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过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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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被云层遮住，晦暗不明。
千秋先生神情莫测。
“看来研磨知道很多事情啊。”
“不，我不知道。”研磨直视他，“就是因为不知道，才想和您谈一谈。”
千秋先生悠悠道：“研磨对我家一唯还真是关心。”
“朋友之间，本来就是要互相关心的。况且一唯，是个很好的朋友。”
“是吗？”千秋先生沉吟片刻，倏地笑了。
“是啊，孩子长大后，朋友才是构成生活的主要部分，小唯……”
他像是想明白了什么，摇摇头，自嘲一笑，递给研磨一张名片。
“今天太晚了，明天吧，如果你有时间可以去学校找我，我告诉你你想知道的。”
送走研磨，千秋先生回了屋子。
餐桌上的食物原原本本放在哪里，妻子安静地坐在一旁。
“小唯没有吃东西吗？”
“嗯，说很累，直接回房间了。”
千秋太太眉间的忧愁不加掩饰，“信长，小唯今天的样子，我很担心，她已经很久没出现过这种状态了，会不会让她去上大学，也是个错误的决定……”
“难道要让她一辈子呆在家里不和外界接触吗？我们都知道这是不可能的。况且典子，你觉得小唯之前的状态，真的没问题吗？”
千秋太太猛然回头看着他。
“信长，你这话什么意思？一唯这几年的状态明明很好……”
千秋先生疲惫地摘下眼镜。
“她主动学习与人相处，开始融入社会，这都是好的表现。可是，一唯是真的在变好，还是在让自己活成另一个人。”
千秋太太摇头：“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千秋先生揉了揉眼睛，又带上了眼镜，看向楼梯。
“之前我也以为是我们的引导起了作用，直到前几天，我收到了一封信。”
他从口袋掏出信交给了妻子，揽住了她的肩膀。
千秋太太打开信，表情从疑惑到震惊，她反复看了两遍，难以置信地捂住嘴巴。
“小唯，难道说……”
千秋先生点头。
“我竟然没有发现……我还以为……”千秋太太捂住脸，很是自责。
千秋先生安慰地揉了揉她的肩膀。
“这不是你一个人的错，如果不是这封信，我们可能一直都无法意识到，但和小唯认识不久的研磨却发现了不对劲。那孩子……所以我觉得小唯今天这样不见得是坏事，不破不立，或许新朋友的出现能帮她真正走出来。”
“所以，你才答应和研磨那孩子谈一谈？”
“你听到了啊。”他苦笑着摇摇头，“我只是突然意识到，我们可能再怎么努力可能都没办法让小唯打开内心的口子，毕竟，我们才是导致她变成这样的罪魁祸首……或许，那孩子是能让她做出改变的契机。”
第二天，研磨按照约定好的时间，来到了千秋先生的办公室。
千秋先生是文学系的教授，拥有一间小型图书馆一样的独立办公室。
他不急不缓地泡了一壶茶。
茶香四溢，千秋先生递过去一杯，先问了一个问题。
“研磨，你是怎么知道一唯眼镜里有定位？”
嗅着茶香，研磨渐渐没有那么紧绷。
“一开始只是觉得一唯每次到家你们开门都太及时了，后来在宫城，一唯刚拆掉了眼镜，没一会儿就收到了家里的电话，那时我就差不多确定，眼镜有问题。”
千秋先生苦笑。“原来是她自己拆掉的啊……果然，那孩子知道眼镜里有东西。你放心，里面只有定位系统，因为之前出过一些事，我和她母亲出于安全考虑，才给她准备了这个眼镜。”
他喝了口茶水，下定决心，看着研磨。
“研磨，关于我的女儿一唯非常聪明这一点，想必你应该有所了解。”
“是，一唯非常的聪明。”
“聪明其实已经是含蓄的形容，在她小的时候，大家都称呼她为天才。”
千秋先生说着值得骄傲的话，笑容却很是苦涩。
