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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惊鸿起 缘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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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朝建元二十七年冬。
南北两军交战于汉水河畔,南朝军队节节败退,庙堂江湖风声鹤唳。
“报——”驿使八百里加急呈上奏折。
“臣徐丛嵘启,汉中一役,北军有摧枯拉朽之势,所到之处,势如破竹,吾军以少敌众,实难也,且冬至已过,江水结冰,吾等水师无用武之地,望陛下矜悯愚臣,派兵驰援。”
徐丛嵘乃南朝武将之首,论谋略,经验,武力,无人能及,他都尚且不能抵御北师,还有何人有这能耐。
朝中大臣,面面相觑,一时间朝堂之上鸦雀无声。
高台之上,建元帝看着此刻这帮酒囊饭袋,怒从中来:“众卿平日里可以为那蝇头小利争得面红耳赤,如今国将不国,却个个沉默寡言,朕看尔等头上这顶乌纱帽不戴也罢!”
“陛下息怒,陛下息怒……”刚才还不敢出头的诸位大臣此刻齐刷刷跪倒一片,高呼恕罪。
正在大殿气氛愈来愈紧张之时,徐照临进殿求见。
皇帝愈发沉重,却还是让中官将人带入殿中。
“陛下恕罪,家父来信,前线告急,吾辈身为徐家子,义不容辞,当赴战场,护国卫家,望陛下准允。”言罢,徐照临三叩拜。
望着尚未及冠的少年郎,面露犹豫,又想着汉水河畔的诸将士,皇帝痛心疾首:“尔有此志,朕心甚慰,今山河有恙,能人匮乏,有一人能挺身而出,护家国傲骨,允之。”
“臣叩谢陛下!”
北援之人已定,朝会商议援军物资,出征时日,待一切尘埃落定之时,已日薄西山。
徐照临兀自一人自大明宫走出,步履极快,不欲与身后之人攀谈,斜阳拉长其身影,一人一影,略显孤寂。
徐家屹立百年,是忠支撑,义拱卫。毋须与人周旋,结交朋党,惹上位者猜忌,徒增风险。
西极马驰骋在朱雀大街,徐照临骑马进入乌衣巷,徐府大门赫然站着两人。
“腊月寒冬,是嫌身子骨好得很?还不快进去。”徐照临疾言厉色,不复在大明宫时的隐忍。
徐照影也是没想到,一贯温文尔雅的兄长此刻怎的像吃爆竹似的:“长兄勿怪,实情非得已,否则我也不会糟践自己的身子骨,徒令兄长担忧。”
方才宫中内监来报,圣旨将至,徐府之人做好接旨准备,徐照影这才在大门处候着。
可怜偌大府邸,却连个长辈都没有,府中自徐丛嵘出征后,便只剩下徐照影兄妹,而兄长未归,只得由她替兄接旨。
“是阿兄错怪阿妹了,圣旨应该还需些时辰才至,你且先回府等候吧。”
“兄长拿着汤婆子吧,纵马归来,北风急冽,当心风寒。”言罢,就带着侍女进府。
无垢小心翼翼的扶着徐照影,生怕她磕着碰着,回头家主归家,他们这些伺候得不好的人难免遭殃。
一柱香后,中官才拿着圣旨姗姗来迟,不知是觉得徐府已无支撑门楣之人,有意怠慢,亦或是得了授意,无意给予尊重。
徐照临没有理会中官的轻视,汉水之战隐隐呈现败退之势时,这等捧高踩低之人不知凡几。
接过圣旨,徐照临疾步前往正堂,此等大事,非他一人之力所能挽救。
徐照影站在檐下,远远的看见徐照临来了:“无垢,你们先下去吧。”
“诺。”身后众人屈膝,无声退下。
徐照影迎上徐照临,落后一步,踏入堂屋。
“阿兄,还有几日?”
“五日,五日后于大通门外整军北援。”
“还来得及,阿兄放心准备北援之事,二十四桥交给我,最迟后日,我会带回阿姊遗物。”徐照影信誓旦旦。
“若是阿姊还在,你也不必早早知道这些庙堂龌蹉之事,更不必事事劳心费力,拖着病体为徐家前程奔波,就可以做个寻常乌衣巷的娇俏小女郎,是阿兄没能力,对不住阿姊,更对不住你。”徐照临痛心疾首。
“阿兄,斯人已逝,追忆往昔于当下毫无郫益,箭已在弦上,不得不发,如今徐家乃惊弓之鸟,稍有不慎,便大难难逃,所以此刻我们更不应该沉湎于过去。”
徐照临看着病弱的小妹,于心不忍,却又无可奈何:“此事成则矣,不成也毋须强求,万事以你的安危为重,若徐家再少一人,阿耶和你我所付诸的一切都毫无意义。”
“放宽心吧,阿兄,我有多爱惜自己你还能不知道?到是你此一去,不知再见何时,战场刀剑无眼,敌我难辨,惟愿你与阿耶平安归来。”
五日后,大通门外,皇帝亲临城墙之上,为大军送行,天子亲至,士气大振。
徐照临骑着那匹自小跟着他的西极马,立于大军之前,接受皇帝赐虎符,统领三军,作为南朝史上第一位未及冠的将军出征北伐。
由于年岁尚轻,三军中不服之人不在少数,此去长路漫漫,要镇住那些老将军,还需要些真才实学,但徐家儿郎最不缺的就是侠肝义胆,忠君之魄,以及军事谋略。
“三军听我号令,出征!”徐照临一声令下,勒马前进,三军进发。
话分两头,且说徐照影着手的二十四桥一案。
兄妹谈话的第二日,寅时过半,徐照影便乘着马车往北而行,自北篱门出城而去。
马车驶过覆舟山,便不能再往前行,天寒地冻,唯恐车辙打滑,人仰马翻,只能弃车而行。
沿着玄武湖修筑的长堤,此刻走来,如此漫长,与昔日泛舟游于湖上之景,已是翻天地覆,正如徐家如今的处境。
天还未亮,无垢怕徐照影摔倒不由提醒:“女郎,这长堤少说也要走上两个时辰,湖水尚是一层薄冰,不若等天明,让奴役破冰,乘舟而上?”
