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1 第一章 ...
-
*
我的患者告诉我,她想死在秋分,一个无风的午后。
好些天了,晴川还挂着将近30度的温,艳阳笼在头顶,这样试的,要把人关进炼狱牢里才罢休。
天气反常,更让人心情烦闷个好几分,只动两下,身子就出层薄汗,
衬衫贴在腹前,不耐地扯扯,不肖一会,又暧暧地依上来,我站在树阴下,闷闷地吸着烟。
光透过罅隙往里探,这会来可算不上讨喜。
光斑印上烫得紧,说夸张些——要在身上烤出个窟窿。
好在,未等我千疮百孔,我的客人先一步到了。
担心身上的烟味,我走开几步,待往嘴里喷几口清新剂,才扶了把领子,快步迎上去:“初小姐,你好。”
我垂眼看着面前的女人,微笑着伸出手来。
“景医生。”那人指尖冰凉,方一触及我的掌面就收回了,掠水般的,叫人觉得不寻常。
倒不像在顾及什么,许该是个人习惯,我没有深思,简单问候就把手背在身后,提上身边的箱子。
“这边来。”她欠欠身子,把我往入口处领。
这片是个高档住宅区,大片大片的绿化园林,几乎一眼望不到头。
治安也好,方才门口的保安非不让我进,只叫让住户来接。
从大门口到住宅有很长一段路,周边空静极了,连鸟叫都不曾有,初原看起来并不乐意同我拉家常,于是我也噤着声,默默跟在她身后。
长廊里,唯有鞋尖轻踏在地面的声响,回荡在周身,等察觉时,竟品出般冷意来。
几年前,我在冰岛附近垂钓,真切感受孤寂,只觉这世间只剩下我,独独一人还生息着。
分明是两个人一前一后走着,却品出了几分孤单的苦意来。
初原忽的站定,缓缓转过身:“景医生,是哪里人?”
问题来的莫名其妙,突然地,就打破了无边的静谧。她愿意多聊几句我自然是不排斥,相反,能多多了解彼此,对之后合作好处只多不少。
“我是上海浦东那块的,会有口音吗?”我笑着,心里有意活跃气氛。
初原也轻宛嘴角:“不会,景医生,讲话很标准。”
说不上来她问这个问题的目的,匆匆地来又匆匆地走,总是看似在附近呢,真正想抓了,却难以触碰。
索性,收了手。
其实也没几步路,一偏头就能看见她家开得正艳的花,走在小径上,总有种攀比的气息,左边擒着右边,右边又盘着左边,愣是要争个胜负出来,开得激烈,谁也不让谁。
初原这样的人喜欢花,我是不奇怪的,女人打扮得本身就艳,若能坐下来和花好好谈谈,指不定谁能讨着好,
从鲜花中抽离出来,说的就是她这样的女人,张扬的,火热的,像是要招春。
“要与她们坐一坐吗?”初原忽的回眸看我,眼里撒着白色的瓣。
我花了些许时间才知道她说的是谁,直到管家往我茶杯中续上茶水,我才缓缓启唇:“那么,初小姐的花,也足够温暖吗?”
初原只是轻轻笑着,并不应答。
那天的她穿着一身红裙,就像是一朵刚摘下来的玫瑰,让人一瞬就肃静,只觉着是触目惊心的一刻。
后来,很久很久的后来,她突然在上色后摸着未干的画纸说了句什么,声音很轻又有些沙哑,我看着那早的报纸,假装不经意地让她再重复一遍。
她看着水桶,没有吭声。
其实,我听得很清楚,几近是这辈子都不会忘却。
*“应该是不温暖呢……
因为,
「我不再注视她了。」”
初原留我吃了晚饭,菜都是偏甜口的,比较清淡。
许是因为之前和她说我老家是上海的缘故,特意嘱咐厨师按我喜好的口味烹饪,不得不说,初原很聪明,那一刻,我甚至以为她是一个很细腻贴心的女孩。
饭后,她给我看了她的画,初原是位很好的画家,即使我对绘画一窍不通,也会被她大胆的配色深深吸引,不由得衷心夸赞了几句,她倒是很受用,随即就答应以后有时间给我画一幅。
想她这样的人该是不缺伯乐的,要是每个人夸两句都赠画的话,得多累啊。我在心里想着,最终还是面上含笑得接受了
“景医生,有眼光。”她当时是这样回应我的夸赞的。
那幅画的样子,现在在我脑海中只剩下模模糊糊的淡黄,画室的光很亮,却又什么也看不真切。
我们并肩走了出去,初原带上门侧眸看我“景医生。”
那人径身抽出张椅子,示意我坐下。
甫一落座,她就从递过来一份文件,嘴角带着轻笑。
我道了声谢,自顾自地翻看着。
有些歇斯底里了其实,现在想想,其实也不算为过。
我把纸攥成一团,直直地瞪她,开口就不是什么好话:“你有病吧。”
