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曾杨柳抚清波》段兆

1、交涉

　　“夫人，将军来信说几日傍晚回来，夫人要不要打扮打扮？”翠提擦着床头的花瓶，小心问了一句。渚清看了看镜中苍白的自己——桃花眼，眼角有一颗泪痣，白得透明，像是个易碎的瓷器。
　　渚清摇摇头，站起身：“不必了，帮我换个常服就好。吩咐小厨房做点顶饱的，迎将军回府。”

　　红灯笼高高挂在房檐上，晕着淡淡的光。渚清站在门口，翠提在一旁扶着，府中所有人都站在冷风中翘首以盼，但除了几声鸟叫和风声没有其他声音。翠提缩了缩脖子，瓮声瓮气地说：“夫人，要不然先去里屋吧，让下人在这看着，等将军来了您出来。您身子骨本来就弱……”
　　渚清抬手打断她的话：“不用，你要受不了就先回去吧，我站一会还可以锻炼一下。”
　　“没有！翠提不是这个意思！奴婢是担心您的……”翠提还想继续说远方就传来了急促的马蹄声。
　　“吁……”为首的马打着响鼻停了下来，高大健硕的男人翻身下马。
　　“程荣……”渚清刚往前一步，就发现程荣直直走向后面的马车，扶下一位女子。灯光并不亮，只能浅浅看清是位姿色极佳的女子。
　　程荣扶着那位女子，嘴里还念叨着“小心点”完全把渚清视为无物，一只脚踏进门槛好似才想起来，连头都没转冷声说：
　　“渚清你这几个月准备一下，我要挑个良辰吉日取藏柳入门，你是大夫人，帮衬着些，教与她一些中原礼仪。”他顿了一下“我交给你，希望你待她同姐妹。”说罢就忙不迭地把藏柳扶进门，只留给渚清一个背影。
　　渚清咬了咬唇闷声进了门。

　　“夫人……睡吧，将军今晚大抵是不来了，小康说将军在藏柳姑娘那睡下了……”翠提小声说着。
　　渚清从镜前站了起来。她早就梳洗好了，只是不甘才迟迟不睡。
　　“把灯吹了吧。”

　　“柳，你再睡会吧，天还早。皇上召我进京，需要一阵子时间，你先与渚清相处这些，也好学点中原礼仪。”程荣穿戴着衣冠。
　　“哦。”声音从被子闷闷传来便没了其他动静。程荣苦笑了一下就出了门。
　　藏柳翻了个白眼，翻身起来套上衣服。她是草原的姑娘，从来就对中原人不屑一顾，要不是，要不是那个程荣拿着一堆彩礼贿赂自己那个便宜舅舅……她磨了磨后槽牙——反正在结婚前得逃出去，她才不会被拘束在这个高墙里面当一朵吹个风就会死的娇花。
　　藏柳在宅里东晃西晃了一上午才走完，虽说这些脚程对她而言不算什么，但是没吃早饭还有点难熬的。她拉住一个匆匆走过的下人：“喂，吃饭在哪吃。”下人不识得她只当她是新来的不懂规矩的下人，眼神有点傲慢：“还没到开饭时间，先把手里的活干完先。我说你，哪个院的！我得和你主子讲你偷懒。”
　　藏柳撒开手，又翻了一个白眼：“关你屁事。”便溜溜达达走了，就剩下那个下人在原地跳脚。

　　“小姐！小姐！你在哪！”喜春在廊中焦急地寻找。眼泪都快冒出来了。
　　“别急，发生什么事了？”
　　喜春转身发现是渚清，忙忙后撤了一步，一低头眼泪就冒出来了：“报夫人……小姐…就是藏柳姑娘早上与我说午时再去唤她，我刚刚去的时候发现人不见了！”
　　渚清皱眉厉声道：“翠提，通知下人去找，院里院外都派人找！藏柳姑娘是将军要迎娶的人，丢了！你我都担不起责！”喜春听了之后脸又白了三分，慌忙跑了出去。

　　“中原人住得倒是大的很。”藏柳丢了一块石子进尺子，“罢了罢了，回去吃饭。”说罢站起身，拍了拍手打算原路返回。
　　“小姐！总算找到你了！”喜春飞扑了过来，但突然想起来这是自己主子才堪堪停在一米处。
　　“找我？午时了？”
　　“午时都过了两个时辰了！大夫人饭都没心情吃了。”喜春猛点头。
　　“假惺惺”藏柳小声嘟囔了一句。

