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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伦敦 怪咖的朋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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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ive in the moment.”
Chapter 1
当克莱维·伯迪像往常一样走进六号酒馆的时候,酒馆里其他工人又对他吹口哨。
“瞧瞧,我们的小开心果又来了。”
“猜猜今天我们聪明的小雏鸟又会给我们带来什么样的魔术?”
“泰德,小心他从你的耳朵里变出一朵腐败的玫瑰花,再用他那所谓的魔术偷走你藏在上衣口袋打算送给特西娅的珍珠项链。这样你只能带着那朵烂玫瑰和美丽的特西娅小姐约会了。”
周围爆发出一阵哄笑。名叫泰德的男人脸涨得通红,他攥紧拳头,鼻子哼出一气:“他要是敢这么做的话,我保证他的屁股会开花。”
克莱维像是没听到这些玩笑似的——他连眼神都没有给那群人一个,径直走到了柜台前。
“亨利先生,老样子,2便士的朗姆酒。”
“马上就来,我的小天使。”
我想在这里要说明一下,亨利老先生开的六号酒馆坐落于伦敦市棉纱厂区的旁边,所以这儿接待的大多是连续工作十几小时趁着休息时间溜出来小酌几杯的工人,他们身上大都带着蒸汽机油的味道,因此六号酒馆又被成为“机油酒馆”。而老亨利之所以对克莱维如此亲昵,是因为克莱维是唯一一个从不赊账的人。
“伯迪小天使,你的这杯没有掺水。”老亨利笑眯眯地说。
“老亨利,你可真会做生意。”克莱维也笑着说。
克莱维吞下一口酒,刺激的口感让他从每天重复的机械的工厂生活中清醒过来。
“嘿,小子,你知道那家伙是谁吗?”老亨利指着不远处某个男生说道。
克莱维随着他手指的方向看了过去——一个青年正在一小口一小口地抿着酒——不知是因为嫌弃还是因为要好好享受,青年一头金发,身形高瘦,穿着用上好的布料做成的燕尾服,袖口处别着一个蓝宝石袖扣,克莱维能想象到他的眼睛与这袖扣的颜色是如此一致。总之,青年人坐在六号酒馆里,处处显得他与这格格不入。
“哪家的少爷?”克莱维问老亨利。
“勃朗克家的。勃朗克你知道吧?棉花界的巨鳄,说起来,他可算你顶头的顶头上司。”老亨利回答。
“他怎么会到这种地方喝酒?老亨利,你不会给他的酒掺水吧?”
“上帝啊!我可没有做这种事!富家公子来体验生活,我总不能占小便宜占到他头上!你知道他那个袖扣值多少钱吗?”
克莱维又去看那个袖扣,却对上了青年蓝宝石般的眼睛。把眼睛别在袖子上的家伙,克莱维这么想。
老亨利见他不说话,便自己回答:“那个袖扣值125镑!”
克莱维倒吸一口气:“上天!这可抵得上我一年多的工资!”
他眼珠子一转,像是想到了什么好点子。他起身向勃朗克走去。
老亨利连忙拉住他:“小子!那不是你该招惹的人!”
克莱维挣开他:“放心老亨利,我只是想交个朋友。”
奥尔德斯·勃朗克正咽下最后一口被老亨利称为最好喝实际上尝起来很奇怪的酒,一个有着褐色卷发和褐色眼睛的男孩走过来问他:
“先生,有兴趣观赏一场魔术吗?”
他刚刚听到了酒馆里的其他人对面前这个小子的调侃,心里来了兴趣。
“我很期待。”他笑着说。
克莱维双手一摊,表示他现在手中什么也没有。接着他双手合起,搓了两下,一团火便生了出来,他的手又一合,火焰变成了娇艳的玫瑰,他将玫瑰献给勃朗克,勃朗克张大嘴巴表示惊喜。克莱维又从勃朗克的上衣口袋里掏出一把银匕首——勃朗克发誓,他的口袋里绝对没有任何东西。克莱维把匕首吞了下去。
勃朗克赞赏地鼓鼓掌,他向克莱维伸出手:“奥尔德斯·勃朗克。”
克莱维握了握他的手:“克莱维·伯迪。”
“伯迪?噢,真有意思,你父亲也姓伯迪吗?”
“当然,我们全家都姓伯迪。或许你想说,这个名字很奇怪?”
