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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第 56 章   第五十 ...

  •   第五十六章
      白沐阳一开始就大张旗鼓、肆意张扬地现身人前,将自己活成一只锋镝,一道靶子,敌人因她的锋芒所忌惮、迟疑、退避三舍,她亦作茧自缚,寸步难行,所有的行动只得暗地里谋划,整日昼伏夜出,几乎日夜颠倒。

      她若真的想要出行,自然没人会阻拦,但白沐阳实在不想自己踏足过的茶馆酒楼一天之后就换了老板,小人物生存不易,没必要折腾他们,对吧?

      她讥讽的笑落在某个冷若冰霜的人身上,果然她还是更喜欢伪君子,嘴甜有礼,不会逼得太紧让人难堪,起手落刀也亦然。

      所幸归来的楚休戈完美成为她正当外出、掩人耳目的借口。然后再让人跟来……白沐阳冷笑,她不介意先换个目标下手。

      大街上人潮汹涌,你来我往,叫卖声闲谈声交错,谁知道哪句是暗语,哪句是随口之言呢?

      白沐阳一身青色银纹黑边胡服,帽子随手搭在马鞍上,长发梳起束冠,楚休戈与她并骑,一辆素雅马车紧随其后。

      白沐阳实在太过自然坦荡,她并没有做太多修饰,使人一看便知他是个女子,低调不掩华贵的服饰,出格的举止,即使是角落里偷闲的乞丐,也忍不住眯起眼猜测这是哪位贵女出门游戏。

      作陪的宁修封实在忍不住眉头紧皱,他行军多年养成的对危险的直觉疯狂显应,心跳声密集得像是在打鼓,明明走在宽阔平坦的大道上,恍惚出了一身冷汗。到处都是……

      楚休戚仗着今天出来的都是自己人,光明正大掀开帘子留恋外面风光,发现表哥一夹马腹向前似乎要说什么,连忙唤道:“表哥。”

      “怎么了?”宁修封又退了回来。

      “路上无聊,你陪我说说话嘛。”

      “眼睛都转不过来了还无聊?行了,我不过去就是。”

      宁修封并非古板守旧之人,若今日“衣冠不整”之人是他人,他说不定还会赞一句魏晋风流,可是作为劝谨的家人,他难免担忧这位公主殿下的锐气会刺伤自己人,他可是听说了,这位妄为肆意的殿下身着曲裾出现在洗尘宴上,百年前已淡出凡尘的服饰又重新出现在众人眼前,其中有几重含义他也不想深究,但这位殿下带来的杀机今日他已深深领略,如靖宁公主般底蕴深厚者可行,可势单力薄者又为之奈何?

      白沐阳本来懒得搭理宁修封,但他的脸色变幻莫测,着实有意思。她招手示意楚休戈靠近,故意说:“长风关是否盛行耍宝变脸?”

      楚休戈从善如流:“并无。”

      “那倒是怪了,本公主还以为长风关习俗如此,不然宁将军为何一会儿愁眉不展,苦大仇深,一会儿叹息连连,一会儿喜上眉梢。”

      楚休戚取笑宁修封:“想必是表哥心中欢喜如此,魏晋之时尚有啼妆,如今表哥也有愁妆,如何不算一桩美谈?”

      可怜宁修封脸色涨得通红,脑子一热摸出一个礼匣,楚休戈一见的熟悉礼盒用力咳了一声,楚休戚也是无奈,前不久才说他长进了,结果还是那个一朝吃遍天下鲜的笨表哥。

      虽然那东西没送出去,但白沐阳还是大概猜到了,她有些意外,宁修封还会为她准备见面礼,明明对她印象不佳,却依然守礼,真是君子风范……

      她其实不介意自己手下多几名小人的,她又不做枭雄,哪有臣子光风霁月,主君心狠手辣的道理?

