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子】恨别离》歆慕云汐

2、尝试

　　陈熙站在露台上，望着京都的夜，雾白的灯光，清冷的月，听着远去的喧嚣，空调的嗡鸣，还有风的呼啸——从他偏小而发皱的睡衣斩进，削着，割着，剔着他仅剩的血肉，留下一副轻飘飘的伶仃骨架，飘荡着找不到抓处，仅剩一根腐朽的绳栏，系着远古的记忆。

　　熟练地点上一支香烟，炽热的烟气涌进喉咙，似是带来了一丝温度，但瞬即引发一轮呛咳，他手指攥着栏杆，指甲翻出青白，随着一声声仿若要把五脏六腑一并咳出的沉闷钝响不由自主地发颤。倏地那手离了杆，捂在嘴上，指缝透出刺眼的红。

　　陈熙怔松地看着掌心，眼尾还晕染着红，突然生出无限的厌恶。

　　真是破败不堪。

　　难怪这么不招人喜欢。

　　他看向睡前特意半掩的房门、散乱地敞开放在地上的行李箱，和掩映着露出半边的病情通知书，在心底嘲笑自己幼稚别扭的戏码，想要赶紧把它合上放进衣柜，继续套上坚不可摧的壳子扮演“成熟稳重，年轻有为，彬彬有礼”的陈家长子。

　　可就是有一个微弱的声音急急止住了他，怯怯地恳求道，

　　就试一试，最后一次，好不好？

　　以前寄宿的时候，每周离家前周日的晚上，父亲不都会等他睡熟后进他房里看一看，再确认一遍明天上学的行李吗？

　　万一，万一他来了呢？

　　如果如此，陈熙愿意像个孩子一样坦诚地托出一切伤痛病骨，只要还能有一个接纳他的怀抱，只要还能有一个可以让他埋头放肆流泪的肩膀。

　　他最终还是什么也没有动，掐灭烟头回到床上，带着深秋的寒意蜷缩在床上，僵直地挨过又一个痛意蔓延的夜，等待着不知名审判之剑当头斩下。

　　他到底在期待些什么？

　　陈熙漠然注视着原封不动的房间，左手虚按在胃部，一如既往的冷硬，仅是从床上坐起这一个简单的动作，就逼出了额角涔涔冷汗，眼角黑雾弥漫。

　　但他好像一具没有痛觉的人偶，对这一切置若罔闻，半跪坐在冰冷的地板上，把昨天故意散乱出的东西一样样归回原位，椅背上的衣服叠好，收进行李箱，一切好像电影倒带 ，一点点恢复昨天晚上他拎着行李进来的原貌。

　　而后他拿起胃癌病情通知书。

　　陈熙先生

　　癌细胞已经开始侵犯胃黏膜层和黏膜下层，患者应该及时治疗，控制病情进一步发展……

　　废纸而已。

　　他一下下，慢条斯理地把攥出褶皱的纸张撕碎，扔进垃圾桶，再浇上一杯底的水，看着字迹氤氲开彻底粘成一团修复不了的团状物。

　　再想站起却是未成，重重摔回地面，疼痛在头皮炸开，大脑一片空白，不受控制的神经自主传导了剧烈的刺激，使他嘴角不由自主地漏出一二声痛吟，而后被他咬紧下唇生生止住，只有破碎而断续的喘息声一点点溢出。

　　冷汗浸湿了陈熙的衣襟，顺着削瘦的肩线洇出湿痕，止不住地颤抖，亦从额角豆大般滑下，混杂着从发红眼尾淌下的液体。

　　他着实是看不清了，一层层黑雾翻涌着侵占着他的视线，只能睁大着无机质的眼睛空茫地望，像濒死的鱼。

　　真狼狈啊。

　　叮——

　　【林医生】：陈先生，已为您办理预约检查，时间在今天下午3:30，您看一下是否方便。

　　【林医生】：介于您的身体状况，请尽快办理入院手续，以便进行后续治疗。

　　许久。

　　【陈熙】：好的，谢谢。

　　【林医生】：请问是否有家属陪同？如果是请提前网上登记，特殊时期，请见谅。

　　陈熙眸子沉在手机屏幕上，一双酷似母亲的琥珀色眸子幽深晦暗难测。

　　半晌，修长的手指再次敲击在屏幕上。

　　【陈熙】：没有，谢谢。

　　【林医生】：好。

　　“陈先生，这面请。”

　　陈熙从外面走进时，林医生已经在门口了。

　　一个干练，年轻，带着探究和关切但绝不令人反感的规培女医生，胸牌上写着名字——林薇。

　　他微微点头致意，跟着她走向CT室。

　　他从未说过，所以中午在家吃的当然不会对他的胃有所顾及，青春期的少年偏好重口味的菜肴，陈熙强行塞了几口，油腻和辛辣使他的胃部冷硬如铁。

　　但这仍遭到父亲隐秘的蹙眉，为着他一上午的缩在屋内，中午的沉默寡言。

　　但一个电话叫走了父亲，也惊险地维持了表面的和平。

　　从未被善待过的胃部仅仅是直立行走几步便有了发作的架势，他脚步不由缓了下来，但出于一贯的逞强并未开口一分。

　　林薇脚下一顿，在陈熙将要强行提高步速时，步履自然地缓了下来，方向也从原来更快捷的楼梯改道拥堵的电梯。

　　陈熙默然跟上，一股陌生的情绪在胸腹流动，让他近乎有些惶然，而后瞬即勾起更汹涌的苦涩。

　　一个刚认识的陌生人尚且如此，父亲是真的看不到，还是……

　　还是他根本没有去看？

　　拎着公文包的手指紧了又松，骨节泛出青白色。

　　其实你早就知道，不是吗？

　　“叮——”

　　电梯的大门关了又开，他站在三楼CT室的门口，望了一眼冰冷的隔离门，抬步走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