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东平 ...
-
盛宁十八年,东宫。
骁羽卫副将齐辕疾步冲进东宫正殿,“殿下,庆王已经带人赶往东宫,何将军正在宫门列阵。”
高台上的人的神容没有一丝变化,缓缓开口,“一个外姓王,也敢觊觎盛室王朝。”
盛如怀微微蹙眉,他一身锦袍,颇有天子气派,可他如今还不是天子,他是大魏的皇太子,大魏的储君。
如今皇帝病危,传位诏书尚未公布,可不需要那传位诏书,众人也皆知,这天子之位,马上就是这皇太子的了。
庆王刘肃也知这个道理,故而今发起宫变,斩了老皇帝,第一步便来了东宫。
要说这庆王刘肃何许人也,武帝即位前,曾跟随武帝征战四方,讨伐前朝暴君,功绩无数,武帝即位后便封他做了个外姓王。
何等威风荣耀。
可惜武帝福薄,在位三年便享西方极乐去了,文帝——也就是盛如怀的父皇,即位。
文帝重文轻武,他忌惮庆王的权势。庆王功高盖主,一个曾跟随先帝征战四方的武将,与他一个攀亲即位的文人相比,百姓想来是更服庆王的。
庆王本无谋逆之心,他一心辅佐文帝,接着替文帝平战乱。可文帝多疑,庆王声望越来越大,文帝怎会容忍,一步一步地削弱庆王势力,收了他的兵权。
庆王不满,却也未生出二心。如今不知是受了何人挑唆,竟要谋反。
盛如怀看向殿下的疾风,开口道,“五皇子那边如何了。”
疾风是盛如怀的暗卫,他早早养了一支私兵,名岐羽军。
“五皇子已逃入暗道,皇后娘娘她。”疾风顿了顿,略带紧张地说道,“皇后娘娘不愿走。”
盛如怀神色微动,似乎是笑了一下,开口,“齐辕,告知何将军,不必恋战,留小队兵马拖住叛军。”
五皇子盛如风和盛如怀都是皇后苏氏所生,苏氏贤良温德,与文帝是青梅竹马,对文帝情根深种,坚贞不渝。文帝注定要亡,苏氏也不愿抛弃丈夫,此刻她不想当什么劳什子皇后娘娘,她只想做一个妻子,陪着丈夫赴死。
盛如怀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他早已准备好了皇后留宫的准备,提前做好了另一手计划。
“区区庆王,念你往日战功,今日便送你这皇宫住上几日,来日取你人头。”
盛如怀转而向疾风说道,“你携岐羽军先逃,待会一切按计划行事,成事后孤速速与尔等汇合。”
见疾风犹豫,盛如怀啧一声,说道,“怎么,你也要反?”
疾风急忙行礼道,“属下不敢。”
不多时,刘肃便领着众兵马闯入东宫正殿,只见盛如怀早已披上战甲,手持长剑,做好御敌准备。
刘肃死死盯着盛如怀,并未有所动作,只开口道,“盛如怀,我是看着你长大的,今日你我只得刀剑相对,着实不是我想看到的场面。”
见盛如怀并未做声,刘肃便继续说下去,“如若你能向我服个软,我可以饶你一命。”
盛如怀闻言嗤笑一声,目光狠厉地看着面前这个套旧情的人,“庆王,若要论情谊,我父皇又岂非是您看着长大的呢,如今不也成了你的刀下魂。”
盛如怀缓缓向前一步,手中的剑又握紧了些,“权势之争,何谈情分。”说罢,提起剑阔步冲向前,身后的护卫也一同向前。
“想坐上皇位,须得过孤这一关。”
刘肃也没料到盛如怀会发起攻势,但他可是身经百战,曾经开疆拓土的将军,很快便做好了防守反击的准备。
“是你不领情,可休要怪我不义。”
东宫留下的兵力极少,于叛军而言不足为惧,刘肃早已退至后方观战。
东宫对叛军,无异于以卵击石,盛如怀很快便落下风,盛如怀不断逼近正殿高台,眼见太子将败,大殿内突然燃起大火。
殿中激战的叛军一惊,只听盛如怀笑道,“刘肃,今日你我便一同葬身火海,你的帝王梦便同阎王爷去讲吧。”
刘肃闻言立马撤兵逃出殿外,他看着殿内熊熊的火焰,属实没料到盛如怀竟要与他同归于尽。
