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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慈母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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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里头的日子千篇一律,幸而规矩虽死,人却活泛,嫔妃们日常走动,三三两两赏花吃茶,总有办法消磨时间,不至于把人闷坏。
难得在冬日里有个万里无云的晴好天,用过早膳后月晚便带着燕宁慢悠悠往御花园去,远远瞧见御驾晃了过来,本打算避开,不想却在下一个小路尽头迎面遇上了康熙。
“起吧,但是难得见你这么早便出来。”康熙面色如常,倒是毫不怀疑月晚有邀宠之嫌,视线扫过慢吞吞朝自己行礼的燕宁,扯出一抹笑来,上前两步将小娃娃抱进了怀里。
“皇上这话可是笑话嫔妾惫懒,倒叫人羞的很。”康熙的注意力放在燕宁身上,月晚趁着起身瞟了一眼方才御驾仪仗的方向——确实还有一段距离。
几息之内心思回转,便明白对方这是思虑在身,才将仪仗远远甩在身后。月晚用过早膳后晒着日光的困意一扫而空,眼神清明了不少。
“朕不过与你玩笑两句,也能有如此情态,真是不怕燕宁笑话。”康熙与妃嫔调情的本领一向是手到擒来,纵然他此时的目光未分出半点落在月晚身上,语气中的笑意也能勾得燕宁跟着傻乐起来。
“嫔妾许久未曾见圣,也是玩笑几句,还请皇上不要见怪。”月晚瞧着面前这幅父慈女孝图,面上适当流露出一丝温情,语气缱绻,惹人怜爱。
康熙又掂了掂怀中的燕宁,眼看着怀里的小崽轻轻扑腾双腿想要下去,轻笑一声让人平稳落地,目光追着一溜烟跑到花丛边的燕宁,摇了摇头,终于收回目光直直看着月晚。
“你很好。”康熙点了点头,从心不在焉的状态中脱离出来,细细打量了立在自己不远处的月晚,复又开口道:“燕宁也被你养的很好。”
月晚小心揣摩着康熙的心情,“燕宁乖巧活泼,既省心又可爱,嫔妾没有乳母嬷嬷们懂得多,真正能做的也不过是陪伴二字,分内之事,本当不得皇上夸奖。”
“你倒是实在。”康熙失笑着摇了摇头:“既不为自己邀功,也不对朕阿谀奉承。”
月晚虽不愿借女儿争宠,但也明白皇帝的心思不容推拒,于是微微羞红着脸,轻声道:“能有燕宁承欢膝下,已是嫔妾的福分。抚育好皇嗣,既是皇上的旨意,也是皇上的心意,月晚心中明白,不愿辜负。”
康熙终究在为朝政烦心,月晚的一番漂亮话让他心中熨帖的同时,没由来的升起一丝憋闷。
“小小女子尚且明白君恩不可辜负。而某些人,口口声声称赞着‘皇帝圣明’,实则一个二个全都在规劝朕莫要异想天开,朕瞧他们的书读到最后,全成了龟缩懦弱的借口。”
月晚自然明白康熙是在为御驾亲征被阻一事耿耿于怀,然而后宫与前朝之间的壁垒堪称密不透风,她还不至于冒着风险在千古一帝面前卖弄才智,于是转而闭口不言,只担忧地瞧着对方。
康熙沉浸在思绪中憋闷着生气,忽然感觉衣袍下摆一沉,低头一瞧,竟是方才跑去花丛边的燕宁单手抓着小小一束花,一手用力拽着自己衣袍,一手努力将花向上递去。
康熙心念一动,下意识抬眼,果不其然瞧见面前一大一小两张脸上如出一辙的担忧,情不自禁笑出了声。
“汗阿玛,给花花,不要不开心。”燕宁已经四岁,说起简单的句子来更是流畅无比,康熙直接忽略了女儿身上沾到的泥土,双臂一抻又将人抱了起来。
“燕宁小小年纪便有如此孝心,汗阿玛很是欣慰。”康熙含笑接过稚子手中的小小花束,浮于表面的笑容终于多了几分真切:“燕宁出来玩了许久,可累了?汗阿玛带你回乾清宫好好歇歇。”
言罢,正想转头示意月晚跟上,却见对方已然恰到好处的藏起了担忧,行礼恭送,便只了然地点了点头,感慨其人知情识趣,抱着女儿大步离去。
待到帝王仪仗彻底消失在视线内,沐卉这才疑惑开口道:“姐姐为何不跟去乾清宫?你之前不是说,若想在宫中如鱼得水,皇恩必不可少吗?”
月晚自然明白时机稍纵即逝的道理,但只摇了摇头,领着沐卉去不远处的亭中歇脚:
“我有太后做靠山,便是在落魄也决计不会活不下去。可燕宁本就是恭亲王的子嗣,单从血脉上就比其他皇嗣天然少了一分亲近。若是再无皇宠,只会悄无声息地被指去蒙古。即便琪琪格与萨仁定会多加照拂,可终归山高路远,哪里能万事遂愿呢?”
