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我以命》荆钗布裙

13、第十三章

　　第二天，曾巧兮起了个大早，辗转了两班地铁、一趟公交才回到熟悉的横衫巷。破旧的平房，狭窄的街道，一下雨就脏兮兮的路面。

　　唯一值得称道的只有巷口的那棵古树，一米粗的树干，遮天蔽日的枝叶，在这里一站就是几十年。

　　外面的一切都在变，只有这里，被上个世纪紧紧攥在手心。

　　曾巧兮提着大包小包的东西站在花店门口，朝里面张望，门口的风铃随风摇曳，叮当作响。

　　“欢迎——光临——”

　　妇女蓦然回首，眸中划过一丝惊喜：“小兮，你怎么回来了？”

　　曾巧兮进门，将东西放在椅子上，环顾四周，不答反问：“小硕呢？国庆学校应该放假吧？”

　　曾丽人有些难为情地看她一眼，用围裙抹了抹手上的花泥。

　　“他去给同学补课了，一小时100的工资呢！比我成天捣鼓这些花花草草赚钱多了！所以说还是得学习好，这点小硕像——”

　　“妈！”曾巧兮拧紧眉头。

　　“咱家有那么缺钱吗？之前的债都还完了，现在我每月给你的生活费足够你和小硕生活，你干嘛还让他去赚钱，他现在可是高三，人生最重要的一年！”

　　曾丽人被闺女教训，很没面子，当即拉长皱巴巴的脸，吼道：“又不是我让他去的！是他自己非要去！”

　　曾巧兮咬唇，压下心中的怒火，将袋中的东西一一拿出来：“这是给你带的降压药，一天一次，别忘了，这是给小硕买的酸奶和坚果，让他每天吃点，他现在消耗大，营养得跟上，还有......”

　　她掏出钱包，从里面取出一千块钱递给曾丽人：“咱家现在不比以前，不用舍不得吃喝，小硕要是喜欢什么，你就买给他。”

　　曾丽人看见厚厚一叠的百元大钞，眼睛瞬间发亮，她啐了口唾沫，认认真真清点起来，敷衍着点了点头。

　　“钱我收下了，零食什么的，你以后就别买了，小硕不会吃的，那小子还记恨你当年不管他的事儿，我劝也没用。”

　　五年前，仁和开启了一个人才培养计划，要从医院挑选二十名优秀的医生送往国外顶尖的大学进修学习，为期五年。

　　学费生活费全由医院承担，但学成之后，必须回到仁和工作十年。

　　十年之内，不得跳槽、辞职。

　　当时还只是实习医的曾巧兮在导师杜以衡的力荐下，获得了其中一个名额，成为二十个人中唯一有此殊荣的实习生。

　　二十五岁的她，刚刚硕士毕业，渴望去国外见识更广阔的世界和更先进的医疗技术。

　　当年她本可以报考北大医学院，但为了照顾才上小学的弟弟，只好退而求其次选择了本地的学校。

　　治病救人是她从小的梦想，为了这个梦想，她自私了一回，不顾小硕的哭喊，毅然决然踏上了去美国的飞机。

　　飞机在天空划下一道孤零零的白线，那道白线从此将她和小硕的心隔断。

　　“你要是走了，就再也不是我姐！”

　　曾巧兮垂下眼帘，根根分明的睫毛轻颤，声音凉得一如门外的秋雨:“那就别告诉他——是我买的。”

　　曾丽人将钱收好，翻了个白眼，说话带着浓厚的口音:“那小子可精着呢，一眼就看得出来你回来过，对了，既然回来了就留下吃个饭吧，小硕中午也就回来了。”

　　曾巧兮将冰冷的手揣进口袋，“不了，我一会儿还要赶回医院......马上冬天了，我买了个电暖器给你和小硕。”

　　“那感情好，这老屋吧，夏天还好，一到冬天，就冷得人发憷，真不是人待的地方。”

　　曾丽人扫了眼曾巧兮，嘴皮子就像是开了闸，噼里啪啦地一通抱怨。

　　曾巧兮明白她的言外之意，却故意装傻充愣不接话：“那我就先走了，东西到了你记得查收。”

