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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 雨庙 ...

  •   “快点!快点!”得快点到一个地方。

      徐灵宾疾步走在广袤的黄土地上,行色匆匆,不知道要赶去哪里。

      那一定是被人托付的、十分要紧的地方。

      这是一片人迹罕至的荒芜之所,地表破碎,植被贫瘠,铺天盖地的土黄几乎隔绝了全部生机,是陕西典型的地貌。拐过一个弯,前方却忽的转出一条小河,河边生长着成片的亭亭芦苇。风吹过,芦花似小雪,雪中站着一黑风衣的短发女子,她背对着自己,似乎在潺潺河水边等着什么。

      这个地方竟然有自己以外的人?

      徐灵宾有些奇怪,经过对方身后时不由看了她一眼。

      “不让你报考古,你就先斩后奏离家出走了?”没想到对方竟然开口和自己搭话了,而且说的内容完全正确。

      之所以好好的暑假,她不呆在北京的家里,而是出现在陕西,就是和填报志愿这件事有关。高考结束后她想要报考古专业,但家里人坚决不同意,于是她索性来了一招“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嘴上说着顺从家里的安排,背地里填的还是考古。但这招瞒天过海终究有时限,这两天京大考古的录取结果出来了,眼看和家里人阳奉阴违的把戏再也瞒不住,不想被发难,这才自己跑了出来。

      但话说起来,她从家里出走后,应该还是在北京啊,因为什么缘由来的陕西来着?

      徐灵宾有些愣怔,停下了脚步,“你怎么知道?你是谁?”她打量起对方的背影——齐颈短发,黑风衣,鼻梁上戴着眼镜,脸几乎隐藏在视线之外,但她印象中应该确实没认识过这样的人。

      这时,陌生人的手刚好抬到眼角,似乎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镜。“我们京大在陕西有考古实习,我可以推荐你这个准学生过去。”

      我们京大?眼前人竟然就是京大校园的人,还能推荐自己到考古队实习!虽然不知道对方从什么途径知道自己刚考上京大,是京大的“准学生”的,但要能提前增加点田野经历真是太好了。

      徐灵宾马上答道,“暑假能提前学点东西,求之不得。”而且陕西这地界,那可是搞个基建,就能带出一大片古墓的大省,哪个考古人不是久闻其名?等等,让她去陕西?徐灵宾看着眼前的黄土地,忽然发现有哪里不对劲。

      陌生人背对着她继续说道,“但有条件,我正在做‘神圣建构’相关的研究,你经过摩女庙、摩女大典两地时需要搜集点素材,不用太专业,从游客角度出发就好。”

      神圣建构……听起来像是研究一个人如何从无到有对某事物建构出“神圣”的概念。既然是从无到有,相比于那些已经先入为主的专业人员,确实反而需要一张白纸的普通人,给出最原始的、未经修饰的“第一直觉”作为素材,怪不得会找上自己。

      “没问题!”徐灵宾下意识接道,并扬了扬手中的黑皮笔记本,示意自己会把东西全记在里面。很明显,摩女是陕西某地的一个信仰,作为“神圣”概念的投射对象再合适不过。

      陕西摩女庙、摩女大典……

      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两个词,嘴角的笑意却忽的僵住。毫无预兆的,像是猝然刺破头脑里的迷雾,她瞬间惊觉出是哪里不对劲了。

      “我不是……”徐灵宾眼中闪过一丝迷茫,“就在去摩女庙的路上吗?”她猛地回想起来了,那“被人托付的、十分要紧的地方”就是摩女庙啊!自己现在形色匆匆要去的就是摩女庙!

      行至终途,方遇开端!

      对了,离家的她之所以会从北京千里迢迢来到陕西,缘由就是这场对话!正是在京大碰到了教授,应下了这场委托,自己才会离开北京,行走在这片黄土地上!可现在的她,居然在已经结出‘果’的黄土地上,开启了作为‘因’起始交谈!