月晚无从得知史书上的燕宁究竟有何人抚养,又有怎样的人生轨迹,“但既然这一世是我与她有这母女缘分,便不该叫她活的比彼时差上半分。”
沐卉自是不知月晚心中所想,只当对方是在为太后先前提过的事感慨:“公主入了宫,即便还未更改玉碟,也已是板上钉钉的皇嗣了。恭亲王庶福晋是个有福气的,姐姐不是也担忧过她会因失女忧思过度吗?如今庶福晋平安诞下一对龙凤,又被王爷请旨晋为侧福晋,姐姐只为她高兴就是了,何苦又担忧起公主来呢?”
“担忧燕宁与为庶福晋高兴本就并非同一件事。”月晚无法言说的情绪向来愿与沐卉聊上一二:“归根结底,我与庶福晋并未见过,也无从得知她所思所想。我与燕宁这对半路母女尚且牵绊深刻,又怎能自顾自地认定庶福晋对她怀胎十月的女儿情谊淡漠呢?”
“可抱养公主这事,是皇上下旨,恭亲王点头,本就与姐姐毫无关系。”
沐卉一向知道自家姐姐心思细腻,只得将话说明白些,毫不掩饰自己护短的想法。
“‘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沐卉,我宁愿多些不必要的郁结,也不愿在无可奈何的境地里理所当然的与他人互相倾轧。”
月晚伸手轻抚沐卉飘出来的碎发,微微笑道:“我知你心意,不过闲聊罢了。这些话也只能跟你说说,真传出去,少不了人认为我不知好歹,得了便宜还卖乖”
“姐姐做人无愧于心,又不会标榜自己有多良善,谁敢乱嚼舌根,我第一个冲上去和他理论!”
沐卉假装凶恶地伸了伸拳头,说出的话也叫人忍俊不禁。瞧出月晚在闲谈中已然调理好自身情绪,便又插科打诨闹了一会儿,才相携着回长春宫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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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晚的心思虽隐晦,与她相知的几人却都并非全然无觉。
康熙拟亲征三藩一事被大臣们力谏乃至,堵气的同时,也因着尚在仁孝皇后孝期,新年的宴席一应从简。
太皇太后借着干脆放权一事与康熙之间的关系回暖甚多,仁孝皇后去世后的宫务便由太后一应暂理,多给燕宁生母几分体面对其其格来说亦是轻而易举。
“哀家听闻,常宁府上不久前添了一双龙凤,今日一瞧,果真是个有福气的模样。”其其格在接见宗室命妇时说这话,目光却是落在侍奉在侧的月晚身上。
在场众人闻弦歌而知雅意,当下了然这位看上去就是宫嫔的人儿怕不是和当初那个被抱养进宫的孩子有关。
月晚这才明白其其格今日执意要自己在这种场合跟在对方身侧的缘由,心头微热之余,当即承了这份情谊,语气中透露出的熟稔无不展示出她“太后红人”的身份。
“嫔妾子女缘分浅薄,平日里有几分羡慕侧福晋的福气,这才念叨几句,没想到太后娘娘记得如此清楚,叫您见笑了。”
燕宁的生母,如今的恭亲王侧福晋晋氏,眉眼间依稀看得出几分与燕宁的相似之处,举手投足间端正有余,完全瞧不出初见太后的手足无措。
晋氏在与恭亲王福晋对视一眼后,走上前来福了一礼,“叫太后娘娘见笑了,妾身能够平安诞下双生子,尽数仰赖福晋的照应。若说福气,您身边这位福晋有您做照拂,自然是要比妾身更加福泽深厚。”
这话虽捧了月晚和其其格,但若是个平日里与主母关系不睦的,只怕还是会被记上一笔。
月晚用余光不动声色的扫过恭亲王福晋,见对方视线完全落在晋氏身上,神情未有一丝波动,当下了然两人这二位在府邸中想必关系不错。
“这丫头一向不喜招摇,几句话哄我开心倒害得你诚惶诚恐了。”太后亲自开口调侃皇帝的妃嫔,假意埋怨,实则又多了一层亲昵。
“你哪里是个福薄的?燕宁听了这话可要闹你了,都是当了许久额涅的人了,嘴上还是如此自轻自贱,也不怕笑话。”
“是嫔妾口无遮拦,还请太后娘娘饶过嫔妾吧。”月晚顺势轻扯一下其其格的衣袖,楚楚可怜的模样差点叫后者破功。
忍笑开口开口的太后在众人眼中便是对月晚宠信非常的证明,未等有人开口圆场,其其格便先一步开了恩:
“跟哀家认错可没用,还不带着被你吓到的侧福晋压压惊?哀家这儿人手多的是,用得着你一个做主子的随时侍奉?”
