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旧梦 1 舅舅没来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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尔竹七百岁生辰时，长生叩却不在。
她问司命仙君。仙君说，星君为你寻生辰礼了，许要过些日子才能回来。
尔竹甫是一喜，转而想不明白，如果舅舅要送礼为何不提前准备，更何况他自幼便教导她，收礼就是欠了人情，于是自己七百年来不曾收过一件礼物，他又为何现下改变主意。
司命藏着话，尔竹不好过问，只得作罢。
她回到元吉宫，让人把准备好的人间小食端走，自己则倒在塌上，左腿垂下去，有一搭没一搭地晃着。
门外传来一阵喧闹，转眼一名蓝衣男子从天而降，彼时大门又被推开，仙侍急匆匆跑进里屋，挡在尔竹和那蓝衣男子中间，冲里人行了礼，继而对那不速之客斥道：“我家星君喜清静，最厌叨扰，您又何必为难小仙？”
蓝衣男子看了一眼尔竹，笑吟吟回复：“我虽刚回天京，却也听说了两茬新事儿，其一为圣女生辰，其二便是参商星君下界理事。我此番正为前者而来，恰逢后件事，也算是天命难违。你一不可阻我顺应天命，二不可违心说谎，怎么算是我教你为难呢？”
“仙君……”
蓝衣男子伸出一根手指，在仙侍面前晃了晃，示意她噤声，笑意盈盈，不紧不慢道：“哪怕是参商星君在这儿，也无法拂了我的好意。今日是他外甥女的成年礼，我前来庆贺有何不行？”
尔竹突然出声，感觉这人有些熟悉，但这副模样又属实陌生，眯眼问道：“您是……？”
仙侍恍然大惊，唯恐这人要对她们做出什么事，灵力汇在指尖。
蓝衣男子倒不怕她这幅作态，啧了一声，往前上了两步，那仙侍本就紧张着，紧紧盯着他，也往前动了两步，及时拦住外人。蓝衣男子再一次被挡住去路，故作愠状：“你这仙侍好生无理！我乃太……”
尔竹一怔，微微张眼，哎哎哎叫着，赶忙起身跑到对峙的俩人之间，插话打断：“里乡，我代他向你道歉。这人我晓得，不过是他换了个衣服，我眼拙没认出来。他白长了个嘴，你越冲他，他越起劲。”
柏里乡一急：“可是他……星君不愿……”
“正如你们都知道的，我舅舅不在，院里便是我做主。更何况七百年来，他一直拦我同旁人交好，可这次正是我成人生辰，若他再真想拦住其他人，早就同往常一样布下天罗地网，又何须只有你们几个在门口守着呢。”
柏里乡咬唇，思虑一番，小声应了：“……既然如此，圣女小心。”话罢，柏里乡又怒瞪沾沾自喜的蓝衣男子，退出门去了。
蓝衣男子撇嘴：“你们院子中人好生霸气。”
尔竹倒在门口的太师椅里：“只有里乡这般。她同我关系不错，但就是有些拗，星君的每句话都能熟记于心，对我就差了许多。”她叹一口气，继续道：“但不可否认，我也有私情。她太听星君的话了。星君管我管得这么多，哪怕今日是我生辰，也不松口放我出去，可他又是我舅舅，我没法顶撞他，恰好里乡跟你起了矛盾，自然……忍不住怼她几句。”
她心里默默给柏里乡道了十几个歉，转眼上下打量那蓝衣男子，话锋一转：“你这样子，看起来怪奇怪的。”
蓝衣男子嘿嘿一笑，却似乎想起了什么，脸色一变，登时“哎呀”一叫，猛地一挥袖，一个微笑着的人偶出现在地上；又是一挥袖，人偶变成了真人，鹅黄色衬着一双海目，笑意不减。