      脊背像是窜上一条冰冷的蛇。

      逻辑的链条彻底崩坏了,明明先有“接受任务”,才有“接收任务出发摩女庙”,但现在,因果的链条衔尾蛇般重叠在了一瞬间!

      这太荒谬了!这是彻头彻尾的悖论!

      这真的是她认知中的现实吗?

      徐灵宾看着前方背影的目光中多了些许探究,除此之外,她还发现了一件有些违和的事——自始至终,不管自己何时从后方看过去,前面人的脸竟然都恰到好处完完全全处在视线之外。从头到尾,自己都没有机会瞥见她的一丝真容,这如果是巧合,那也巧得太不可思议了,但若不是巧合,一切又毫无半点刻意的痕迹,就像是这个世界悄然运行的一种法则。

      徐灵宾右手极其缓慢地抬起,朝着前方始终背对的身影伸去,似乎想要亲手触碰这不可撼动的法则。

      伸出去的手从后方一点点靠近,离她的右肩越来越近,这人却好似毫无察觉,没有半点反应。

      “喻教授?”徐灵宾却仿佛认出了她,唤了她一声。

      教授却依旧无知无觉,背影仿佛凝固了,在原地任凭后方的偷袭者接近。

      距离在不断缩短,手已经离她后肩很近,眼看就要搭上去了,徐灵宾下意识屏住了呼吸。她忽然有些惊惶,仿佛手触碰到的刹那,这个看似坚不可摧的现实就会被彻底破碎、连根拔起。

      探出去的手只在空中顿了一下,就继续往前。

      徐灵宾全神贯注于眼前,看着自己的手一点点靠近,就这样……手一点点、慢慢地接近,然后……

      一只多出来的手诡秘地搭上了自己的后肩。

      徐灵宾瞳孔猛地放大,自己后面?怎么会!真正毫无察觉的,是她自己!

      恐惧铺天盖地!

      *

      “醒醒!孩子!”

      徐灵宾猛地醒来,肩上正有一只手在使劲摇晃,和梦里如出一辙。

      视野逐渐清晰,伴随着轰隆隆的引擎声,坐在座椅上的她渐渐搞清楚了自己的处境——这是一辆开往摩女庙的大巴,车厢里满是喧闹的游客。对了,自己刚从北京踏足陕西,正在坐车前往摩女庙的途中。摇醒她的是对面座位的阿姨,估计是见她脸色不好似乎陷入了噩梦,这才好心过来把自己摇醒的。

      “做噩梦了吧。”阿姨果然关切地问。

      “谢谢。”徐灵宾连忙向她道谢,阿姨只笑了笑就回到了自己的座位。

      她还真的做了一个噩梦,而且好像是一个很长很累的梦。

      徐灵宾有些怔怔地看向车外的阳光,醒来后她只记得一部分,下意识喃喃,“怎么梦到在京大遇到喻教授的事情。”

      梦里的那场对话,确实在现实中真真切切地发生过。

      那时她刚离家出走,一时无处可去,便漫无目的地在北京的京大校园里闲逛,算是提前熟悉一下以后大学生活的地方。就是在那时,正巧在湖边碰到了喻教授。和梦里一样,教授主动找她搭话,甚至破天荒地为素不相识的她争取到了来陕西考古队参观学习的宝贵机会。

      而作为交换,她踏上了陕西这片土地,接下来只要按照约定走完摩女庙和摩女大典的行程,就可以正式前往考古队了。

      想来,大概是自己心里一直紧绷着这根弦,日有所思,才会做出这样离奇的梦吧,就像毕业多年的人还会做置身高考考场,满头大汗答不出题的噩梦一般。原本再平常不过的事情——偶然的相遇、热心的推荐,一旦坠入潜意识的领域,就会被无比自然地重构成因果倒错的悖论。梦魇放大了所有的焦躁,甚至将未见的面容异化作惊恐的源头,就连刚才阿姨好心摇醒她的那个动作,都被扭曲成了一只搭在后肩的骇人鬼手。