      楚家在京郊特有一片带马场和演武场的庄子,为容国开国皇帝所赐,别家没有,白沐阳在容殊城中不尽兴,又不乐意去私人马场,故楚休戈一邀便欣然赴约。

      几十年维护下来,楚家草场草色如茵,平整而不失野趣。

      白沐阳亲自驯养过数十种马,大部分留在了上徐,只带了一匹奚马?和一匹大宛马?,名为归山和落征。

      归山体积不大,但肌肉匀称有力,乍眼一看肖似果下马?,在战场混过几年,善追踪潜伏,灵性极重。楚休戚见之甚喜,忍不住抚摸归山顺滑的皮毛。

      白沐阳索性让楚休戚换了骑装,乘上归山飞驰,自己吹哨呼唤溜溜哒哒的落征。

      楚休戚伏在归山背上,眼神闪闪发亮,马蹄踏风带起草屑,发丝飞扬,天大地大,自由心之所向。

      白沐阳与楚休戈对视,不约而同一家马腹,飞驰而去,落征白色皮毛间夹杂朱红纹路,疾速之下如缎带逸然,二人并未拼尽全力,默契匀速齐头并进。

      楚休戚体力不济,慢慢悠悠晃到喂马吃糖的宁修封身侧,看二人一圈又一圈,仿佛不知疲惫。

      宁修封做事专注,喂完方糖,拿起刷子细细扫去毛间草屑土砾。

      良久,白沐阳带着一身热气回到起点,接过桑梓手中帕子,下巴一扬:“昔日御马监带落征来时说他毛色斑杂,实为下品,而今宁将军观之如何?”

      宁修封瓮声瓮气:“某自知海水不可斗量之理,殿下何必咄咄相逼,劝谨已及冠,做事自有他的道理,即便错信于人丢了性命,某也只有收尸报仇的恨意,万不会怪他。”

      楚休戈真的要忍不住叹气了,兄长确实太会说话了。

      “你就这般笃定他会死于我手?”白沐阳向来当机立断,拖这么久已经是给楚休戈颜面,今日定要将话说分明。

      宁修封也明白,他努力斟酌字句,向这位表弟的妻子又或是主公剖白:“殿下想来知晓姑父命殒之战,也知其中龌龊,但殿下或许不知,姑父是甘愿赴死的。”

      楚休戈垂下眼。

      “战场上也好,普通山林原野也好,总免不了尸体,长风关的风中不止风沙,还有纸钱灰烬,死亡是一场人人欣然往之的狂欢。”

      宁修封露出一个安静温和的笑:“一将功成万骨枯,单这个马场中就有两个将,我们带去无数亡魂,又悉数将他们留下,夜深人静之时总在想我们到底为何而死?保家卫国是将军之责,若单讲宁修封楚休戈,我们又为何而死?”

      白沐阳居高临下,眼神冰冷:“所以,你找到了吗?”

      “很遗憾,并没有。”宁修封看上去并不上心,“实不相瞒。姑祖父至今也未找到,头发花白仍披甲上阵,有些人有了归处,便不再惜命。”他的目光落到了一言不发的某人身上。

      “所以,你要为我而死?”白沐阳转头盯着楚休戈,目光如刀,“为了我?”

      楚休戈心知踩了尾巴,乖顺低头,腼腆一笑。

      白沐阳见状一口气噎在嗓子眼,火气越憋越重,暑气上涌,冷嘲热讽:“好大的奴性!偏为了旁人要死要活,若有朝一日你身死,本殿下定风干鞭尸!”

      “不好吧。”楚休戈犹犹豫豫,“太难看了。某这身皮囊还是不错的……”

      白沐阳面无表情吐出两个字:“很好。”打马转头就走,楚休戈紧跟其后,低声赔罪。

      宁修封深藏功与名,拎起刷子正对上一双看好戏的眼睛。

      眼睛的主人眼尾一弯:“祸水东引?”宁修封正色道:“怎么可能!这叫纳贿请和。”

      楚休戚撇撇嘴,索性她看热闹不嫌事大,兄长那事说好听是虽死无悔,说难听点是心存死志自寻死路,无论是做兄弟还是夫妻都相当不称职,亏她还以为兄长开窍了,还是个榆木脑袋,靖宁公主最好狠狠治治他,教他再也不敢起这个心思。

      那厢楚休戈可怜巴巴,白沐阳毫不心软,铁石心肠。

      他二人心知根由是何,只是一个不愿改,一个气他不愿改。

      “殿下──”楚休戈拉长调子唤白沐阳,“今日乃我父亲忌辰。”

      白沐阳猛地拉住缰绳,惊疑不定:“当真?!”