“无妨,天亮了再行动本就惹眼,遑论破冰乘舟,前方长堤极窄,过不去你我二人,你留下也无甚用,先去马车里等我,我自己前去,适度快些,也好早去早回。”徐照影放开了扶着她的手,让无垢返回。
徐照影性格倔强,打定了注意的事没人能反驳,出生之时白马寺方丈算过一卦—刚者易折,无垢担心她的安危,却又只能回去。
雾凇沆砀,天与云与山与水,上下一白,徐照影一袭绿衣,愈走愈远,只给湖上留下一片影子。
北风吹过,掀起碧绿的衣裙,徐照影拢了拢披风,加快脚步,走出无垢视野。
一个时辰后,二十四桥中,徐照影停下步履,前方路被挡住,一少年郎背倚石栏,拿着根树枝无所事事,显然是在等她。
“早有耳闻徐将军家的另一位女郎,秀外慧中,女中丈夫,不逊于马上飞燕,今日一见,不负传言。”萧南与收敛自己的百无聊赖,双手作揖。
徐照影屈膝还礼:“殿下谬赞,照影愧不敢当,今日前来只为完成阿姐未了之事,烦请殿下明示。”
“你不必防着我,我与你阿耶战场虽为敌,却也惺惺相惜,我恨良将不可多得,令尊也是难于伯乐,你我之间不是敌对关系,不必如此紧张。”
“殿下此言差矣,家君得陛下赏识,镇守边陲,是他之幸,亦是我徐家之幸,伯乐已有,良将也永在。”
“是本王考虑不周,初次见面就让女郎担惊受怕,在此小生向女郎赔礼,万望女郎莫要恼怒,你阿姐让我将此物务必亲自交于你手,想必能暂解徐家危机,若事情棘手,你亦可以再来二十四桥中寻我,我会在此等候你半月。”萧南与将玉牌和信笺交与徐照影。
拿到东西,徐照影也没有与他多攀谈的意思,与他来往越密,对徐家而言越危险:“多谢殿下送信,近日家中不甚太平,小女先行告辞。”言罢,徐照影行礼离去。
萧南与在徐照影离开后也轻踏薄冰,去往湖心亭。
无垢看着徐照影安然无恙归来,心中落下块大石头,虽然女郎面上不显,但一些端倪还是能够猜到,徐家最近定是出了大乱子,否则郎君也不会让女郎独自出门。
返程的马车走得似乎快了些,未时过半便进了城,徐照影下马回府,让所有伺候的人出了屋子。
在二十四桥中拿到信笺的那一刻,她的手便不可抑制的在颤抖,想必萧南与也看得出,所以没与她细说,便放任她离去。
颤颤巍巍的撕开信封,将信展开,眼泪止不住的流便往下掉,一颗接一颗,砸在信纸上,将字迹晕染开,徐照影急忙将信纸放在桌上,拿出手帕擦干净眼泪,稳住心神,再次拿起信纸。
“照临,照影:
见字如晤,南北一战,不可避免,今既已开战,便无转圜之地,阿姊多会成为徐家软肋,为保我徐家百年声誉,也免族人为难,此书亦为绝笔之书,然朝中佞臣不知凡几,以我之死,恐不能终,南北积怨已久,此战中,南朝已呈败相,阿耶战败而归之日,就是我徐家下马之时,现阿姊已无力挽大厦之倾,徐家重担,你二人只得扛起,若到退无可退之日,务必早做谋算,齐王圣德,会助你二人一臂之力。朝中重臣,没有干净之人,若想保徐家近日无虞,可声东击西,围魏救赵。
勿思勿念,徐照甯书。”
“阿姊,阿姊……”徐照影泣不成声,肝肠欲断,手中的信纸早已皱皱巴巴,泪痕无数。
徐家阿母在生产徐照临兄妹之时,血崩而亡,恰逢南疆来犯,徐父只得匆匆安葬发妻,随后出征,自幼兄妹二人便是由徐照甯照料长大,阿姊便如母。
当年徐照甯为一纸圣旨,远嫁异国,今为保徐家安危,自戕消除皇帝疑心,真是皇恩浩荡,天家喜怒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