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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三十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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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实习医生的去留问题,医院采取民主投票机制。
师傅对徒弟具有一票否决权。大部分情况下师傅都会投赞成票,师徒反目成仇的情况不是没有,但极少,毕竟是自己辛辛苦苦带出来的,就算有点瑕疵,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但除了师傅,评委会和科室成员也会根据实习医生在医院的各项表现进行投票,评委会主要考察实习生的专业能力,而科室则主要考察实习生的团队合作和人际沟通能力。
自从发生了曾巧兮那件事,医院加大了对医患关系的管理,为此开了多场会议来探讨如何规避此类纠纷。
对此,众人怨声载道,手术已经筋疲力尽,好不容易有个周末,还得留下培训,任谁都会不乐意。
抱怨声响起,导火索被推上行刑台。
“要我说,这曾巧兮就是个扫把星,自从她来了仁和,咱们就没过过什么好日子,她那张脸就像是不会笑似的,不就是去美国留学了几年,那清高的劲儿,你们可没看见!”
“可不是,虽说她做手术确实厉害,但也耐不住她不会做人啊!你看,这手术稍稍一出问题,病人家属就开始找她的茬,这人呐,还是不能太傲。”这人说完,还不忘看向凌明轩,明知故问:“老凌,最近怎么不见你往心外跑了?”
凌明轩讪讪一笑,赶忙摆手撇清关系:“之前都是为了病人,现在病人出院了,自然不去了。”
众人心照不宣地没有拆穿他的谎言。
站在门外的曾巧兮收回视线,面色如常,贺之洲气得捏紧了拳头当即就要冲进去理论。
曾巧兮率先一步拦住他,把他拽到消防通道,压低了声音道:“你想干什么?!”
贺之洲甩掉她的手,恨恨道:“进去找他们理论,一群大男人,就知道躲在背后嚼舌根,算什么本事!”
知道他为自己委屈,曾巧兮安抚道:“嘴长在别人身上,你又不是双面胶,能黏住让他们不说。再说这里面有好几个都是评委会的人,现在得罪他们,你还想不想转正?”
“那又怎么样!此处不留人自有留人处,他们根本就不知道真相,也不了解你,凭什么这么说你!”
走廊很暗,发着幽光的“绿色通道”标志在黑暗中指引方向。
窗外透出的一缕冬阳打在男人生气的侧脸上,在他身后的白墙上投下一抹生动的剪影,清冽紧劲的声音在空气中激荡、碰撞,似鹰击长空。
“你都说了,他们不了解我。”曾巧兮顿了顿,看向面前的男人,笑道:“所以,别生气了,生气老得快。”
“那挺好,”贺之洲冷哼,“我现在就想快点老!到时候我为老不尊,我骂死他们!”
安静的楼道突然爆出一声短促的轻笑,宛如憋了一整个冬天的花苞,叭地一声绽开,声音虽小,但分外清晰。
贺之洲抱着胳膊,气鼓鼓地瞪她:“你还笑,你个没良心的。”
曾巧兮抿了抿唇,将手搭在心口,郑重其事道:“作为一名心外科医生,我以我的专业素养起誓,我有。”
贺之洲绷着脸看她,几秒过后,忍俊不禁地勾了勾唇,噗嗤笑出了声。
曾巧兮见他终于消气,催促道:“开会了!”说罢拉开厚重的消防门,率先离去。
男人把腿跟上,二人进入会议室。议论声戛然而止,诡异的安静中渗出几分心虚的气息。
“师傅,你说我的仙人掌怎么办啊?之前明明好好的,我就几天没注意,它就闹脾气了,现在还恩将仇报,扎我,你看我手,气不气人!”
贺之洲伸出手,攥成拳,擦着凌明轩的发梢,阴阳怪气道:“这人呐,就跟这仙人掌一模一样,平时你给它浇水,它当做是理所应当,一旦不浇,那就不——得——了——了,它就要扎人啊!”
说到“不得了了”,他故意加重了语气,一字一顿,挤眉弄眼地看向曾巧兮,一副“天都要塌了”的表情,搞笑中极尽讽刺挖苦。
凌明轩脸绿得赛苦瓜,却还是默不作声地忍着,他不傻,自然听得出贺之洲的指桑骂槐,可正因为听得懂,所以才不能回应。
贺之洲斜吊着眉眼,状似不经意地,对邱鸿飞道:“对了,你之前说要买缩头乌龟,啥时候买啊?我也想看看,这乌龟到底是怎么落得个缩头的骂名?”
邱鸿飞来得迟,没有听见他们的闲话,自然也听不出贺之洲的阴阳,老老实实答道:“最近太忙了,一直没空,咋了,乌龟惹你了?你骂他干嘛?”
贺之洲懒懒倚着靠背,长腿踩在前面的椅子腿上,从鼻孔中挤出一声轻哼:“人龟殊途,它哪能惹到我啊!”
曾巧兮伸手抻了抻他的衣摆,朝他摇摇头,示意他见好就收。
贺之洲敛了敛嘴角,收回长腿坐直身子,瞥了眼闷不吭声的凌明轩,“这乌龟不仅能缩能伸,还能忍,当真是人间奇葩啊!”
凌明轩暗暗捏紧拳头,偏头,用余光斜了眼坐在他身后的贺之洲,眸中带刺,神色阴沉。
时间飞逝,转眼就到了除夕。
“小兮,新年快乐。”苏颂笑道。
曾巧兮取下脖子上的听诊器,看了他一眼:“你也是,新年快乐。”
苏颂:“除夕也不休息?”