      楚休戈没说他们家向来有用忌辰道歉的传统,幼时不知事,怀愉兄长和自己都在彼此口中故去多年,父亲生前也借着祖母之名推了母亲不少数落,而此传统又源于祖母……他想着这些旧忆,不觉笑了起来:“忌辰又不是忌日,不管其人生死,出生之日总叫人欢喜,我从前送过父亲一个封存自己笑声的海螺,父亲骗我能听到,但那个螺运来容殊行走千里,内里早碎了,我便立志要寻到一个真正的笑螺赠予他,可惜长大后不好骗了,至今未寻到。”

      他声音平静,娓娓道来,织就温软暖意。白沐阳不好再生气,但心结总要解开,她平复心绪,低头抓着落征鬃毛:“劝谨,我不喜欢别人打着为我的旗号行事,我若真要使人卖命,那也是一桩交易。我出代价,他出性命,公平公正,而不是莫名其妙让我背负命债。”

      “真奇怪。”

      “什么?”白沐阳没想到楚休戈的回答居然是这个。

      “殿下天潢贵胄,金枝玉叶,合该是最不将人命、公正当回事的人,却总执着于此。”

      “人生于世,怎能一概而论。”

      “既如此,殿下又为何生气?”楚休戈平静的眼睛坚不可摧,他一直很坚定,看似可亲,实则从来不曾改弦易辙。

      白沐阳露出一个乖戾的笑:“因为本公主想啊,你的路上没有本公主,本公主还不能把你抓过来吗?”

      楚休戈叹了一口气,殿下生气真的很明显,一口一个本公主。

      白沐阳恨不得将这个犟驴脑袋打开花,当一个人什么都不在乎时,言语皆苍白,她静静注视着楚休戈,熟悉的感觉漫开,无名的难过笼罩心头,心想:我该拿你怎么办呢?她可以娴熟玩弄人心,却对亲近一筹莫展。

      又来了,殿下又露出了那种表情,楚休戈一直知道自己是在爱里长大的孩子,不只是宠爱、疼爱,那是一种难以明说的感觉,让他在第一次自己跨出府门的一瞬间,有勇气奔跑前行,他总是有无名的底气去做任何自己想要做的事,不惧疼痛,不畏失败,这和自信不一样,他连挫折都当做这个世界的礼物,理所应当的认为这是人世间的好意,是磨练而非折磨。

      历经诸多事由之后,楚修戈更加真切地感谢给予他爱意的一切,使他在这一篇章遥遥领先,他小心拉起白沐阳的手指,拢在手心,低声说:“殿下,我可以教你,教你了解成全,若殿下最终还是不同意,我随你走。”

      温热的触感相互传递,白沐阳感到难以言喻的心悸,她同样低声,像是在讲什么秘语:“你为何总是小声说话?”

      “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若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怖。”

      “《妙色王因缘经》?,你要为我讲法?可我不是妙色王,你倒挺像药叉。”楚休戈低着头,耳际泛红。白沐阳凑近低语:“还是说,你要舍身伺我?”

      笑意重新挂上她的脸庞,那一刻她清楚明白,她没有慧根,更做不得佛陀,甘愿在红尘中沾尽尘缘。

      ────

      民间流传的童谣一开始并没有掀起大的波澜,那只是赞颂皇室丰功伟绩的普通歌谣,容殊有司专管此类,隔三差五撰写些文稿散到书肆茶楼,是谓教化。

      各家族私下也养了不少搬弄口舌的文客,听过这些冠冕堂皇的颂歌皆放置不提。

      天长日久,有心人才琢磨出不对──来论及陛下太子就是皇恩浩荡一类的空话,提及齐王更是褒贬两掺的文豪恶吏之论,反倒是平王,平易近人是为仁,驭下宽和是为厚,行退有据是为君子,一来二去,平王在老百姓心中简直成了第三圣。

      这可太微妙了,全然是赞美之词的民谣也能做到踩他捧一,叫人抓不住把柄,不少人明里暗里向平王打探这位才子的身份,哪怕不染党争的纯臣亦生出好奇之心,韬光养晦的平王生平第一次被硬拉扯到台前还有嘴说不清。

      楚休戈心知平王交代不出人,因为那位妙笔生花的大才人正勤勤恳恳倾吐心中对平王的“倾慕”和“向往”,而他在替此人磨墨。

      他手劲充沛,分寸恰到好处,磨出的墨汁浓淡相宜,白沐阳提笔蘸墨时,嘴角露出满意悠然的弧度,连那些唯心之言都顺眼了不少。

      她随意折起,也不管书墨是否干透,从镇纸下抽出一厚打草宣,楚休戈漫不经心一瞥,瞬间定住了。

      “你要重制绢法??”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6章 第 5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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