半个时辰过后,火已扑灭。
“庆王殿下,火已扑灭,属下们已经入殿检查过了,发现了太子的尸体。”
“确定是他吗?”刘肃还是不太愿意相信,盛如怀会是焚殿自戕的人。
“那人穿着与太子相符,但是面部烧焦,无法分辨。”士兵如实禀报,随即又掏出一块玉佩,“这是在他身上发现的。”
刘肃接过玉佩,心中一顿,这玉佩是太子加冠时他所赠,上面的虎纹是他亲手所刻。
盛如怀,也许真的死了。
盛宁十八年六月八日,庆王谋反,大魏颠覆,大魏太子盛如怀,自焚于东宫,皇后携五皇子盛如风一并自焚于凤昭宫。
刘肃称帝,改立新朝大夏,年号昌宁。
世人皆知盛室王朝无一生还,殊不知,那日东宫暗道中的秘密。
京都沈府。
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沈丞相满门忠烈,不愿臣服于乱臣贼子,誓死不从,所有家丁拼尽全力护主。
来人者是庆王的幕僚赵谈,一声令下灭沈府满门。
沈晏卿缓缓睁开眼,眼前是猩红的血色,族人的鲜血溅满了她全身。
她胸口处的伤口还在渗血。
痛吗,好像没有心痛。
什么都没了,没有家,没有亲人,没有朋友。
昨日还与人谈笑畅聊,今日便成刀下亡魂,只有她,苟活了下来。
她费力地爬起,身上的伤口撕裂开,痛的她失声嘶哑,她看见了,她此时正压在母亲的身上。
母亲护她的样子还历历在目。
“阿卿,不要怕。”母亲牢牢地把她护在身后,强装镇定安慰她。
母亲临死前是在守护着她,她眼睁睁看见母亲倒在自己面前。
沈晏卿艰难地抬头,看向四周堆成山的尸体,那都是她的亲人。
她早已不顾小姐的端庄礼仪,眼泪洗刷了她的面庞,血与泪交融,现在的她,脸上布满血污,眼睛哭的红肿,任谁见了都会害怕。
为什么偏偏只剩我一人呢,让我独自受这亡国之痛,亲离之苦。
沈晏卿上月才及笄,是个只懂琴棋书画,诗书礼仪的弱女子。
她缓缓爬到丞相府的荷花池旁,荷花都是骇人的红色,那都是亲人的鲜血,池水中混杂着亲人的血液。
不如就死在这里吧,她想。
可我就这样死了,母亲会失望吧。
怎么会不恨呢,怎么会不想复仇呢,怎能让乱臣贼子如愿以偿呢。
犹豫之际,沈晏卿的身后响起了一阵清冷的声音。
“要寻死吗?”
沈晏卿一惊,猛的回头。
那人一袭黑衣,并未蒙面。
她曾在宫宴中见过,这是太子,盛如怀。
沈晏卿记忆中的太子,眸中总有一股傲劲,看起来很是不羁,那是属于天之骄子的傲气。
眼前的这个盛如怀,目光清冷,傲气不减,不同的是,多了一丝坚毅和狠厉。
沈晏卿回过神来,终于想起了尊卑礼仪,她无法起身,只得以俯首为礼。
“见过太子殿下。”
盛如怀沉默良久,才开口道,“沈小姐可说错了,我已经不是太子了。”
见沈晏卿没有接话,盛如怀自顾自地说下去,“我只想来看看我的恩师,没想到你竟然还活着。”
“族人已逝,只我一人苟延残喘至今。”
“沈小姐,何必急着寻死。”盛如怀走到沈晏卿面前蹲下,“想不想复仇?”
“为何不想?忠贞之士惨死于反贼刀下,国破家亡,此仇深重,为何不报?”沈晏卿越说越激动,使足了力气,伤口处的疼痛让她更加痛恨贼人无耻。
盛如怀闻言笑道,“当然。”
“此仇必报。”
闻言,沈晏卿了然一笑,她心中深知,她和盛如怀如今是一路人,她做不到的,盛如怀能做。
这一笑让沈晏卿放松了先前的紧绷,她忽的眼前一黑,晕倒在地。
沈晏卿再次醒来时,睁眼看到的是一副华贵的景象。屋子里是不亚于丞相府的陈设,身上已经换好了干净的衣服,她此刻所躺的床褥甚至比丞相府的还要舒适。
她看见在旁服侍的侍女,便想要问问眼下是什么情况,还未等她开口,侍女便注意到了她已醒来,只闻侍女所言,沈晏卿惊了。
“夫人,您醒了。”
夫人?夫人!我什么时候成了夫人了?!