想就直直离开,但又回念刚刚受了人家这般好的招待,到底是还持着理智,静静地等下文。
她笑得愈发艳了,甚至轻轻摇着脑袋,倒显得我是无理取闹,一言不合就吹胡子瞪眼。
似乎早就知道我会是这个反应,至于从头到尾都是细声细语的。
“所以才叫你来治嘛。”
现在是打马虎眼,开些狗屁不通的玩笑,
我一概不理她,只想着再过30分钟就打告辞。
初原看起来并不着急,只是静静地注视我,时不时拔开万宝龙的笔盖又轻巧地合上,话来得突然,只管让人一身冷汗。
“景医生,我啊,是想在午后死去的。”
她虽然是眯眼笑着,我却感觉刺骨的寒意要把人戳穿才罢休。
总是在疏离,但疏离着疏离着,又忽的回头刺人一下,次次都深到心肉,不管是谁,那心总会顺着树一般的纹路裂开,带着类似的脆响。
这会我倒是冷静下来,声音也轻少许:“初小姐,我没法做这种事。”
即使不抱什么希望,我还是好言讲着,三岁小孩都能懂的道理,到偏激的大人这,就好像怎么都说不明白。
自认为自己拥有了更多,便名正言顺地胡闹。
是气到极致了吧,终了我几乎是笑出来,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解释着条款上的内容,没有打断,只是默默听着。
“景医生。”
“也许有时候……
满足她们的需求,也算是一种救助了”
初原留下这句话,便侧身给我让了道,一开始这人就没有留下人的打算,许是自知没有说服力,和和气气到了最后。
“如果你愿意了,可以随时联系。”
语末,她就看着我的背影,目送出了大门,我从始至终没有转头,却一直能感觉她停在原地,应该是站了好久好久。
那天的路不是很平,总有泛着亮光的小水坑,警醒着,便不该有高跟鞋自寻烦恼,找平白的恼火事。
最为可惜的是,我不穿高跟鞋,却还是一股脑地扑进去,即使这光亮是借来的,我也想探一探,想探一探她到底能持续多久的光。
能发多久的亮。
所以我说自己不幸,仅仅是扭头,就被卷轴蒙上了眼,仅仅是跨出一步,就入了深渊。
*
再遇到初原,已经是一个月以后。
我收拾好东西,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闭上眼睛,就看不见任何人的评说,管它到底是错与对。
什么算是正确的,什么又说是不正确。
患者,还是医德。
又或者说,这两者本身并没有什么划分的必要,本质都是顺从着,就无所谓是谁了。
我坐在书桌前,写着第一天的医学报告,初原在这时敲响了我的门。
“景医生,方便进来吗?”
这里是她家,有什么方便不方便的,我心里觉得好笑,面上还是客气的紧。
“当然,快请进,初小姐。”
她闪身到书桌前,笑脸盈盈地递了杯牛奶。本该是管家的活,她却接得顺手。自然是还有别的话要说。
“景医生,现在有空吗?”
本来也没什么东西好写的,听到这我放下笔,转而抬头看她。
那晚的她穿着红色的睡裙,微湿的发尾卷翘着,像是一簇带着露珠的花。
“景医生,在这里可以放松些,除去那些事,您就当您是我的朋友就可以了。”
初原这话是十足好听了,如果不是白纸黑字上写着那些事的话,倒真像那么回事——热情好客的主人招待远道而来的客人。
她的其他是否热情我无从得知,但是那一抹裙摆,倒是炽热的叫人不敢再靠近,只道声谢谢,端起牛奶一饮而尽。
我草草收拾后就告辞了,几乎是什么也没干,轻轻松松混上一天,不知道算不算实现了我的毕生梦想。
我在心中一阵轻笑,扭头对出来送客的初原微笑。
夜里很黑,我看不起她的面色,
风也许是在这一刻刮起来,风声很大,什么都听不真切。
就这样,我的眼睛,连带着耳朵,都被一块遮住。
自然,也就感觉不到任何。
这样的日子,连我自己,都在想着如何欺骗着,好让自己再这样幸福下去。
是会有感到不妥的时候吧,
但到头来,
谁说,无知的,不算是一种幸福呢?
风就这样轻敲着月色,在看不见的光影里,月亮在悄悄西沉,
无法察觉的警醒连同着霞光一块落了去。
来不及唱起歌谣了,亲爱的朋友,索性就遂了她的意吧。
毕竟终看来,我也不是什么不可或缺的角色,这场演出少了我,多了我,都会如期上演。
不过是来付一场约定罢了,就无所谓夏阳还是秋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