一番话下来,既给的月晚在众目睽睽之下与晋氏接触的借口,又为月晚在与晋氏会面后不再回到自己身边做了背书。
月晚接下好友这份周全妥帖的安排,行过礼后领着晋氏往删掉处歇息,不料一开殿门,一个“不速之客”便“咻”的一下扑到了自己大腿上。
“额涅你去哪里啦!皇玛嬷叫燕宁在这里等您,您怎么才来呀!”
月晚哭笑不得地蹲下身子想要扒开燕宁,不料小团子十分自觉地环抱住自家额涅的脖颈,埋在耳旁乱蹭。
月晚只得稳稳将耍赖的女儿抱紧。无可奈何的笑意在接触到晋氏怔愣的神色时僵住一瞬,心里对于其其格这种给个甜枣又打个巴掌的维护无法苛责,轻声叹了口气,决定先将晋氏引到殿内落座再说。
只可惜刚刚坐定,怀里头贴得紧的火热小团子就又嚷嚷起来,叽叽喳喳的声音一下子将空旷的偏殿填满:“额涅你为什么叹气呀?难道是因为皇玛嬷说的,额涅不爱走动,所以力气都变小了嘛?”
月晚一口气哽在喉咙里不上不下,既惊于小人儿的敏锐,又被对方古灵精怪的脑回路气到失语。
于是稳稳将女儿放在软榻上,似笑非笑道:“哪里的话,明明是燕宁吃得太多变胖了,这还没到晚上呢,小肚子就已经圆溜溜了。”
燕宁闻言低头戳了戳自己的肚子,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道:“确实圆鼓鼓的,那,燕宁今日晚膳前就不吃点心啦,这样额涅以后就不会抱不动燕宁了!”
小孩子说话颠三倒四乃是常事,然而燕宁小小年纪便已经极有主见,月晚不欲干涉女儿的决定,也没忘了此行的正事,于是又开口道:“见到长辈也不打声招呼,这位是恭亲王侧福晋,你还没见礼。”
燕宁闻言一转身咕噜下了软榻,小碎步走到晋氏面前见礼,软软开口道:“燕宁见过侧福晋,方才有所失礼,还请见谅。”
憨态可掬的小人一本正经的模样叫人忍俊不禁,晋氏方才还有些恍惚的神情此时已然瞧不出半分,只见她与燕宁认真回礼一番,这才柔声开口道:“格格与张大福晋母女情深,妾身见了只觉有趣,格格不必挂怀。”
一大一小这就面对面站着聊了几个来回,月晚看的分明,晋氏只静静听着燕宁聊天聊地,规矩地回上几句,面上瞧不出丝毫波动,也不知是否有她在此,放不太开的缘故。
本想借故离开一段时间给二人独处,岂料刚站起身,就被耳朵灵的燕宁抓了个正着,一大一小扭头看着她,饶是月晚平日里再淡定也有些面红耳热。
“咳,你们先聊,我去小厨房瞧瞧太后娘娘先前吩咐的吃食预备的如何了。”
未等面露委屈的燕宁开口,晋氏便先一步将人拦下:“张大福晋既有要事在身,妾身便不多叨扰,也该回福晋身边侍奉了。”
月晚听出了对方的言外之意,张了张嘴差点无话可说:“……我送侧福晋。”
把幽怨的女儿抛在身后,月晚与晋氏默契地屏退众人,并肩在宫道上默默前行。
“张大福晋可是觉得妾身有所顾忌,这才在公主面前手足无措?”
月晚摇了摇头。她本就不是迟钝的人,自然看得出晋氏这是有意避嫌,只是猜不透对方心理活动究竟为何,心中有些忐忑。
“公主是妾身怀胎十月所育,又是出生没几日便被抱进宫里,若说妾身心中毫无挂念,便是骗人骗己。”
“可您与公主的亲密妾身看在眼里,自是清楚这并非作戏。”
“说句大逆不道的话,决定将公主抱进宫里的是皇上,亲手将公主送进宫中的是王爷……我与您,无论是孩子被突然送走,还是突然被塞了个孩子,皆是身不由己,同为母亲,我又怎会对您有所怨怼,蓄意破坏您与公主的母女之情呢?”
瞧见不远处在宫道旁等着自己的福晋,晋氏面上的笑容愈发和煦,她转过身直视月晚,眼中的诚挚真切可见:“福晋曾说,女子本就不易,若是再互相倾轧,只怕再无安宁。妾身的遗憾与怨怼即便有,也只会是对这世道。”
“您当初凭一己之力抗下公主用以‘冲喜’的压力,为她与自己搏出了生机,母女缘分便已牵绊至深。”
“您在深宫之中能够护得公主平安便已是不易,不必因着愧疚而将自身庇护分给妾身,您与公主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也千万不要万事尽可公主而忽略自身。”
“万望珍重自身,你我才能在都这泥潭中挣扎出头,以待来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