“不不不,我……我是说,这个名字挺有意思的。”
“那么,谢谢你,我的朋友。”
Chapter 2
工厂里的很多人表示不解——奥尔德斯和克莱维——一个富家少爷和一个普通的工人竟然成为了朋友,那个工人还是个怪胎。
我们不必详细地知道他们是如何成为朋友的。无非就是克莱维每周都去六号酒馆时会碰上奥尔德斯,他就顺手表演了几个魔术,再与奥尔德斯谈论几个感兴趣的话题,奥尔德斯会请他喝上几杯。一来二去,他们就成为了朋友。
这是个异常寒冷的周日夜晚,酒馆里只坐着奥尔德斯和克莱维——其他工人都待在工厂宿舍里——尽管宿舍又脏又臭。
老亨利为他们温了几杯酒,然后自己也缩在角落里用他的破棉袄取暖。
“那么,克莱维,”奥尔德斯喝了一口酒,“我能否问问,他们为什么要叫你‘怪胎’?”
克莱维也喝了一口酒,调侃着说:“难道你不觉得我像怪胎?”
奥尔德斯说:“呃……并不。”
克莱维将杯子里的酒一口气灌完,然后砸吧了两下嘴,稍微思索了一下,缓缓开了口:“我该怎么说呢。首先,我,克莱维·伯迪,这个名字就很奇怪,当然咯,人们不可能因为我奇怪的名字就叫我‘怪胎’。我想,可能是我的行为在他们看来有些怪异,譬如我总是在干活的时候同我的朋友卡罗尔聊天——除了我没人能看见他,于是工厂里的其他伙计就认为我是在跟空气讲话,他们会说:‘嘿!小雏鸟,你是在跟你面前的机器谈恋爱吗?’你知道的,我喜欢变魔术,偶尔会失误,有一次我差点把一个人的屁股烧着了,那家伙一见到我就躲得远远的。噢,我还经常哼歌跳舞,他们欣赏不来,因为我唱的歌跳的舞都来自托茨塔沃——你知道托茨塔沃吗?”
“那是什么地方?”奥尔德斯问。
“那是一个离伦敦很远的——大约有60英里的小乡镇,是我的家乡。那儿没有工厂,所以看不到黑烟,那儿到处都是麦田。青蛙和鸟儿们喜欢唱歌,老人孩子们喜欢跳舞——我的舞蹈是跟他们学的。等我有了点积蓄一定要回去看看。我有点想念我祖母酿的杜松子酒了——我敢打赌你绝对没喝过这玩意。”
“是的,听起来很好喝。”
“我祖母兑酒时喜欢放盐,尝起来很独特。老兄,有机会一定要让你尝尝。”
“我很期待。”
“奥尔德斯,我说了这么多,我们认识也有一段时间了,难道你不觉得我像怪胎吗?”克莱维好奇。
“并不,克莱维。事实上,我觉得你顶多是一个很独特的人——我认为独特并不是一个贬义词。你是如此有趣以至于我可以抛开这见鬼的、脏乱的、充满机油味的酒馆环境来和你喝上两杯。我十分有兴趣向你学习托茨塔沃舞。”
“那么,”克莱维用酒杯碰了碰奥尔德斯的酒杯,“恭喜你,你也变成一个怪胎了。”
Chapter 3
这天早晨,克莱维·伯迪一如往常在机油味和汗臭味中醒来。他感觉自己的肺有点儿难受,像是有什么东西卡住了。
“你们这群该死的懒蛋赶快从床上滚下来!”棉花厂主提普抖着他一身脂肪吼道。
克莱维坐起身,感觉到身子沉甸甸的,看东西也有点迷糊。他起身的速度稍微慢了点,提普就走过来在他身上踹了两脚:“还不起来?我花钱雇你来睡觉的吗?你知不知道就算我把你踹死也不会有人知道!”
“我马上就起,先生。”克莱维无力地说。
餐盘上是少得可怜的黑面包和稀得几乎跟清水一样的鹰嘴豆汤,克莱维艰难地将它们咽下去。
接着是长达十几小时的工作。你可能无法想象,这样的环境——低矮的楼层,庞大的机器占据了最多的面积,空气中经常弥漫着混杂机油的棉尘,有时夜晚会为了赶工而点蜡烛,几乎完全没有通风设备。因此,在新鲜空气不够的条件下,在工厂里经常能闻到很多人身上发出的汗臭味。天呐!如果奥尔德斯亲临工厂,那他一定不敢相信这样的环境下还有人能待十几个小时——何况是几千人。
克莱维在这样的环境下重复着机械的工作,但今天他沉重的身子让他的动作慢了些。
巡查的提普注意到了他,走到他身边又踹了他的屁股,并高声说:“你们每周从我这拿走13先令的工钱,去打听打听吧!没有哪家工厂给的比这儿还多了。所以,别让我抓到你们当中的小猪崽、蛀虫在偷懒,否则我就扣光你们的工钱,明白吗?”
