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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云帆风鼓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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蜀地物产丰盛,民风剽悍,又占据天险,易守难攻,朝廷为了钳制蜀州,防止叛乱,花费不少时间人力铺就了一条自长安入蜀的官道。
刚出长安还能看着官道两旁种植的柳树,再走上一个时辰,便只余下两侧连绵的杂草,在远处,是片片墨翠的山峦。
江止撑着下巴倚靠车厢,看着车窗外重复的景色,打着哈欠。
“公子困了就休息会儿?”刘文坐在江止对面,手里捧着一本书。
江止看他一眼,摇头。
刘文是江母强行让江止带上的,江母说刘文是管家的儿子,忠心自不必说,而且聪慧知礼,又和张护院学过功夫,带上只有好处。
可带一个大家主们哪有带一个娇滴滴的婢女来的舒心?江止叹气,离家的第二个时辰,想翠娥,想她做的桃花酥。
“刘文,还有多久到蜀州啊?”江止费力地一抬眼皮。
这才刚出长安啊!刘文面上带笑:“回二公子,长安距蜀州一千六百多里,咱们起码要走上二十天,这才刚过了两个时辰……”
“啊……”江止眼前一黑。
“二公子,咱们沿途会过秦岭经剑阁,这两处地方都颇为有名,可供游玩。”刘文贴心地从一侧包袱取出一张简易地图,递给江止,上面已经圈点勾画出不少名山大川,看来刘文出发前做足了功夫。
“游玩?有什么好玩的?那些古迹边题满了那些文人的歪诗,我看着就眼睛疼。”江止接过地图简单扫了眼,地图上的长安离蜀郡距离不过一掌,“不是有水路吗?会不会快一些?”
刘文倾身看向地图,一手指向那条红色墨迹:“可走渭河到周至县,然后从洋县渡汉水到汉中,这样约摸能节约七日路程。”
“那就这么定了,走水路”江止拍案。
一个合格的仆人从来不会觉得主人的想法异想天开,而是会努力完成这个异想天开的想法。于是乎刘文撩起车帘吩咐车夫改道。
江止从鼻腔里哼出一个满意的音节,他现在觉得刘文顺眼不少。
一路车遥遥。江止在车里呆累了,便让车停下,自己下车散步,路上遇到野兔野鸡,也拉弓射箭打打牙祭,发矢十发十中,刘文鼓掌叫好。
可江止并不高兴。
江止出身军勋世家,打小习武,因着江岭的职位也在军营中混过,他也想如大哥一般赴边塞杀敌立功,但江父一听江止想参军,立马拿出家法把江止抽得皮开肉绽。
江止不傻,他知道江父的顾虑。江家一脉世代戍边,家中男儿大都葬身沙场,大哥要撑门户便要子承父业,征战沙场,江止得活着,活着传宗接代,保存江氏香火绵延。可江止不想做个闲人。男儿生有凌云志,怎可屈心居沟渠?他也向往纵马驰骋杀敌的战场,渴望用双手搏一个属于自己的爵位,他也希望自己的青春如烟火绚烂,能名留青史,声震八方。他也想和兄长并肩,追随他,保护他,为江家增光添彩。
如果他父亲不是大权在握的兵部尚书,如果他不是江岭的儿子,那他会不会自由很多?江止这样想过许多次。
车轮滚过长亭短亭,堪堪来到码头。刘文见天色将暮,忙跑着找船老板交涉,花了不少银子才让船老板同意把马车也带上。
等刘文商量好回来,江止早就跳上大船甲板四处晃荡,刘文指挥车夫登上甲板,然后又匆匆去安排住处。
江止探出半个身子望着码头,感到一丝新奇。他从没坐过这么大的船,脚下出传来轻微的晃动感,码头边不少男男女女正依依惜别。
“船要开了!快点上来!”一身短打的黑壮汉子扯开嗓子叫:“船要开了!动作快点!”
