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颂》一颗聪明的葱

3、胜（二） “啪。

　　“啪。”桌案上的茶盏被扫下，滚烫的茶水四散飞溅。
　　着深绿衣袍的左右宫侍们迅速跪在地上，将头埋下，噤若寒蝉。
　　坐在案首的人捏了椅角半晌,手背上青筋暴起。吸了口气，缓上一缓方才问道:“你说，赵胜受百姓，”他顿了顿又沉了口气，“顶礼膜拜?”
　　跪在下首的人将深埋的头微抬起答话:陛下，千真万确，那些多是耶律之乱时受赵将军庇护的百姓..”
　　元昭帝一下又一下转动了拇指上的扳指，此刻温润的玉却泛着泠泠的寒意。殿外风雨俟尔落下，湿寒的冷气将烛火燎得明明灭灭。时间好像过了很久，又好像只停顿了一瞬，他意味不明地说了一句:“好一派军民一体。
　　下首的人只敢把头埋的更紧，不再说话。
　　元昭帝看向跪在下首那人，笑了一下道:“朕记得萧卿和赵将军曾是旧识?”
　　萧云忙接起话来:“回陛下，臣只是曾与赵将军一间书院罢了，然，在读期间关系实在算不得和睦”
　　元昭帝没回这话，却说:“ 京郊的白梅开得早，爱卿该去看看。”
　　萧云张张嘴想说什么，却被元昭帝打断，他吟了口新换的茶盏，道:“朕有些乏了，爱卿退下吧。”

　　等到萧云恭谨地叩首,离开了。内侍们才一拥井井有条地上前收拾杯渣，又安静地回到柱子下静默了。
　　元昭帝侧首不知对着什么人意味不明道:“萧云倒是个恭谨有礼的。”
　　椅旁那位内侍接过元昭帝递来的刚看完的秦章，轻轻放在一旁码好。把手握一处，躬身说:“陛下福泽深厚，天下百姓无不臣服。”嗓音虽沙哑老迈但入耳温和。
　　元昭帝轻嗤一声:“只怕是家人压在我手,不敢造次罢了。”
　　没等那内侍回话，他便径自走下龙椅，往前去了。那内侍接过殿门口小绿袍递来的大氅,快步追上元昭帝的步伐，等到了元昭帝侧后，他的步伐已如常。

　　“陛下行迹突然，不知是要摆驾何处?教老奴好安排伺候的。
　　元昭帝接过大氅，抖一下，边走边旋一圈大氅，飞快披在自己身上。没回答，只是问:“纤云在何处?”
　　回陛下，方才听小内侍禀告，寿德公主好像是在，在祈年殿祈福。
　　元昭帝看了他一眼，那是不带什么情绪，满是寒意的一眼。那内侍立马跪在地上磕头，“奴罪该万死，陛下，奴..”
　　“李敬禄，”元昭帝冷冷的看着周圍在脚下的人。春日尚有些料峭，冷风刮过。李敬禄体老衣裳又薄，扛不住冻，却没动一下。树枝上残留的冰雪扑朔朔的无声落下，“你侍奉朕有十余年了吧?”
　　李敬禄鼻涕泪水横流，却不敢御前露悲。只噎着嗓子答道:“奴才能服侍主子，是奴才用三生三世修来的福气，怎么敢怀以恩自高之心啊!主子，奴才鬼迷心窍，猪油蒙了心才犯了欺瞒主子之罪!但凭主子责罚，但奴才发誓对主子绝无二心!”
　　元昭帝没说话，李敬禄只盯着膝前的一小块土地，凝眸沉思。
　　几个时辰前，寿德公主派了一个叫页游的小内来找他，那小内侍行色匆匆求他通融。求他在御前隐瞒公主要去接风的行踪。这事在以前也没少发生，寿德公主是当今陛下唯一的胞妹，陛下宠爱着紧，常是默许了她偷偷出宫。
　　他心思百转，想到将将萧云的身影,骤然想通，今日陛下发怒只能是因为那位。他暗恼于自已的大意与迟钝，只得心里颤颤巍巍等待元昭帝的迁怒。
　　元昭帝按了按眉心,沉声道:“李秉笔御前失仪，着，除去御前侍迎之值。
　　他转而不怒不喜，“李秉笔岁数大了，还是歇会儿吧。
　　李敬禄忙不迭叩首谢恩，“奴才谢陛下隆恩。
　　元昭帝点了下头，留了句“都退下。”转身直接走了。

　　李敬禄的双腿被风雪冻僵，只能愣愣跪在原地。李供等到元昭帝的身影消失，立刻前去扶李敬禄，一边给他揉腿一边道:“干爹受苦!”
　　李敬禄忙打他的嘴，斥道:“休乱说话! 主子给的罚,该受。哪来的苦?”
　　李供讪讪住了嘴，扶着李敬禄向值所慢吞吞走去。他一只手取了帽子去看李敬禄，见他神色自若，李供便讪笑着说:“陛下终是念着干爹的辛苦呢。”
　　李敬禄闻言笑了起来。笑声沙哑而卡顿,听着像破了的蜂窝煤，显出一副老态和疲态。李供不懂其意，只知道附和着笑。李敬禄骤然收了笑，便只听得李供蠢傻的笑声。李敬禄朝他脑袋一敲，这一下使了八成力，李供委屈地收了笑，委屈地抱着头，委屈地看着他。
　　“当年从胡资手下把你挑来，那时看着伶俐的很，没想怎么养了这些年，愈来愈笨了?”他抚摸上李供的脑袋，满是茧子和皱纹的手很稳当也很宽厚，李供在这雪地里的温和中怔然了。“你只看到了陛下没重罚我，却归为是陛下的怜爱？”
　　李供只躬身哑然道:“请干爹赐教。”
　　李敬禄把李供扶正道:“陛下虽看重我等，却终究不会因为这点看重而恕了欺君之罪。”他略停一停，李供便不解:“那为何……”
　　“因为陛下并未判我欺君之罪，也不因此罪罚我。此事只系一人。”李敬禄看着李供。
　　李供仔细思考，骤然间电光火石。
　　“是……赵将军。”
　　李敬禄拍拍他脑袋，没回答，只是说:“让内务府去准备操办喜宴吧。宫中也确实许久没有热闹过了。”
　　李供呼了口气，抬头望天，看见道旁的枝枢伸出，交错纵横让人看不见天，直让人透不过气来。就好像一张名为局势的网笼罩了上空，他们只是一只挣脱不掉的蟒蚁。

　　福康殿里还是一片温吞。
　　元昭帝将大氅递给内侍，撩袍行礼，“儿孙拜见太上皇太后。”
　　坐在上首的人鬓发飞白，梳发圆警,只插了只银钗在发尾。她着件素净的官装,端坐于殿椅，压下了金座的辉煌气势。
　　“皇帝来了，便坐吧。”声音如柔和流水。
　　“谢皇祖母。”元昭帝避开内侍的搀扶，自己站起，抬腿走向下首。
　　“近日听闻皇祖母整理佛经，孙儿特来请教。”
　　掌事宫女低头趋步悄声换上茶盏，默然回站到帘子后等待传唤。这意思是不正面谈了，元昭帝明了，侧身俯首等待赐教。然，却意料之外，
　　“皇帝是来请哀家给纤儿赐婚？”

作者有话说

　　耶耶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