞破丑事还要“留证”,二人不想节外生枝,立马心虚地往门口走,一边走一边辩解。“我们闹着玩呢。”说完,两人飞也似的跑了。
瞥见两人跑了,刚刚还着急忙慌在包里翻找的徐灵宾一下不找了,她哪里有相机,她就没有相机,不过是吓唬吓唬他们罢了,这两人果然还是这么不经吓啊。
一场危机就这么收场,院子里只剩下陈弃和徐灵宾二人。
可作为风暴中心的当事人,陈弃面色却一如既往,不见半点波澜。盆里的衣服似乎正好洗完了,他连眼皮都没多抬一下,好似看不见院子里站着的人,自顾自地开始不紧不慢地拧干。
徐灵宾背好包凑过去时,正好赶上他抖湿衣服,差点没被溅一身水。师姐有句话说得对,她人生地不熟的,干什么都不方便,更别说调查夜潜者。她得找个本地人帮自己,正好也可以解释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儿。
“你好,是有人推荐我找你当向导,说你嘴严、特别靠谱。”徐灵宾和他搭话,直接无中生有了一个推荐人套近乎,仿佛前来采风的自己只是被人推荐后赶过来,这才刚好撞上了刚刚的一幕。
他把湿衣服搭在晾衣绳上,“所以你觉得我是好人?”他忽然问了一个有些不明所以的问题。
“那当然。”
“我不是,你找别人吧。”湿漉漉的衣服被平平地展开,恰如一道小帘子,隔绝了两人的视线,男人毫无起伏的声音从小帘后传来。
哈?徐灵宾震惊,老哥你这话真是让人没法接啊,而且她才不信坏人会说自己是坏人。
“哈哈哈,老哥你还很幽默。”徐灵宾干笑了两声,自顾自打起了圆场。
“还有,你说有人推荐,那你说是谁。”他冷不丁从小帘后探出来,一双眼睛看着她,大有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架势。
徐灵宾一时语塞,哪有人推荐啊,就是她信口胡诌的!她初来乍到,就认识他一个人,只能找他当帮手了……再说了,一般人听到这种客套话,不该不会往下深究吗?
“这个……”徐灵宾有些心虚地虚抠了下脸颊,“就是很热心的一个……”
“谁。”陈弃没被她的话绕进去,依旧不依不饶。
“呃……”徐灵宾心想咋就糊弄不过去呢,难道真的要兜不住了?她的一世英名啊……
“是我说的!”就在她不知道怎么找补时,门口响起了一个解围的声音,是一个大婶站在院门口,“是我让她找你玩的。”大婶说着就往里走。
“采风。”徐灵宾纠正,很明显这位大婶才刚到,只听到了最靠后的一部分。
“踩风。”牛婶不知道这两个字什么意思,但也猜出了大概,马上改口,“姑娘,你是来踩考古队的吧,十里八村就这点新鲜事。找陈娃子准没错,他上学时就是三好学生,没事就帮老婆子的忙,还在考古队干过呢。”
徐灵宾有些意外,还在考古队干过?这么听起来还真挺合适的。
牛婶转头又劝陈弃,“陈娃子,多和朋友接触接触,年纪轻轻的不要这么内向,多出去走动走动。人生在世,哪有什么过不去的坎。”
陈弃定在原地,没有说话。
徐灵宾察觉出他态度有所松动,见缝插针地加码,“工资日结。”
陈弃的眼睛看了她几秒,点点头,算是答应了。
牛婶见事情落定又热情地拉着徐灵宾,“晚上还没地歇脚吧,就住我这呗,也方便不是。”
“那敢情好啊。”徐灵宾直接应下。
牛婶拉着她到了旁边只有一墙之隔的小院,原来他们是邻居啊,怪不得说方便。
“你们俩啊,肯定合得来。”牛婶都拉着她走到院子中间了,脸上依旧笑眯眯的。
徐灵宾礼貌性地回以微笑,那当然了。再说,两个人再合不来,又能有多合不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