这是一个很大众开头的故事。
一对恩爱的夫妇在做好万全准备后孕育了自己期待的爱情结晶。
夫妻两个给女儿起名“一唯”，象征着女儿在父母眼中的独一无二。
小小的一唯活泼爱笑，带给了父母很多欢乐，一家人度过了一段无比快乐的时光。
直到她开始显露自己过人的天赋。
“小唯很小的时候我和她母亲就发现了她的远超同龄孩子的聪慧。我们非常高兴，毕竟没有哪对父母会不为自己的孩子是个天才而感到骄傲。”
“我们沉浸在孕育了一个天才的喜悦里，并给自己强加了‘不能埋没天才’的责任感。于是在收到知名天才培育机构的邀请时，我们自以为是地认为那里才是一唯该去的地方，于是欢欣雀跃地将本该享受正常童年的小唯送到了那个所谓的‘天才摇篮’。”
“那时，她刚五岁。”
这一刻，研磨从千秋先生的眼睛里看到了深切的哀痛。
“这是我们此生，最后悔的决定。”
那些年，千秋夫妇顶着‘天才的父母’的光环，自以为做了无比正确的决定，沉浸在虚妄的夸赞自我满足中。而他们意识到女儿过分的沉默，已经是很久以后了。
但那个时候，他们也只是看着女儿在各种国际赛事上拿到的奖牌催眠自己，天才承担更多，注定与众不同，这是属于天才的孤独。
毕竟人总是很难打破自己一直以来的固有认知。
直到和一唯同期的一个孩子突然结束了自己的生命，千秋夫妇骤然清醒，那时他们才明白，所谓的“天才摇篮”其实是唯实力主义至上的“天才炼狱”，那里只会培育合格的“天才”，不负责培养健全的人。
后怕和寒意从四肢百骸升起，强烈地笼罩着他们，于是他们立刻决定强制从那里带走一唯。
可笑的是，在他们带着一唯离开的时候，还有父母在告诫自己的孩子，都是那个失去生命的孩子不够优秀，才会失败，才会懦弱的在一次失败后选择了断人生。所以你一定要优秀，要强大，要遥遥领先……
“我和妻子又气愤又羞愧，这个时候我们才回想起，其实小唯很早就告诉过我们她不喜欢那里，可我们只顾着沉浸在天才父母的虚妄荣光里，把这话当做了孩童任性之语，甚至劝诫她忍耐。如果我们能早点意识到这些，如果我们能尊重小唯的想法，她也不会在那样一个地方呆上七年。”
研磨的心脏阵阵发麻，嗓子发涩，他几乎是用上了自制力才控制住自己没有去质问这个悔恨的父亲。
“……后来呢？”
“后来……我们把她接回了家。”
把一唯从机构带回家后，千秋夫妇才更直观地感受到了女儿的变化。过去那么多年他们总是在短暂的假期接触时感慨女儿没有儿时活泼开朗，而现实是七年的封闭教育已经把她变成了与社会脱节，没有朋友、没有爱好、缺少生活常识、习惯竞争，像一个被设定好的机器一样按照指令完成工作的“天才”。
他们开始疯狂弥补。
带她社交、玩耍，带她进行迟到的亲子活动，并尝试送她去正常学校接受教育。
千秋夫妇乐观的以为只要她多和同龄人交往、慢慢经历普通孩子的日常就会逐渐恢复成这个年纪的孩子该有的模样。
他们太急切了，可同样缺少正常培育孩子经历的千秋夫妇忽略了一唯对校园生活的陌生，忽视了她是否能适应普通的教育方式，更没有考虑到其他孩子对与众不同的同龄人的恶意。
一唯遭到了霸凌。
那是一所很有名的重点学校，一唯轻松通过了入学考试，插班进入了最好的班级。
可那里的同学们并不喜欢这个沉默寡言，一开口却总是说出他们听不懂的话的女孩子。
少年人敏感的自尊心和天然抱团意识让他们讨厌这个突然到来却抢走老师关注的入侵者。
他们认为她狂妄、怪异且孤僻，像热播的动漫里令人讨厌的反派女巫。
开始只是言语的奚落，给她起带着轻蔑意义的外号，发现她并不在乎后没有得到满足的孩子们增加了恶作剧。课桌上的涂鸦、桌兜里各种各样的垃圾、笔袋里的虫子尸体……
十二三岁的半大孩子用最天真的想法想要给这个“目中无人”的小怪胎一点教训，想要看到她惊慌失措的样子，以此来伸张“正义”。
而当恶作剧没有达到预期的效果时，他们心中的不满开始膨胀，恶意发酵，逐渐变得失控。
这些校园经历，一唯从未和父母讲过。或许是内心并不怎么在意，也或许是同龄人的恶意，她早就见过太多。