      ……

      徐灵宾用手摩挲了一下那夹着旅游宣传页的黑皮笔记本,等暑假一过回到北京,自己也得把记了素材的笔记本双手奉上,才算是不负所托。

      “肇心石,听起来就不一般。”

      熙熙攘攘的车内,忽然传来让她感兴趣的内容,徐灵宾下意识摊开了笔记本,另一手掏出了笔。

      “丈夫接过后尽失五感而亡,能一般吗。”是后排座位上的两人在谈话。

      大巴上基本都是外地慕名来参加摩女大典的游客,人手一张本地旅游宣传页。后排人谈论的,正是宣传页中摩女的传说故事。

      故事大意是讲——丈夫金榜题名后为了攀附权贵,竟狠心追杀发妻(摩女),谁知妻子(摩女)命不该绝,在摩山得到了件后来被称作“肇心石”的异宝,不仅没死成,反倒借着这宝物让丈夫尽失五感而亡,让负心汉遭了报应。

      很显然,肇心石,正是这个类陈世美故事中浓墨重彩的一笔,也是摩女之所以“神异”的关键所在。

      “我还没认真看。”同伴随口说。

      “就是负心汉追杀妻子到了摩山这个地方,然后妻子得天所赐的宝物。”说话人念了段宣传页上的故事,接着声音忽然压得很低,神神秘秘道,“关于肇心石,我知道点独家内幕。”

      嗯?来参加摩女大典的游客中竟然有人知道点独家内幕?说不定正是难得的素材。

      徐灵宾的注意力一下被吸引了。

      同伴的兴致也被勾起来了,问道,“哦?”

      “摩女不是得到了宝物吗,听说死后也是带着肇心石下葬的。她虽然埋于地下,但有了这东西,就介于生和死之间,人越长越年轻,乌黑的长发,光泽的肌肤,脸上还带笑呢!还有指甲知道吧,不停长就得不停剪啊,她没法剪啊,所以那个指甲啊……”他一边说一边把双手交叉搭在胸前,“指甲长了会弯,都搭到背上了……”

      “咦……”同伴嘘声。

      徐灵宾屏气凝神,神情郑重地在笔记本上写下几个大字——“以下太扯,略”。

      这种天桥底下说书般、侃天侃地的语气是闹哪样啊!亏得她刚刚一脸认真,还以为真能听到什么鲜为人知的秘闻……什么越长越年轻,什么指甲搭到背了,突出一个语不惊人死不休是吧?而且故事中的肇心石只是让人尽失五感而亡,就算摩女真的带着宝物下葬也不可能有这么多神异之处啊!

      笔记本上最后一笔还没写完,她脑袋忽的往前一撞,身体猛地一前倾,额头险些磕上前排座椅。是大巴极其突兀的一脚急刹,在一阵人仰马翻的抱怨声中,不明所以的一群乘客陆陆续续都下了车。

      “抛锚了,走过去还快点!”司机抹着汗扯着嗓子和游客们解释。

      这里距离摩女大典的举办地确实不远,直接走过去费不了什么工夫,所以乘客们基本都接受了司机的提议,三三两两顺着大路走了。

      不过对于徐灵宾来说倒无所谓,她原本就计划要中途脱离大部队,先去一趟摩女庙。所以,她直接收起了笔记本,逆着喧闹的人流,踏上了旁边一条岔路。

      *

      去往摩女庙的一路,不是一般的顺利。

      宣传页上的地图简易却清晰,几乎没有任何绕路,拐过最后一个弯,缓坡后远处的小庙便一点点显现。

      虽然中间还隔着一段距离,但庙的整体形貌清晰可见——正前方,那唯一的青黑建筑矗立着,它背靠小山,四周无帐无护,虽然低矮的垣墙挡住了大门,但依然可以从两层歇山顶判断出只有一间正殿。

      徐灵宾刚瞧得分明,视野上缘忽然多出一点亮光。青黑歇山顶的正上方,那不可及的高天上,一着光的白星自湛蓝天幕中悠悠下坠。辉光直冲正下方的屋脊,经天而下,身后留下一道不断被拉长的白色尾迹,那情形,仿佛倾世的光芒降临。