尔竹一愣，继而一阵乱笑，缩在太师椅中，吱呀吱呀摆着，一时间满院青竹摇晃，春色恼人。她咯咯笑地发抖，真人满脸无奈，只得寻了另一张椅子，歇息时看她不能自已。尔竹笑了许久，直到肚子实在是发胀才停下，“哎呦哎呦”抱怨，五官快挤到一块去了：“你怎么这样来的啊？露一下面的事儿，有人会拦你不成？”
真人叹气：“你也说了，即便星君不在，这规矩却没有少上一星半点。你知道他一向不喜我来寻你，不然这唯一有空中禁制的地方是怎么在天京出现的？若非启铃是妖族，今日就怕是见不到你了。”
那蓝衣男子闻言，想起来自己还没变回去，一转身褪去了法术，换上一身色彩艳丽的挂着铃铛的妖族服饰，头上箍着半圈金羽，竟还是个少年郎。启铃一撇嘴，化作一只金翎鸾鸟，停在一旁栖杆上，小声抱怨：“欸，小了点，磕掺了点，不如站在肩头……”
尔竹权当嘲哳，对真人道：“我方才听小鸟说你们才回天京，可是先前发生了什么事？”她拂开一片飘落的竹叶，有一搭没一搭地晃着她的太师椅。
“没什么，只是此番下界处理了点杂事，稍后我再去向父帝禀报。”良久，真人才缓缓开口，似乎是想避重就轻，尽快结束这个谈论。但尔竹不想给他这个机会。
“长南，你实话告诉我，你是不是要去天河州了？还有多久？要打多久？”
长南不语。他知道她透彻，但直接告知实情也未免过于残忍。于是他斟酌几番，挑着字眼儿叹息道：“果然啊，瞒是瞒不过你的。备战是需要时间的，师尊身为将领便要教我许多，这也要时间，父帝的意思也是尽快启程。离约定休战时限还有三百年，这三百年后极大可能要两族开战，往好了说可能要斗上百余年，但按照眼下情况，我们扛过堪堪百年也是难的。”
尔竹怔忪，突然失去了力气般，又往太师椅里缩了缩，嗓子发干，声音很轻很轻：”为什么这么快，你们就都要走了……”
长生叩养了她七百年，从不让她同院中仙侍和司命以外的人交谈；唯有长南，是她唯一一次偷偷溜出去后遇见的第一个人，是第一个送给她手链的人，是第一个把外面的绚烂告诉她的人，是第一个违反长生叩的禁令只为让她读书的人。
长南只比她大了两百岁，却要学习承担一个仙族的荣辱，不知是战争可悲，还是未亡人野心可恨。
尔竹实在不忍，又无计可施。她降生后便被困在这元吉院，几乎是不通任何人情世故的。若非长南，她或许早已是一具行尸走肉。尔竹一咬牙，蹭地站起，一掌拍上几案:“把我也带上吧，我也要去打仗！”
启铃倒是先反应过来，飞去扇了她一翅膀，鸟嘴又啄了几根她的头发：“战争非儿戏！你身为圣女，怎可把自身性命置之身后！有你在，天京才能安稳；有你在，五界方会太平。”
尔竹吃痛撇嘴，也给了他鸟头一巴掌：“别叫我圣女。我灵力低微、境界不稳，担不上这个身份。”
长南把受惊的启铃抓到手上，一挥袖，将他化作袖口鸾鸟图，摇了摇头：“不行，太危险了。你去了只会让大家分心，反而会害了我们。”
尔竹急得头疼，张张嘴，又想说什么，但长南没有给她机会，带着启铃走到了门口。他顿住脚步，捏了个诀，空中化出一只发簪，落在尔竹手中：“生辰快乐。”
今日院内没有对移形术法的禁制，长南来时已经检查过，所以此时他又捏了个诀，一瞬消失在尔竹眼中。
尔竹想，这天上的人真是一个比一个执拗。
柏里乡被唤进院中时，青翠的竹林早已濒近枯败。她知道尔竹此刻心情并不好，便默不作声。她站在静止的太师椅旁，眸色暗淡，一时间说不出来话。
