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虽死犹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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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静的公路上，出租车司机大叔透过后视镜偷偷观察后排的乘客。
眼睛红红暗自发呆的女孩子，和不动声色照顾女孩子的男孩子。
司机大叔想到他们的目的地，歇了搭话的心思，默默调了一首舒缓的音乐，稳稳地开着车。
八目野陵园的位置有些偏僻，但也因此十分静谧，丰沛的绿植让这里有着东京市区少有的盎然生机。
这是一唯第一次来到陵园，和她想象中的样子不太一样。
一唯慢慢停下了脚步。
“小唯？”研磨也停下来，看着她。
“研磨，我不想去。”
“为什么？”
一唯沉默。
研磨却没有放过她。
他矮下身子，强硬地和她对视。
“因为小唯是唯物主义，不信鬼神、不拜魂灵，所以认为陵园没有意义吗？”
是这样吗？
她的确是这样认为的。
人在脑死亡后思想消失，留下的只是一具碳原子组成的躯壳，在烧成灰后和磷灰石也没有很大区别，有什么值得特地来祭拜的呢？
可她抗拒的原因，真的是这个吗？
研磨替她给出了回答。
“小唯是因为胆怯才不敢去的吧。”
一唯猛地抬眼，眼皮微颤，消化着这个答案。
“胆怯……我在胆怯什么？”
“胆怯什么，就只有你自己知道了。那么，你愿意去寻找答案吗？”
研磨耐心地等着她思考。
良久后，她才点了点头。
“好。”
研磨也是第一次来这里，但找到麻衣的墓并不是一件难事。
八目野陵园很小，一眼可以望尽，因此那个摆放着盛开的鸢尾花的位置分外显眼。
研磨和一唯都有知道，那里就是麻衣。
一步一步，越来越近。
一唯清晰地感受着心脏位置传来越发紧缩的感觉。
那里是麻衣的坟墓。
明明只是个埋着一堆磷酸钙粉末的地方，明明只是一块刻了名字的石碑……
这种地方、这种地方……我在胆怯什么？
一唯在看到墓碑的一瞬间找到了答案。
多部未麻衣之墓。
多么简单的几个大字，下面小字篆刻的一行两个时间点，代表的即是她的生平。
墓碑下方的照片里，少女笑的灿烂。
对一唯而言，麻衣的音容相貌犹在眼前，鲜活又明媚，她怎么能认同面前那方小小的冰冷坟冢是麻衣呢？
一唯不能接受。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想要离开这里。
“研磨，我不想在这里了，我们离开好不好……”
研磨强迫自己硬下心肠，拉住了她，拒绝她逃避。
八目野陵园是福利性质的陵园，埋葬的大多是没有亲友的逝者，管理的并没有那么精细。
但麻衣的墓显然经常被打理，和周围比起来很是干净，一点也不显破败。墓碑前的贡品和鲜花都证明着不久前有人来祭拜过。
研磨这才想起来他们来没有带贡品。
“你好，麻衣，我是孤爪研磨，是小唯的朋友。初次见面，忘记带贡品真是失礼了，还请你原谅。”他向麻衣的墓碑打着招呼，然后认真地进行了祭拜。
一唯显然是不熟悉这些流程的，呆愣愣地站在一旁看着他。
“好了，小唯，到你了。”
研磨祭拜完，把一唯拉到墓碑正前方。
一唯站在那里，无法做出下一步动作。
见她迟迟没有动作，研磨思索片刻，突然拉着她席地而坐。
“研磨……”一唯惊讶地看他。
“小唯和麻衣是好朋友，想来麻衣不会见怪。这是你第一次来看望她，不想和她好好讲讲话吗？”
一唯低下头， “……她听不到的，研磨，这样的举动没有意义。”
研磨没有反驳她的话，看着石碑，自顾自说道：“在世界各地的文明中，几乎都有到亡者埋骨之地祭拜的习俗，人们相信已逝之人存在灵魂，因此产生了各种各样的祭奠文化，或希望给逝者带去慰问品，或希望逝者保佑，或疏解思念之情。而世界各地自古都有祭拜灵验或亡灵显现的传说，也使得祭拜文化被很多人信奉，得以一直流传。”
“各种各样的亡灵传说，不是骗子虚构，就是一个个科学可以解释的巧合。都是假的……”一唯的声音钝钝的。她研究了大量亡灵传说，没有一个可以说服她。
人类亡者有没有灵魂尚不能论证，她倒是像失去了灵魂，显得恹恹的。