      “流星?大白天的?”徐灵宾难以置信。

      她揉了揉眼睛,似乎想看得更清楚些。但再睁眼,屋子上空的流星已经蒸发般消失了,只余澄净如洗的万里蓝天,就像从来也没有出现过。

      大概是她眼花了吧,又或许真的碰上了罕见的白日流星。

      略过这个小插曲,她沿着小路继续向前,没多久,就顺利越过垣墙进入了摩女庙内。

      院中杂草丛生,石碑残缺,连门楣上的牌匾都歪斜了。外地来的游客都是冲着摩女大典上久负盛名的傩戏,而从此庙的情形来看,本地人也不怎么祭祀摩女……摩女,或许已经难以让人生出敬畏了。

      徐灵宾如实在笔记本上记录了自己的想法,并把牌匾和门口楹联的文字一应记下。这对联的内容倒是有意思,写的竟是——“心相知兮本无凭,言相和兮悲且清”。

      这种对素材的摘取,本身就包含了信息。

      做完这些,她才跨过门槛进入殿内。对门即是摩女高大的泥塑立像,通体只有本色,作双手捧石状,这石应该就代表了她的宝物肇心石。这造像立于坛基之上,双唇略闭,俯看来者的同时,似说非说,透着难以言喻的冷邪与诡秘。像前是一张香案,香案上置一香炉,除此以外,再无他物。

      徐灵宾对着造像在笔记本上做着速写。相比于照片,即使最简单的速写也包含了创作者本人的思考,拿来做素材再合适不过。

      时间一点一滴地过去,身后忽然响起淅淅沥沥的声音。她回头一看,外面居然下起了雨来,一开始还是毛毛细雨,转瞬便密集起来,远处还隐隐有闷雷声,竟有愈演愈烈之势。

      刚刚不还晴空万里吗?徐灵宾瞪眼,“说下就下?”这夏天的天气啊,真是变得够快的。

      不过,夏日的雨来得快去得也快,应该马上就自己停了。

      徐灵宾也不着急,回头继续着自己的速写。

      但紧接着,庙外又传来震天响的嚷嚷声和急促的狗叫声,让人联想到追捕的动静。

      “找到了!找到了!”

      “能交差了!”

      徐灵宾心中一惊,难道是家里人发现自己不见了!竟然从北京派人来抓自己了?她还要去考古队!现在被抓回去就糟糕了!看了看左右,她一闪身躲到了神像的坛基后,这里和墙壁之间还有段空隙,刚好够容纳一个人,蹲下后她支起耳朵听着外面的动静。

      外面似乎呼啦啦进来了几个人和一条狗,有两个人操着陕西口音在说话。

      “这庙好久不来,差点找不到了。”

      “老丈人让我卖的,还好没淋湿,别交不了差。”

      原来只是同样赶着到摩女大典卖东西的本地人,之前“找到了”是指找到了能避雨的庙,“能交差了”是庆幸被托付的土特产没打湿还能卖出去。

      原来是虚惊一场。

      躲在坛基后的徐灵不由扶额,极小声地嘟哝,“不是家里找来了啊……”也是,说不定现在都没发现她不见了!不,就算发现不见了,也根本懒得找自己!他们家就是这样,该管的时候完全撒手不管,不该管的时候控制欲特别强!

      平白让她作出一副做贼心虚,形迹可疑的模样!现在出现的话,免不了被盘问一番,搞不好还惹上一身麻烦,还是就这样按兵不动等他们自行离开吧。

      徐灵宾刚松了一口气,忽然听到有人在奇怪。

      “这狗怎么还叫?”

      不好!

      她心中一惊,回想起来,这狗自从进了庙一直在叫,而且似乎就是冲着自己的方向,难道是嗅出了躲在摩女神像后的自己了?眼下若是被撞破,一直藏身暗处的自己更显居心叵测!就算有一百张嘴也解释不清啊!

      接下来的话更是让她心惊……

      “有人!”