千秋夫妇知道这些，是在他们在放学后无论如何也等不到一唯放学回家的那天。遍寻无果，千秋夫妇报了警，最后终于在老师的帮助下在深夜的学校仓库找到被同学关在那里、安静地蹲在黑暗仓库角落的一唯。
那一次，他们发了很大的脾气，千秋太太几乎是疯狂地责骂着失职的学校和恶作剧的学生家长。可他们看着那几个瑟瑟发抖、好像到此刻才知道自己犯了怎样错误的孩子，突然不知道该怎样宣泄自己的情绪。
“我们心有余悸，于是我拜托朋友做了一个装了定位的眼镜送给了小唯，告诉她是为了保护眼睛，我还以为自己隐藏的很好，现在看来那孩子可能从一开始就知道，不过是配合我们让我们安心。我们打算给她转学，可她拒绝了，因为那天她刚交到了人生中的第一个朋友，也是在你之前的唯一的朋友。
她叫麻衣，是个像彩虹一样美好的孩子。她是孤儿院长大的孩子，却坚强乐观，会主动和一唯交朋友，帮助一唯反抗霸凌，告诉她什么是正常美好的校园生活，甚至教会她很多常识和道理。
和麻衣交朋友的那段时间，一唯的变化肉眼可见，她开始主动和我们分享生活，笑的也越来越多，我们几乎看到了她儿时那种快乐的影子。某种意义上来说，麻衣对一唯的影响甚至比我们做父母的还要多。可惜……”
千秋先生的语气里带上了伤感和遗憾。“麻衣是多么美好的孩子，只是上帝也贪恋她的美好，把疾病降临到她身上，早早地就把她带往了天堂。”
研磨心里一凛。“一唯的那位朋友，已经去世了？”
“没错。”
发生了这样的事情后，千秋夫妇在伤感之余更担心一唯的状态。
可她表现的非常平静，平静地参加葬礼，平静地收起家里关于麻衣的的东西。
然后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没有宣泄，没有哭闹，自己默默地感受着人生中遇到的第一个“死亡”的意义。
“一唯又变成了曾经沉默的样子。后来，她提出不想继续去学校上学，我和太太考虑过后认为这样也好，于是让她在家进行家庭教育。典子辞去了较为忙碌的医院工作，在家附近开了一家皮肤科诊所，工作时间更加自由，能有更多时间陪伴小唯。我也养成了只要不是特别忙一定会回家吃饭的习惯。”
“麻衣离开两个月后，小唯走出了房间。我们惊喜又小心翼翼地通过日常相处一点一点地对她进行引导，她非常配合。几年时间，她变得越来越开朗，甚至愿意主动和其他人打交道。她喜欢计算机，喜欢编程，在网上赢了很多比赛，以至于Z大计算机系找上门主动递出橄榄枝邀请她免试入学。
小唯接受了，她选择踏入大学校园，一切都在往好的方面发展。虽然在外人看来她还是个有点奇怪的孩子，但只要愿意耐心和她交往就会发现，我的小唯，本质上是个善良又可爱的女孩子，和其他孩子没有什么不同。”
故事讲到这里，就是一个因为不当引导封闭内心的孩子经历种种终于回归正常生活的圆满故事。
但研磨和千秋先生都明白，事情不止如此。
“你们没有意识到小唯身上的矛盾吗？”
千秋先生沉默，羞愧道：“说实话，在收到这封信之前，我们真的没有意识到。”
他打开那封已经被翻看过很多遍的信摆到研磨面前。
研磨扫视一遍，猛地抬头，又重新低头拿起纸张确认。
“麻衣离开后的这些年，一唯一次也没有去祭拜过，甚至再也没有提起过这个名字，我和妻子也不敢提起，私心里甚至觉得她能忘掉麻衣也是一件好事。可我们没想到的是，一唯她，在把自己活成了麻衣的样子。”
充满折痕的A4纸上，打印了一篇日记。
那是一篇对未来的规划日记。
考上名牌大学，学习编程，参加比赛，攒钱，最好能创业，赚更多的钱，20%的收益用来做慈善，交到志同道合的朋友……成为一个靠谱的大人。
字迹清秀又稚嫩，写出一个少女对未来人生的用心规划和美好期待。
日记的主人——多部未麻衣。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过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