　　曾丽人送她到门口：“这就走了？不吃饭？”

　　曾巧兮摇头，迈开步子往巷口走。黑色风衣，转身融进黛青色的砖瓦之中。待她再回眸，风铃早已搁浅，安安静静，像从未有人来过。

　　她自嘲一笑，转身，坚定地继续走。明明知道会失望，却还是一次次怀揣希望。

　　可失望似火，希望如烟，从不对等。

　　进门那刻，曾巧兮才觉浑身回暖，休息了一阵，开始洗手备菜。贺之洲到时，才下午五点，她还在厨房忙碌。

　　男人一进门就看到了那抹乳白色的身影，眸光几经流转，唇角不自觉向上扬。

　　听到开门声的曾巧兮回头，撞进一双笑眸。少年懒懒倚着门框，正向她望来。

　　“你怎么提前回来了？我还没做好呢!”

　　“我今天没什么事，就想着回来给你打打下手，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

　　贺之洲换了拖鞋，走进厨房。

　　原本空空如也的厨房像是被人施了魔法，瞬间被瓶瓶罐罐、锅碗瓢盆填满。切好的土豆丝、辣椒以及各种配菜井然有序地排列在瓷盘中，颇具迷惑性。

　　好像还挺像那么回事！

　　“没有，你回屋等着，好了我叫你。”

　　曾巧兮匆匆瞥他一眼，又迅速挪开视线，其实，她只是不习惯别人看着她做饭。

　　像是觉察到了她的不自在，本想充当“智能语音助手”的贺之洲笑着道：“査，那小的告退。”一步三回头，他还是有点不放心：“真不需要帮忙?”

　　曾巧兮坚定摇头，多情的少年这才作罢。

　　他回到房间玩了会儿手机，听到炒菜声，下意识又摸了摸自己的胃，感慨自己当真是舍命陪君子!

　　没过一会儿，敲门声响起，贺之洲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跃起，暗暗攥紧拳头。

　　纯木方桌上摆着三菜一汤。

　　两肉两素，搭配均匀，色彩丰富，油光可鉴。卖相看上去不错，就是不知是不是毒蘑菇，外表诱人，内里却有毒。

　　他拿起筷子，犹疑地看了眼曾巧兮，“那我开动了?”

　　曾巧兮淡淡点头，神情自若，也不知是哪里来的自信。

　　“师傅，要不你先尝尝?”

　　曾巧兮看他一眼，拿起筷子，夹了块冬菇滑鸡放到他碗里，“这顿饭的目的，就是为了给你赔罪，你快尝尝。”

　　贺之洲眉头一皱，咬唇，盯着碗中白嫩嫩的鸡肉，缓慢伸出筷子，夹到嘴边，斟酌片刻，眼睛猛地一闭，将肉塞进嘴里，颇有种壮士断腕的豪情。

　　入口有淡淡的枣香，混杂着肉的芳香，却没有一丝一毫的腥味。鸡肉不柴不腻，嫩滑爽口。

　　饶是从小挑嘴的贺大少都忍不住竖起大拇指：“哇，好吃！没想到师傅你手艺这么好！”

　　“这回可以放心吃了?”

　　曾巧兮扫他一眼，一双眸子清澈如水、冷静剔透，好似对他的小心思早就心知肚明。

　　眼角挂着些许笑意和嘲弄。

　　小时候母亲忙于生意，弟弟年纪尚小，家务基本都是她做。虽然出国这几年再也没进过厨房，但年少时习得的技能终身难忘。

　　贺之洲讪笑，不好意思地挠头，他怎么会知道自己有一天竟然会遇到庖厨界的“扫地僧”。

　　“嘿嘿嘿，放心！特别放心！一百个放心，师傅，你这简直就是被学医耽误的大厨！”

　　“扫地僧”唇线微抿，语气有种山雨欲来的平静:“是吗？你刚刚的表情可不是这么说的。”

　　贺之洲: ......