      *

      然而,情况却不是徐灵宾想的那样自己被发现了,而是院外真的又来了一个人。

      雾蒙蒙的雨幕中浮现一急行的身影,他的头发被淋湿了,长长的额发垂下,遮住了大半张脸。斜跨单肩包的年轻男子明显也是来躲雨的,他刚到门槛前,还没跨步,庙里蹲着抽烟的三人看清是他顿时如临大敌!

      “别进!可不敢进!”二兴摘下嘴里的烟,大声喝止!

      旁边抽烟的三子也立马应和,“我说今天怎么这么不顺,早上起晚了,路上又下起雨,别大典也取消了,原来是你搞的鬼!”他下巴冲着地上装了石子馍的蛇皮口袋扬了扬。“讨债鬼!差点把我姻缘克没了知道不?”老丈人让他卖石子馍,那能是简单的卖石子馍吗?那是考验!要是因为下雨淋湿了交不了差可不是把他姻缘克没了。

      “檐下不有地?”二兴瞥了眼门外的男子,“再说,淋点雨又不会死!”

      “行了行了,都是一个村的。”庙里最后一个人是个大爷,他也开口了,“但娃娃,你要进来,这屋里丢了什么东西,也说不清是吧。”

      没想到,这个看似和事佬的大爷说出的话,才是最伤人的。

      年轻男子额发后的一双眼睛黑漆漆的,看不出任何多余的表情。他没有说什么,果然靠门在屋檐下站着。

      门内三人这才放下心来,他们才不要和陈弃这个不祥之人共处一室!平日里都避之不及的,偏今天碰上了,真是倒霉!

      插曲过后,庙里的大爷、二兴、三子三人又吞云吐雾,说起闲话来。

      “二兴,你假请了多久。”三子问二兴。

      “就半天嘞!”二兴答。

      “考古工地能赚不少吧。”

      “嗨!我们干苦力的能赚多少,真正赚的是那些干考古的。没事就顺一件古董,个个富得流油啊。”

      “那倒是。”

      坛基后躲着的徐灵宾闻言一噎,眉头皱得紧紧的。都多少年了,这种诋毁的话怎么还在传呢?还一传一个信!这人听起来自己就是考古民工,他在考古工地不知道每件文物都有记录?简直是在存心污蔑!前面一群人还你一言我一语不让别人进来避雨,都不是好人!

      思索中,徐灵宾忽然觉得鼻端一痒,竟然有种要打喷嚏的冲动!

      怎么回事,她怎么好像闻到了一股烟味?

      不是错觉,她真的瞥见眼前的空气里有一缕薄烟。神像前的这群人难道聚在一起抽烟?还抽得特别凶,烟味都扩散到坛基后!

      烟味渐浓,那种想要打喷嚏的感觉也愈演愈烈!

      别再抽烟了!再抽她真的要忍不住了!她真的要出声了啊!

      但庙里的三人哪里知道她的想法,人手一支烟继续抽得乌烟瘴气。

      他们还想聊些什么,旁边的小狗又莫名叫了起来。二兴听得心烦,吐了口烟,作势要给狗一脚,“一天净乱叫!”那狗察觉到了主人的怒火,吓得呜咽一声,这才夹起尾巴噤了声。

      “这狗不会看到什么了吧。”三子也吐了口烟,忽然神神秘秘道。

      “?”二兴不明所以看了看四周。周围弥漫着浓重的烟雾,但庙里就只有他们三个人啊,狗也不是冲着门外的陈弃叫的,反而一直朝着摩女神像的方向,那个方向又没人,总不能是冲着摩女叫的吧。

      “狗的眼睛能看到人看不到的东西。”三子任由指间夹着的烟燃烧,环顾起这间破庙,“不是有句老话,宁宿荒坟,不进破庙,就是因为里面有要命的东西!”说到最后,他像是怕惊动了什么存在,嗓门陡然压得极低。