曾巧兮:“你出院了我才能休息。”
苏颂掀开被子,作势就要下床:“那我现在就出院。”
曾巧兮没想到他会当真,赶忙按住他的手,把他塞回被褥:“我开玩笑的,这大冬天的,你最好别乱跑,不然病情反复我可不负责。”
苏颂斜斜一笑,有些欠揍道:“我也开玩笑的,这么冷的天,赶我走我也不走,我很惜命的,放心。”
曾巧兮长叹一声,专心检查,待查完,她眉头紧蹙,目光担忧地看向苏颂。苏颂心中一沉,却故作轻松地调笑:“怎么?苦大仇深的,这可不是你的作风。”
“情况有些严峻,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苏颂惨淡一笑,“我知道,我虽然只是个半吊子医生,但我自己的身体我很清楚,你尽管放心用药,我担得住。”
曾巧兮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
苏颂眺望了一眼窗外,突然回头对她道:“小兮,你还记得上大学那会儿,我们四个除夕一起去酒吧演出吗?那次有个小混混想欺负你,非要拉着你陪酒,我和苗江一人给了他一拳,拉着你就跑。”
曾巧兮微微点头。
“那个时候什么都没有,乐器是租的,场地是借的,我们在广场上演出,有时候唱几个小时也赚不到钱,可却一点不觉辛苦,我最近作梦,时常还会想起我们四个在一起的场景,你唱歌,我弹吉他,苗江敲键盘,司空打鼓......”
苏颂顿了顿,垂下眼睫:“小兮,对不起,是我的自私,把大家弄丢了。”
曾巧兮低下头,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也不是没想过,如果当初苏颂没有答应音乐公司的邀请,深蓝是不是会有不一样的结局?他们会不会还在一起?
“别这么说苏颂,当初若不是你,也不会有深蓝,它承载着你的音乐梦,我相信你也一定,不想让它解散。”
苏颂捂着脸,冬日的阳光漏过指缝,流到他面无血色的肌肤上,白得不太真切。他像是透明的,一碰就会化作泡沫,消失不见。
“当初若不是我,你不会错过保研面试......苗江说得对,我就是个自私的人,我做什么都是为了满足自己的野心。那时年少轻狂,总以为什么都在自己的掌控之中,可到头来才发现,我什么都控制不了......”
“面试那天,是我们乐队最重要的一场演出,策划人告诉我,如果成功就会有唱片公司来签我们,但我没想到他们说的签约是指我一个,而不是乐队,小兮,你相信我!我的初心并不是单飞,只是后来事情脱离了掌控,我只得妥协。”
曾巧兮轻轻点头,默默听着,回想起那段寂静无声的时光。
错过了保研面试的她没办法,只得用剩下不到三个月的时间备战考研。
那段时间她除了吃饭睡觉,基本都在图书馆,每天天不亮起床背书,晚上披星戴月回到宿舍,舍友们已经上床,厚厚的床帘似一道墙,把她们隔断。
明明近在咫尺,却又远在天涯。
她不是没有怨过苏颂,毕竟若非他故意隐瞒,她本可以顺顺利利读研......但时过境迁,那些牢骚早已被时间冲淡。记忆是个称职的仓库管理员,它只存放我们愿意留下的东西。
曾巧兮笑着看向苏颂:“我知道,我理解你的选择,真的。”
“你理解,但你不认同对吗!”苏颂哽咽了一会儿,眼眶微红,声音渐渐沙哑凄厉,“那件事之后,你再也没有主动找过我,就连借我的两千块钱,你都是让司空转交的,小兮,你口口声声说不怪我,可你的行为却每分每秒都在提醒我,我错了!”
长久的沉默。
曾巧兮看着几乎崩溃的苏颂,闭了闭眼,压下心头汹涌的情绪,冷静道:“苏颂,我不是圣人......一切都过去了,我们把过去忘了,像现在这样相处不好吗?”
“不好!”垂在身侧的手指渐渐收拢,苏颂脱口而出的两个字让曾巧兮微微愣神,嘴唇动了动,却还是说不出决绝的话。
“我一点都不喜欢我们现在相处的模式,你对我礼貌又客气,从不展现多余的情绪,每当我想和你提及过去,你总是回避,总是轻描淡写地说一句都过去了,可我过不去!”
“我不想你只当我是个病人,小兮,原谅我好吗?曾经我一无所有,给不了你想要的未来,现在我什么都有了,给我一个机会好吗?”
曾巧兮默默地看着他,不知为何,周身仿佛融入了平静的湖波之中,无风无浪,无喜无悲。
她默默后退两步,避开苏颂白皙的手掌,语气温和:“苏颂,也许,曾经我是对你有过好感,但那已经是曾经了......”
空气安静了几秒。
悬在半空的手臂垂落,苏颂垂下眼睫,自嘲似地勾了勾唇角:“是因为他对吗?”
曾巧兮一怔,不知道他口中的“他”是谁,只是下意识反驳:“不是,我不喜欢你了,与其他人无关。”
时钟滴答,一格一格地转动,不可逆转。
“我知道了,你放心,我苏颂也不是那种死缠烂打的人,既然说开了,我会慢慢放下,新年和你说这些实在不好意思,晚上可以赏脸吃个饭吗?”
曾巧兮刚想说不,苏颂似早有预料,拦截:“吃饭和男朋友,你自己选一个。”
曾巧兮拧眉,瞪着他不说话。
“你刚刚拒绝过我,要是再拒绝,是不是有点过分?”苏颂循循善诱道。
曾巧兮思索片刻,咬唇,终是点了点头。
苏颂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笑容,玩味地盯着她,看了好几秒:“那你还不出去,想看我换衣服?”
曾巧兮后知后觉地走出房门,关门之前还不忘眺望一眼天色,抬表一看,临近十二点,看来是赶不上去静安寺了。
正在买票的贺之洲看了眼手机,里面正躺着新鲜出炉的消息。
曾巧兮:[对不起,医院临时有事,我去不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