研磨依旧没有反驳，继续说道：“小唯，这世界上的唯物主义者很多，坟墓只是一小块埋着骨灰，又放了一块刻有名字的石碑的方寸之地，从唯物主义角度来看，所谓的祭拜并不具有什么意义。但很多唯物主义者也都会去祭拜亲友，你知道为什么吗？”
研磨总是懒懒的声音，此时有着蛊惑人心的魔力。
一唯看他，不自觉顺着他的话问：“为什么？”
研磨直视她的眼睛，幽幽道：“因为哪怕理智上并不认为相信亡者具有灵魂，他们还是愿意给自己留一个心灵上的念想和寄托，也需要有一个地方，能够合理且全意全意地表达思念。”
“合理地……表达思念吗？”
一唯看向麻衣的墓碑，如果不是被打磨成墓碑，它只是自然界一块普通的石头。如果不是刻有多未部麻衣的名字，他们也不会为它驻足。
可是它篆刻了麻衣的名字，它证明着麻衣的存在，代表着她的死亡，在这里，悲伤、眼泪都变得合理。
“所以小唯，你要试着说说话吗？”
天气一天天热了起来，八目野陵园却因为周围植被茂盛，依山傍水，有着东京市区街道上没有的清凉。
长久的沉默。
研磨听着林间的蝉鸣，注意力却放在一唯身上，耐心地等待着。
终于，她嘴唇微张，闭合，又再次张开。
这次，发出了声音。
“……麻衣。”
第一句话说出口后，像是打开了某种禁制，接下来的话变得很顺畅。
“麻衣，我是一唯。我长大了很多，不晓得你能不能认出我。我现在在读大学，学的是计算机，是你一直想学习的方向。虽然我不怎么去上课，学校的进度太慢了，我自己学习要快得多，不过我还是有一直去学校，毕竟你说的，要享受校园生活。大学和你讲的一样，很大也很漂亮，图书馆藏书很多，学生也有各种各样的机会……”
“我没有上高中，抱歉，本来说好要和你一起读圣川高中的，我失约了，不过你也失约了，所以我们打平……”
“福利院的小福子分指手术做得很成功，去年被一户家庭领养，我调查过了，领养人夫妇都是很好的人，你可以放心了。翔太的心脏还没有匹配到合适的，不过他的病情控制的很好，你也不用担心……这些神宫院长和其他福利院的小伙伴来探望你的时候应该都和你说过了吧，那我说点别的好了。”
“对了，我交到朋友了。研磨是我现在最好的朋友。我们一起在做游戏公司来着，是不是很厉害？我们现在在做的游戏很棒很棒，到时候可以带过来给你瞧一瞧，不知道你能不能感受到它的有趣……”
像是要补上这些年来的缺失，一唯说了很多，她越来越自然越来越轻松，好像真的久违地和朋友聊天一样。
许久后，她才停下。
身体某个一直被雾蒙着的地方仿佛吹过一阵清风，逐渐变得清明。
她伸出手，第一次触摸麻衣的墓碑。
明明是同一个冰冷石碑，却忽然在她心里有了不一样的意义。
她一直拒绝认同冰冷的坟冢代表的是麻衣，潜意识里也没有接受她的离开。
可如果没有这个坟冢的话，她又能去哪里找麻衣呢？
一唯突然就明白了，物品含义都是人赋予的。
坟冢也是。
祭拜是否能给亡者带来供奉或许没有那么重要。
墓，从来都是给活人建的。
“对不起啊，麻衣，这么久了才来看你。我果然是个胆小鬼，你要笑话我了吧……麻衣，我很想你。”
一唯表达情感已经不像在家里时那样难过了，周身只萦绕着淡淡的伤感和直面自己内心的释然。
研磨知道，他的目的达到了。
他看向麻衣的照片，在心里向她道谢。
如果您的灵魂真的存在的话，请保佑小唯吧。
没有的话也没关系，人间有我在，请放心。
蝉鸣倏地一静，一阵风袭来，有些迷人眼。
一唯抬手遮了遮眼睛。
风停叶不止，漫山的树叶还在簌簌作响。
一唯放下了手。
不知从哪里飘来的一片树叶，悠悠荡荡地在石碑上晃了几圈，最后施施然落在她的手心。
不偏不倚。
一唯有些诧异，捻起叶梗搓了一下。
“这是……菩提树叶？”研磨凑过来看，“这附近有菩提树吗？”
一唯看着这片形状完好的翠绿叶片，不由自主抚摸着它的茎脉。
她慢慢瞪大眼睛，猛地看向研磨。
“是麻衣！研磨，是麻衣给我的提示！”
研磨一怔，想起了他们的赌注，或者说是约定。
他看着激动的一唯，又看了看墓碑上笑容灿烂的麻衣，半晌，他轻轻地笑了。
“嗯，说不定真的是哦。”
人死后是否真的会变成魂灵？
谁也没办法论证。
但如果已逝之人以魂体留恋人间，那么生者的思念一定是连接灵魂的桥梁。
无论是否存在灵魂，当思念开始的时候，逝者已然以另一种形式存在于时空中。
思念不止，爱意不逝，虽死犹生。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虽死犹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