      “要命?摩女这个寡妇?”二兴又抽了口烟,语带不屑。

      没人注意到,在你一口我一口的抽法下,整个屋子都快笼罩在愈发呛人的白烟中。

      “诶,我这还真有个真事,里面就是你这样的人,保证吓人,敢不敢听!”三子咬着烟,继续起哄。

      “谁吓谁还不一定呢!”二兴起了兴致,顺手摘下嘴里的烟屁股往摩女神像上弹去。

      带着火星的烟屁股在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正好砸在摩女神像的脚下。

      见他接连如此大不敬,大爷脸色变了,将烟锅在地上磕得“梆梆”作响,不满道,“白天不说人,晚上不说鬼!也不怕说着说着就成真!现在的年轻后生真是一点忌讳都不懂!”

      二兴和三子撇了撇嘴,对视了一眼,脸上都是嗤之以鼻的神色。

      完全不理会大爷难看的脸色,三子一边吞云吐雾,一边煞有介事地讲了起来,“这个故事就发生在这里,也是个雨天,一群人进来躲雨,有个人憋不住,就地解了裤子。等他完了事,庙里忽然刮起一阵阴风……”

      话音刚落,一道阴冷彻骨的穿堂风真就邪门地刮过,破败的木窗被吹得嘎吱乱响。因为太过应景,吹得几人瞬间从头凉到了脚,起了一身的白毛汗。

      “还真、真……有风。”刚刚还大放厥词的二兴,声音瞬间发起颤来。他本就是个色厉内荏的主儿,退一步讲,就算换作真正胆大包天的,也得被这个意外的巧合吓一跳。不知为何,他忽然想起前面大爷说的——“白天不说人,晚上不说鬼!也不怕说着说着就成真”。

      三子心跳同样漏了半拍,不过他脑子转得快,马上用“下雨天刮风不过是寻常之事”把自己安抚住了。看到旁边二兴被吓到,他心底那点怯意顿时烟消云散,反倒生出了几分得意。他很满意这巧合烘托出的效果,清了清嗓子继续幽幽道,“然后,他们又听到女人的叹息。”

      “唉——”

      幽暗的庙堂里,竟真真切切地荡开了一声叹息,动静极轻、极细,却绝对是个女人的声音没错!

      说得正投入的三子,差点被这一声吓得心胆俱裂。外面下雨庙里刮风,还可以说是巧合,但见鬼,这庙里就没有女的,哪里来的女人叹气!

      他脸色唰地白了,猛然抬头,惊疑不定地扫过大爷和二兴的脸——难道是这俩人为了吓唬自己,故意捏着嗓子装出来的?

      “还挺会。”二兴的脸色也同样难看,勉强挤出一个和哭差不多的笑。瞧这反应,自己怀疑他们在装,他们怀疑自己在装,不,也可能是二兴装完之后在这假装不是他装的,故意在这贼喊捉贼。

      叹息的瞬间,他们三人都没留神彼此的表情,所以这多出来的一声成了一笔不好戳破的糊涂账。

      到底是二兴在贼喊捉贼?还是……

      那个令人毛骨悚然的可能刚冒出个头,前一秒还滔滔不绝的三子,就像被股无形的力量掐住了喉咙,瞬间哑了火。

      “然后呢?”二兴见他忽然不说了,催促道。

      三子喉结艰难地滚了滚,干咽了一口唾沫。他硬着头皮再次开口,可连他自己都没注意到,一出声,嗓音已经变了调,“然后……听、听、听到了哭声。”

      “呜呜呜呜……”

      就像在回应他的话,一阵哀哀切切的女人抽泣声,毫无预兆地回荡在偌大的庙堂里!

      这一次,蹲着的三人都听得再真切不过了,不是在场任何一个人装出来的,就是多出来的女声!