沈晏卿急了,赶紧解释道,“莫要胡说,我待字闺中尚未出嫁,怎么就是夫人了?”
那侍女似乎对她的回答并不意外,“夫人莫不是烧坏了脑子,您与大人成婚已三月有余了。”
“……哪位大人?”
“户部员外郎霍之昭。”侍女如是回答道。
沈晏卿两眼一抹黑。
莫非我已经死了?投胎成了位夫人?还是……夺舍?!
只听吱呀一声,门口一个高大的身影进入房中。
“听小厮说夫人醒了。”盛如怀走至床边站定,“夫人感觉如何?”
这两句话直接把沈晏卿说蒙了。我夫君不应该是霍之昭吗?为何盛如怀叫我夫人?
见沈晏卿一头雾水,盛如怀轻轻的笑了一下,遣散了下人,方开口解释,“夫人,我当下名为霍之昭,你如今也不姓沈,而姓裴。”
“户部员外郎一职是我花重金买下的官职。”霍之昭在一旁坐下,为自己斟了一杯茶,继续道,“先帝重文抑武,且推行买官制度,刘肃为充实国库,持续推行此制。”
“所以,你买了户部员外郎的官职。”沈晏卿忍不住开口,“你就不怕你的身份被人识破?”
“三日后我便要开始上朝堂议事,自那日起,为夫便易容而行。”盛如怀顿了顿,继续说道,“你便当盛如怀和沈晏卿死了吧,如今已没有这号人物了。”
“三个月前东平首富霍家之子霍之昭娶了监察御史裴玄琅的妹妹裴湘容为妻。”霍之昭顺势看向了沈晏卿,不,如今该是裴湘容了。
除却京都,东平是最富庶的州郡,东平首富的地位也是极高的,娶一个八品监察御史的妹妹也是够格的,三月前两家刚刚完婚,裴小姐裴湘容才及笄不久便嫁了人,可见裴家如今已经势微到急着将妹妹嫁给富商来谋利了。
不巧,霍之昭福薄,新婚燕尔,娶妻才三月有余便染病去世,裴湘容也是个痴情的,竟随夫君去了。
此消息还未在东平大肆传播,便被盛如怀提前止住了风声。
庆王谋反之心盛如怀早有察觉,大魏已经许久未打仗了,文帝又重文轻武,宫中守卫实力欠缺,以盛如怀自己的私兵打庆王一介武将,他深知大魏没有胜算,文帝体弱已许久不见人,因此他早已给自己铺好了后路,他已经暗地里买通了霍家和裴家。
霍家商人起家,一切以利益为重,那时庆王并未谋反,太子递来橄榄枝,霍家岂有不接的道理,短短三日,霍家上下除了霍老爷霍敕封,霍夫人,霍之昭和裴湘容外,里里外外全被换成了盛如怀的人。
裴家势微,裴玄琅仕途不顺,早些年中了乡试的解元,多年来只做得个八品监察御史,太子拉拢裴家,裴玄琅当然知晓其中利弊,只有好处没有坏处,本来把妹妹嫁给富商是出于下策,如今妹妹殉情,裴玄琅懊悔不已。
裴玄琅此人才学不浅,为人也是忠厚纯良,但就是有些冒进,急功近利,经提点后必定会大有作为。
霍之昭和裴湘容过世的消息没在东平传开,许久未出现在公众面前,引来不少人的关注。有些同霍之昭关系好的便来霍府询问,下人便道是去京都学经商之道去了。
庆王谋反后,盛如怀同五皇子盛如风,还有顺手救下的沈晏卿,来到了东平。
本来还打算借口说裴湘容病死在了京都,眼下有了沈晏卿,便也省了这步。
来到东平时,沈晏卿还处于昏迷状态,盛如怀借口说路上遇到劫匪,夫人吓晕了过去,不便见人,自己则称是脸上受了伤,有损形象,日日遮面。
他们给盛如风伪造了个身份,说是霍家在京都的亲戚,一同来探亲。
东平几乎人人都认得霍之昭,在此地极易暴露身份,因此盛如怀买下官爵后便要举家迁往京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