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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第 54 章 第五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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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四章
民以食为天,饮食在人们的生命中占据相当大的分量,而人与人、州与州、国与国之间的饮食皆相去甚远,五味删减,肉蔬调和,一方水土成一方菜系。
白沐阳和郑羽口味清淡,白谨言嗜甜,而白德瞻嗜辛辣,分餐制于他们一大家而言相当友好,白德瞻生前却总致力于围坐圆桌之上,将碟中的茱萸和胡椒挑给白沐阳,笑得如偷腥的猫。
容帝新找来的淮扬菜厨子功力不浅,汤气氤氲间为白沐阳悄然织就旧时的幻梦。
这几日白沐阳也瞧出来了,秦家人口味统一得可怕,动筷的菜肴和次数几近无差,合该是团餐而食的家族,可惜了呢。
她的眉梢挂上悦然。
他们这头吃得如何尚且不提,膳厨中当差的御厨们急得上火。
容帝身子不好,饶是滋补养气的食方也需再三斟酌,大半食材吃不得,小半需少吃,只剩下极小一部分可用,还要做出花样来。新来的淮扬厨子甫一入宫就被众人齐力推上主厨之位,撑了一月有余也变得捉襟见肘,一面钻研新食方,一面向太医院求教。
太医哪里敢藏私,恨不得把自己多年心血拆开揉碎尽数付给膳房。谁知那厨子于此道极有天赋,一来二去竟在药道上入了门,一时传为美谈。
京中风向系一人所动,容帝好膳喜食,容殊大厨便日益价贵,几大酒楼竞相推陈出新,各府中主子只管下令,可苦了后厨。
梁雨洁无心为难厨娘,自己挽袖下厨做了几道汤品、甜食、小菜,差人给忙碌的父子俩送去。
成坚的同年偶然瞧见,打趣道:“嫂夫人金枝玉叶竟洗手入庖厨,倾心以待,成大人郎心似铁,不为所动啊,不如将这汤饭便宜些仆等?”
“说人话。”
“在下腹中馋虫饥渴难耐,不知大人可否分食一二。”他摸着鼻头腼腆道,附近有几人不经意驻足,耳朵简直要竖上天。
成大人无语半晌还是点头同意了。
众人瞬如饿虎扑食。
“黄金鸡和鸳鸯炙!这么大一份子逸你也吃不完,我等不客气了!嗯……青精饭……给你给你,哇!有樱桃煎和梅花脯,唉?这是……”
他们端出一盅泛着药气的汤。
“好像是麦门冬煎,成兄最近老是胸闷咳嗽,应当是嫂夫人特意给你留的。”他们乖觉捧到成坚案上。
成坚眼角泛上温情笑意:“不必争了,架后还有一个食盒,那里还有槐叶桃和地黄馎饨,都是内子专门给你们的。”
众人一边七嘴八舌赞美嫂夫人人美心善,一边推搡身边人争食。
最后成坚的同年雄赳赳气昂昂叼着一片馎饨坐到成坚身旁,手举一大碗槐叶淘含糊道:“他们,不行。”
成坚忽然想起什么:“怀德,你先前问起的那道橘皮醒酲汤,我问过内子后拿到了方子,待会儿给写与你。”
徐尚有猛吸一口面,差点呛到:“咳,子逸你……可真是……”
成坚不解。
徐尚有解释道:“你知晓我家家族渊源吧,醒酲汤我家也有,但嫂夫人那盅汤用料考就,滋味丰盈,必定是压箱的嫁妆,你既问了,嫂夫人定然给,但你怎么能真的去问呢?这也太慨他人以慷了,不妥不妥,着实冒昧了。”
成坚恍然正色道:“多谢怀德,回去我便向内子致歉。”
“好说好说,下次多与我几份吃食。”徐尚有咀嚼着美味,心里叹了口气,总是如此,都成过两次婚了,算起粮草军饷头头是道,排兵布阵也不差什么,怎么一遇到人情世故就晕头转向呢?
还好有成尚书看着,万一有一天……他的这位同年怕是被人吞了还在叫好。
一语成谶。
成尚书在一次朝会上倒了下去。
那日是谷雨,雨水淅淅沥沥,饶是春末天暖,于老人而言,还是寒气甚重,成坚早上絮絮叨叨给父亲披上的厚袍没有撑住老人佝偻的身板,他如流星坠落,喉间气息嗡鸣,胸膛剧烈起伏。
“来人——太医!”