      这女人的哭声并不大,但十分哀怨,连绵不绝,每一个颤音都饱含凄楚,仿佛哭声的主人,被囚禁在地狱最深处几千年,浑身都是噬人的怨气。破窗本就被吹得嘎吱怪响,两种异声夹杂在一起,一唱一和,别提多瘆人了。

      大爷本就心中不安,一见这骇人的阵势,半点不敢耽搁,直接起身就跑了。

      二兴三子也不过色厉内荏之辈,满心也想跑,奈何腿都软了,跌坐在地,抱着蛇皮口袋缩成了一团。他们战战兢兢地仰起头——摩女神像的面庞高悬,半张隐在青灰的阴影里,另外半张脸上只有漠然。

      这时,有嘶哑哀怨的女声在低唱,就像从神像半张的嘴里发出的。

      “

      雨儿下,地里冷

      把头来,满地滚

      黑盒子,数一数

      只待到,三五更

      ”

      这唱的什么?头满地滚?黑盒子?那不就是棺材?什么三更五更……这是……要他们下地狱啊!

      二兴三子大骇!心里拼命催促自己快跑,奈何两腿跟灌了铅似的,根本动不了,喉咙也像被卡住一般发不出声。

      “三更,还是五更?”直到女声催命一般追问。

      二兴三子这才如梦初醒,鬼叫一声,手上还抱着蛇皮口袋也不管,直接站起来狂跑进雨中,小狗在后面追着,叫得很欢。

      *

      庙里一下子空了,只余袅袅白烟和劣质烟味一同弥漫,一直扩散到神像之后。

      听起来,人都被吓跑了……

      没想到这么顺利。

      坛基后的徐灵宾捂着鼻子听着外面没了动静,自己都有些不敢相信,没想到她随口编的歌谣还挺唬人嘛。但才刚松了一口气,她的鼻端微皱,那种想打喷嚏的感觉又来了!

      都怪这群人一进来就抽烟,还一根接着一根,搞得满屋子都是烟味,她蹲在这里都被呛得不行,好几次喷嚏差点没憋住。她知道再让他们这么呆下去,自己暴露只是时间问题,再加上从细节中听出了他们的色厉内荏,所以才搏一把装神弄鬼吓走了他们……当然,这里面完全没有本就看不惯他们的原因!

      既然人都走了,现下没什么可担心的了,徐灵宾连忙打了一个喷嚏,但大概是压抑得太久了,第一个喷嚏很小声,但鼻端的痒意并未平息反而更甚,接二连三的喷嚏正要爆发……下一秒,她捂住了自己的鼻。

      庙里响起了脚步声,有人正从外面进来!

      糟糕,是之前在屋檐下避雨的男子!他一直没有说话,她居然把他忘了!出现了这么骇人的情形,他竟然没有转身离开,还敢进来?

      徐灵宾屏气凝神,听着这脚步声离自己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她心里“咯噔”一声,难道他看穿了自己的装神弄鬼的把戏,现在是要进来捉个“现形”?

      好在,脚步声忽然停止了,然后久久没有其他声响。他应是站在了神像前,一动不动。

      他在干嘛?难道进来是为了祈祷?

      怎么会有人看到摩女显灵第一反应是来祈祷啊!是觉得一定会应验吗!

      一像之隔的徐灵宾努力绷着脸,身体都要抖起来了,想打喷嚏憋的……她只能死死揪着长裤心里一遍遍盼着他快走……怎么还在?到底在祈祷什么,怎么内容这么长!

      但其实,祈祷的内容并不是常人想象的福寿安康、金银满堂,并不是任何的俗世荣华,甚至也不是祈求恩赐,默念的内容也并不长,并不具体,那其实只有四个字——带我走吧。

      终于,脚步声重新响起,渐渐远去,消失在了尽头。

      庙里立时响起接二连三的喷嚏,一下比一下响亮,惊天动地得房子都要歪了。她从神像后走出来时,眼里甚至带上了泪花……打喷嚏打的。

      看着庙里空空荡荡,果然没有一个人,徐灵宾一笑。再看出去,隔着檐下还在滴落的水滴,院中积水的洼地淡淡映着天光树影,远处的景致如洗过一般清晰。

      雨早已停了。

      虽然比想象中生出了些许波折,但现在可以前往摩女大典了。徐灵宾不再耽搁,急匆匆出门,嘴里有些担忧地自语。

      “大典不会真取消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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