“明白,先生。”工人们答道。
“特别是你,伯迪,”提普转向克莱维,“想想我早上说的话,你应该明白你的命在这一文不值。”
“明白,先生。”克莱维答道。
可怜的工人们啊,工厂主弄死他们就像捻死一群蚂蚁。
克莱维觉得自己也要变成机器了,他听不见周围的声音,看不见眼前的东西,手上重复着同样的动作。
克莱维就这样拖着沉重的身躯勉强完成了今天的工作,满脸横肉的提普对他说:“你这个小猪啰今天的表现我很不满意,所以我要先扣你5个先令的工钱!”
随便吧,我只想快点回到我的床上,不然我可能真的会死在这。克莱维这样想。他已经不去计较平常工人偷懒最多罚6便士也忘了他今天和奥尔德斯约好要去六号酒馆喝上几杯。
他回到他那张布满油污的床上,盖着那发霉了的、充斥着各种异味的被子,仍觉得全身发冷。他将他所有的衣物穿上,裹紧了被子,寒冷依旧包裹着他。他完全失去了力气,肺部开始发痛。他像一具尸体一样躺在床上。
睡一觉就好了。克莱维想。他想到前几天教奥尔德斯堆雪人,那家伙的手真笨,还需要他再去指导指导。
Chapter 4
奥尔德斯觉得自己有一段时间没见到克莱维了,总觉得日子少了点乐趣,于是他打算去厂区找克莱维。
他凭着印象来到了克莱维曾说过的第九号工厂,随手抓住一个觉得眼熟的,貌似名为本杰明的工人问道:“嘿,伙计,你知道克莱维·伯迪在哪吗?”
“克莱维?说实话老兄,我也有一段时间没见着他了。嘿!琼斯,你知道克莱维哪去了吗?”
“谁?噢,克莱维这家伙,我想想——你知道的,我一般记不住多少人,但克莱维实在是个怪胎——他上次差点拿火烧着我的屁股……啊!克莱维!他前几天就去见上帝了,好像是因为染上了肺病,那天死的不止他一个。老兄,在工厂里,这是常态。”
“你听到了吧?这是常态。”本杰明拍了拍奥尔德斯的肩,“说不定下一个轮到的就是我。没有哪个工厂会因死了几个工人停工的。”
奥尔德斯带着沉痛的心情走出了厂房。他茫然地抬头看,白色的天幕里升起工厂吐出来的黑烟。这些四四方方的盒子一样的建筑到底给人们带来了什么?他只能看到白花花的银子流入自家口袋,让他住上了奢华的大房子,戴上了名贵的怀表。他看到了高楼依次筑起,道路变得宽阔,街上的行人越来越多,他看到了伦敦这座城市正鲜活起来。
可是他看不见暗无天日的工厂里工人们过着死水一般的生活。他看不见潮湿、发霉、散发恶臭的床铺,工厂里的一切都霉尘满布,锈迹斑斑。他不知道每一张从工厂里流出来的钞票沾染了多少人的血液、汗液和泪水。
噢!克莱维,克莱维,克莱维……那家伙说等他有了积蓄一定要回托茨塔沃看看。那儿没有吐出呛人黑烟的林立的工厂,麦香弥漫于田间旷野。那里是家,是归宿,是克莱维从生到死的此心安处。但是现在,克莱维只能永远被困于伦敦这座城。教堂的钟也不会因为怜悯而为他奏响哀歌。
克莱维,将永远长眠于这座他从未融入的城。
尾声
这一晚是圣诞前夜。
奥尔德斯在自己的屋外堆了一个雪人。
那是克莱维教奥尔德斯堆的雪人。奥尔德斯并没有完全学会,实话实说,那雪人确实堆得有点丑——用了“有点”是因为奥尔德斯想给自己一个面子。
他还没有学会堆雪人,还没有尝过杜松子酒,还没有去过托茨塔沃……
奥尔德斯觉得那个雪人变得有点不太清楚了,或许是窗子起了雾,或许是他的眼睛起了雾。
模糊的雪人冲着奥尔德斯笑——那家伙像极了克莱维。
“叮当——叮当——”零点的钟声响起。
“圣诞快乐,克莱维先生。”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