尔竹心里烦躁，风过竹林，也挠得人心发慌。
“我想了一下，还是要去。”她突然打破寂静，把柏里乡吓了一跳，“你帮我瞒着舅舅和司命仙君，别被发现了。”
柏里乡暗觉不妙：“圣女这……是什么意思？”
尔竹猛然起身，握住柏里乡的手，不管后者惊呼着想把手抽回去，压低声音道：“我只要你答应我，别的你都不要问。除了长南和两位仙君，你是我最信任的人。如果你也相信我，就请帮我这一次！”
“我必须去看看情况，无误才会放心。你只需模仿我的行为，让其他人以为我还在元吉宫就好。只消两日，我发誓，两日后我定会回来！”
柏里乡还没反应过来，指尖只划过少女衣袂。尔竹已将发簪插在发髻中，一咬银牙，捏诀移形。
砚册阁。
尔竹藏在层层书架后，努力平复着“逃出生天”的震惊与喜悦。可能是舅舅忘了把移形术限制了吧，真是侥幸！尔竹眼珠一转，又想，还好之前和长南学过一些低阶术法，不然今日就要闷死在空荡荡的宫里了。
阁中只听鸟雀呼晴，隐约有脚步声。尔竹顺着回廊蹑手蹑脚地走到门口，推门而出，正与门口巡逻卫兵四目相对。
尔竹：“……”
真是要命！
卫兵一惊，一举长矛，戒备道：“什么人！”
尔竹换上一副文弱书生的模样，哑声解释：“我奉太子之命来取些古籍，但早先时候已被其他先辈借阅，不得已空手而归，正要回去复命。”
卫兵急忙道歉：“属下失礼！”又让开一条路，让尔竹过去，自己则在一旁正襟守卫。
尔竹扯扯嘴角，终于大摇大摆走上天京的道路。
这里是自己穷极所有希望一触的地方，本来应该欢喜，尔竹此时却无心欣赏街道好景，脱离卫兵视线后拔腿奔向道底的那座充斥着灵气的宫殿。
传说，仙族祖先符离是远古大神祖羲的善心所化，圣女贡得拉是祖羲肉身所化，可以吸食天地灵气为生，至圣至纯，有度化众生之力。祖羲神陨后，符离与贡得拉肩负着平定五界的使命，但祖羲的恶念受灵气影响被迫化形成为阿颜落，阻挡住了他们的步伐。其他欲念化成的神也加入进了这场鏖战，最终以斩杀阿颜落与其盟友聂不弃结束动乱。
仙族出现后，符离被众生称为帝主，也是唯一的帝主；贡得拉和其血脉后代则均被称为圣女。每个新圣女都会拥有前代圣女的绝大部分力量，以此来保护仙族与五界。某方面而言，贡得拉血脉是仙族长续的根基之一，一断尽断，宿命不尽。后来，为了祭奠符离与贡得拉，后世仙帝便在二人消散处修建起会神殿，每汇报、议事等均在殿中进行。
殿中人声起伏，尔竹恐走近被察觉，便从腰包中取出一片竹叶，施法化成一只翠雀，抛向天空，等待它落在殿内天柱上，便可进行通音。
翠雀飞得顺利，尔竹蹲在辅亭下，口含另一片竹叶，殿内声音便从叶中传至口中，进而通进耳内。
传音内容不多，只有两段，但尔竹愈想愈彷徨，眉头拧成沟壑，瞳仁不住骤缩。她大口大口呼吸着，甩甩脑袋，希望把这一切忘却，只可惜终归事与愿违。她瘫坐在地上，吐出竹叶，用最后一点气力把翠雀收回，待化作原状后焚烧殆尽。
对不起，柏里乡。她最后向元吉宫的方向深深望一眼，消解残念，起身跑向雨花池。
雨花池是仙族疗伤之地，只要有人在池中，就有通行令牌；有了通证令牌，就能下界去。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旧梦 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