文臣死谏,武官死战,是有些人必生所求,椋容两国终有一战,且近在眼前,成尚书梦中都是金戈铁马,狼烟长升。
梦……
他在意识到是梦的一瞬醒来,想要起身却全身无力,只蜷了蜷手指。
“父亲!你醒了?付太医您来看看。”
须发皆白的医者不用切脉病就能瞧见病人眼中的死意,成坚执着地盯着付太医,他只能细细摸脉,而后道:“现下无性命之忧,只是尚书大人毕竟年事已高,且肺中积痰,身有暗风,脏器半损……”
成坚心越提越高,到最后疑心太医念了半本医书。
“总而言之,尚书大人该颐养天年了。”
成坚的心啪嗒一下摔裂了,颐养天年,这四个字简直要诛父亲的心,他忙不迭去瞧他父亲神色,不知什么时候成尚书已阖目养神,灰败脸色也瞧不出什么喜怒。
成坚送离付太医,回屋方絮絮叨叨了几句就被瞪了出来,忧心忡忡上值去了。
梁雨洁从小厨房出来,沐浴更衣,洗去一身烟火气,吩咐折兰将菜品分装:“夫君的好友喜欢樱桃煎,放右边,告诉下面管事,不用送那么多樱桃了,换成别的,等到立夏后再换一份食单。”
梁雨洁拈起新鲜的樱桃,鲜嫩甜口。府医将公公的病情瞒得那么紧,她如何能知晓?一切只是巧合罢了。
——樱桃,身有暗风者不宜食。
“姑娘,你与大人同吃同睡,万一……”梁雨洁不以为意:“茴香虽多食伤目,却因人而异,我吃了这么久也不见得头晕眼花。”
从窗口能看到古槐玉葱郁叶间隐约的花苞,花蕾未绽,梁雨洁鼻尖已香气盈盈:“那是洋槐吧,待到花开去收些槐花来。”
折兰私以为梁雨洁是想要做些香囊,盘算起柜中剩余的香囊,发现夏日的花样存余不多,一面计划过几日出门采买,一面回梁雨洁:“先前做的香囊所剩不多,奴婢过几日再做些。”
梁雨洁若无其事收起手中的食谱,清咳一声:“多收些,除了香囊,还能做些槐花粥,槐花饭……”
她别开眼,无视折兰炯炯目光。
清风贯穿而入,掀开案上书页,泛黄纸张诉说着年轮,梁雨洁的笑意落了下去。
“如果椋国胜,是否世家又一次胜了寒门?”
折兰已经习惯了,姑娘净说些九族飘荡的话。
“姑娘,折兰没读过几本书,说不出什么漂亮话,可就像那株古槐,百年前它在,如今仍在,谁都不知再过百年它是否还在,府上依旧令人为它浇灌沃肥,也许它最终是浇灌太过而淹死的,也许他是沤肥太过烧死的,下人不会顾虑到这些,主人不会因顾虑到这些而舍本逐末。”
从前折兰很少与梁雨洁这般掏心掏肺地说话,那时梁雨洁钻牛角尖比如今还狠些,沉浸在自己世界中蒙蔽塞听,而今大仇将报她反倒怅然若失,像是吊着一口气活命的活死人,终于要咽气,茫茫然无所适。
“我只是在想,若有来世,她会活在怎样的世间,功德无量入极乐,望她常驻乐土,人世苦海无涯,别再乱发善心,普度邪祟。”
亡者有亡者的世界,生人依旧要背负亡者的记忆走下去。
闻得成尚书上书乞骸骨后,白沐阳在棋盘上吞噬一片白子,饶是如此,黑白双方依旧相抗而不显败势。
“难办……”白沐阳喃喃道,太子齐王心性不稳,可纵横除之,四皇子底蕴浅显,可强杀之,平王多年隐忍蛰伏,心腹死忠不可诱,武力高强不可杀,内功深厚不可毒,心性深沉不可激。
白沐阳换手执白子,细细揣摩白子走势。
平王如此多年,必定有所图,世间所求,不过财权利,人事物,但他身为皇子,除非他兵变谋反,否则容帝未必痛下杀手。
变数留太久易生变,不能一击毙命太可惜了。
白沐阳无奈而娴熟地落下一子,成势攻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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裹着厚重蹄套的马蹄飞快腾空,狠狠踏下,溅起的不再是飞尘或雪泥,而是清新的草木汁液气息,枝蔓生长,绿意浓郁,热气蒸腾,与长风关天差地别。
楚休戈下令在驿站暂停,命一小将先行入城报备。
目的地近在眼前,前无内贼后无外敌,不少将士歇息时松懈下来,唯有一人抱着长枪,浑身紧绷。
他的手指在虚空抓握几下,挨着楚休戈坐下:“我已与容殊阔别快十五年了。”
“比起记忆中如何?”
那人卸下头盔,爽朗一笑。“不如十五年前。”
楚休戈拧开水囊喝了一口:“怀愉兄长怎么突然想回来了?”怀愉,也就是宁修封,拿过水囊也灌了几口,挥退上前斟茶的小吏:“好歹是你人生大事,爹娘在长风关回不来,总要有人帮衬你,说来我与休戚也快十年未曾谋面了,印象里她还扎着两个小啾啾,如今竟想不出她长发及腰的娴静模样。”
楚休戈并没有在兄长面前戳穿妹妹娴静的伪装,只是低着头笑。
“……那靖宁公主到底远嫁而来,即使居心不良,也不可失了礼数。”国仇与礼教在他心中疯狂交缠,敌国长公主终究敌不过弟媳的攻势败下阵来。
楚休戈抬头看到宁修封的眉头拧死紧,乖顺点头:“我知道。”
宁修封平时粗枝大叶过日子,今日却从短短三个字咂摸出不一样的味道,别看如今他俩兄友弟恭从前都是被楚老将军拎着马鞭撵的犟驴,劝谨绝对有问题,有大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