　　贺大少揉了揉自己僵硬的脸，瞪大眼睛，惊呼：“是吗？它刚刚说话了？”

　　曾巧兮夹了箸菜，掀起眼帘，扫了眼面前装傻充愣的男人，没说话，眸中划过一丝面对无赖时的无奈。

　　贺之洲发现，每当曾巧兮对他展露出这种无可奈何的表情时，他就特别高兴，进而得寸进尺道：

　　“曾大厨，以后能赏口饭吃吗？”

　　曾巧兮拨弄着碗中的白米饭，深思片刻：“我要是做饭就提前告诉你，不过医院现在这么忙，我可能没什么时间。”

　　少年眼角眉梢都带着笑，当即伸出手：“那一言而定。”

　　曾巧兮掀起眼帘，对他这种幼稚的行为不为所动。

　　贺大少不满督促：“快和我击掌啦！”

　　曾巧兮暗暗叹了口气，放下筷子，勉为其难地献上自己的手心，心道现在年轻人可真麻烦！

　　掌心相触，结下誓言。

　　三天的假期转瞬即逝，曾巧兮很快又投入到忙碌的工作之中。

　　但一周总会挑出一天的时间下厨，满足某个每天在她面前“讨饭”的馋虫。

　　两人的关系随着朝夕相处渐渐亲近。

　　就连一向迟钝的林宜都觉察到了异常：“兄弟，你最近和那个‘灭绝’走得很近啊？”

　　“她是我师傅，我不和她走得近，和你走得近？”

　　林宜摆摆手：“我说的不是这个，你来仁和不是为了你的白月光吗？你和‘灭绝’走这么近，不怕人家误会？”

　　贺之洲看傻子似的瞟他一眼：“她绝对不会误会。”

　　林宜一副过来人的样子，语重心长道：“那可不一定，再怎么大度的女人眼里都容不得沙子。”

　　贺之洲见他实在冥顽到无法点化，只得旁敲侧击道：“有没有一种可能，她们两个是同一个人？”

　　林宜如遭雷劈，猛地瞪大眼睛，一副“你不会是疯了吧”的神情。

　　贺之洲但笑不语，无声胜有声。

　　傻大个呆愣了足足两秒，才回过神，拍拍贺之洲的肩，犹疑道：“兄弟，你没病吧？那可是‘灭绝’，你确定？”

　　贺大少好笑点头：“确定以及肯定。”

　　林宜：“所以......她就是当年那个给你做手术的实习医生？”

　　贺之洲轻轻点头。

　　“不过你还别说，‘灭绝’还真不愧这白月光的称号，主打一个寒气逼人！”

　　林宜摩挲着胳膊，语气夸张。

　　贺之洲瞪他一眼，在他后背锤了拳：“她有名字，叫曾巧兮，别成天灭绝灭绝的。”

　　“呦，这就开始护内了？”

　　贺之洲笑骂：“滚！”

　　林宜这个大喇叭，当即把这个劲爆的消息分享到了宿舍群。好久没有人说过话的宿舍群瞬间炸开锅。

　　钱多没处花：[林子，快发张照片来看看]

　　钱多没处花：[到底是什么样的美女]

　　钱多没处花：[才能让我们贺大少念念不忘这么多年]

　　林宜果断发了张曾巧兮的照片过去，照片里只有一个女人的侧脸，一看就是偷拍的。

　　钱多没处花：[高冷女神！原来贺少喜欢这种类型！]

　　恭贺新年：[什么时候偷拍我女朋友的，要不要脸？]

　　林子大了什么都有：[曾巧兮什么时候有的男朋友？你要不要脸？]

　　恭贺新年：[没告诉你而已]

　　钱多没处花：[什么情况，二狗真的脱单了？]

　　林子大了什么都有：[听他放屁。]

　　贺之洲气得咬牙，隔着屏幕都想把林宜掏出来暴打一顿：[给小爷等着。]

　　林子大了什么都有：[你要是能追到曾巧兮，我跟你姓。]

　　恭贺新年：[贺宜，贺姨，和你正好。]

　　放完狠话，贺之洲撂下手机，走到客厅去倒水，望着主卧门缝里透出的一线光亮，微微敛起眼眸，指尖收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