　　“小姐，就是这了。”喜春把藏柳引进一道门前，喜春敲了敲门，翠提开了门：“藏柳姑娘找着了？亏她还知道回来。”后一句是小声说的，藏柳没听到，但喜春听到了，慌乱地小幅度摇了摇头，屋内突然传来声音：
　　“找着藏柳姑娘了？请她进来吧。”
　　翠提恭敬地是了一声，闪身让出一条道来。喜春想要去扶藏柳，但藏柳甩了甩手自己走了进去。
　　“藏柳姑娘平日都这样？”翠提关上门小声说。
　　“你就当她不适应吧。”喜春摇摇头
　　屋内
　　渚清慢慢顺着怀中的猫，猫发出了舒服的呼噜声，她听到动静抬头去看，昨日太暗没看清模样，今日这般大白日能看得清清楚楚——小麦色的皮肤均匀，五官立体，脸颊泛着健康的红色，明艳张扬。
　　藏柳看见渚清望她，皮笑肉不笑了一下，渚清也回报她一个浅浅的笑——脸颊上的酒窝微微凹陷——渚清伸开手掌请渚清做到她邻座，藏柳轻哼一声便一屁股坐下。
　　“还没吃饭吧？”渚清用平和的黑眸望她。藏柳瞟了她一眼，不说话，但她的肚子替她回答了——叫了一声——她脸咻地红了。
　　尴尬死了！
　　她听见身旁的人轻轻笑了一下，脸更红了。
　　“那就先吃点点心垫垫肚子吧？小厨房还在要一段时间。”说着就把一盘桃花酥推了过来，“我自己做的，没有小厨房做的精致，将就一下吧。”
　　藏柳转头碰上了渚清的眼，她看见这双眼忽想起什么，如触电般收回了目光，去看那盘桃花酥。渚清有点迷惑，但到底没说什么。
　　藏柳拿起一块桃花酥就往嘴里塞——北方没这些精致点心，她也不管就直接咽下去了。
　　“好吃吗？”渚清倾身略有期待。
　　藏柳抬眸去看，眼神碰撞，耳畔响起朝思暮想的声音：
　　“好吃吗？”少女背着光笑问。
　　她又嚼了嚼，猛的点点头。
　　她恨中原人，中原人把她钟爱的草原踩踏得寸草不生，尸横遍野，杀光了她的族人。姐姐拼了命才把她救了出来，本想逃到长安乞讨，但半路姐姐就染上风寒了，她把身上所有的首饰就赎了也凑不出看大夫的钱。
　　那天晚上很冷很冷，但姐姐却很兴奋，拉着她连夜赶路，说知道怎么把她妹妹安顿好。她还小，不知道回光返照这个词，但她总感觉姐姐要离她而去了。
　　“怎么不说话了？”
　　藏柳猛的回过神，又看了一眼眼前的桃花酥，觉得似曾相识，点了点头。眼神有点落寞。
　　渚清眼底浮上淡淡的笑意：“藏柳姑娘芳龄几许？”
　　“19。”
　　“哦，我大上你三岁，你得唤我姐姐。”渚清的桃花眼上翘。
　　而藏柳像是全身被电了一下，咻地站起身，眼角猩红，全身小幅度发抖，近乎怒吼地说：“你不配！”说罢就打翻了桌上的桃花酥，愤然离去前又甩下一句“你们都不配做我姐姐！”
　　翠提一听到声音就慌忙打开门刚想问发生了什么就与藏柳撞了个正着，藏柳被撞到在地，翠提扶着门框堪堪站定看见藏柳那是本该妩媚的狐狸眼盛满了怒意。喜春也转过身，慌忙去扶藏柳，但藏柳甩开她的手，自己狼狈地站起来，用肩膀狠狠撞了翠提一下便大步离开。喜春拍了拍翠提，就麻溜地跟上自己主子了。
　　翠提在门前又气又疑地站了一会忽的想起来大夫人还在里面，急匆匆跑进去，看见一地碎片悚然一惊，抬头慌忙问：“大夫人你没事吧！”
　　渚清还做原来的位置上表情沉静，但翠提总感觉不对劲，渚清慢慢开口：“无事，你收拾一下，别让其他人看见了。”
　　“是……那藏柳姑娘是……？”翠提没忍住问。
　　“我说些不中听的话，”渚清顿了一下，“把我首饰盒拿来，我次日去赔礼道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