终于要开船了?江止看着几个人匆匆跑上甲板,两个汉子齐齐推动转轮将百斤的船锚拉起。船身似乎晃了一下,刚刚还无比温顺的渭河忽然变得动荡不安。
一股兴奋劲冲上江止的脑袋,他看风帆鼓起腮帮,吹着船身破开滚滚涛浪,向着将落的橘日行进。
“云帆风鼓浪,落日入江流!”一个清亮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江止回头,看到一个儒生打扮的年轻男子,他眺望远方,眼底印着落日云霞。
男子似乎察觉到了江止的目光,笑着冲江止拱手行礼。
江止抱拳还礼。
男子眉头微动,神色有一瞬的异样,然后他就笑着上来搭话:“看不出来,兄台还是习武人士。”
江止诧异于这个人的热情与心细,心里存了藏拙的心思:“只是粗略跟着师父学过几个月,算不上习武人士。”
男子恍然,又略带歉意地笑道:“兄台谦虚了,在下一直仰慕习武之人,才贸然搭话,还请勿怪,在下张余年,还未询问英雄名讳。”
“江止,长江的江,停止的止。”江止一脸正气地胡扯:“在下也很仰慕文人墨客,看张兄一表人才,风度不凡,一定胸有韬略啊。”
张余年听了似乎很高兴,离着江止近了些:“哪里哪里,不知阁下要去哪里啊?”
似乎似觉得这么问太过冒昧,张余年不好意思地笑笑,解释:“在下孤身辞家远游,今日和阁下一见如故,想着如果同路,也好结伴有个照顾。”
江止眨眨眼,话里半真半假:“我要去蜀州找师父。”
“蜀州啊……”张余年脸上满是遗憾,“那还真是远。”
“是啊,确实很远。”江止心生感慨,第一次出远门去踏万里河山的一隅,说不忐忑是不可能的。
还算热络的氛围就这么安静下来。
“二公子,房间安排好了。”刘文这时寻过来,见有外人,便附在江止耳边低声道。
张余年看向刘文,眼里满是探寻。
“我师弟,刘文。”江止一手拉着刘文笑着介绍。
刘文感受着胳膊上传来的力度,笑着点头。
“在下张余年。”张余年笑着拱手,刘文想了想,抱拳还礼。
江止又悄悄拽了一下刘文,刘文余光扫到江止手势,道:“在下刘文,对了师兄,我有些事想请教你。”
“这……”江止为难,“什么事?很急吗?”
“很急!”刘文目光清澈坚定。
“那我就先告辞了。”张余年这点眼色还是有的,他一指左侧:“我就住在一楼左手边第三个房间,欢迎两位侠士来寻我。”
张余年拱手离去,江止的气势瞬间一垮,又变回懒散模样。
“二公子,这谁啊?”刘文摸不着头脑。
“我怎么知道?”江止挂在船栏上低头看着水浪,“那人自来熟。”
自来熟?刘文没多想,“二公子,房间收拾好了,去休息吗?”
“也好,弄点饭来,我饿了。”江止接过刘文递来的房牌和钥匙,三楼嘛?“再叫桶热水,好几天没洗澡了。”
“刚刚问过船上管事,这里设有浴房,客人洗浴统一在浴房里。”刘文办事很是周到细致,“浴房在船舱里,饭菜我马上去叫。”
临行前刘文打听过江止的喜好口味,此刻便转身就要去张罗。
“你住在哪?”江止叫住刘文。
“小人住在一楼,右七房。”刘文恭敬地立在原地。
“搬来三楼,左右不过多花些银子,我懒得去一楼找你。”刘文刚想开口说这不合适,江止抢先说道:“我是公子听我的。”
“是。”
房牌在手中抛上抛下,江止上了三楼,找到自己的房间,打开一看,颇为满意。
房间不算开阔,但器具齐全,矮几上燃着檀香,摆着棋盘。
江止斜躺到床上,疲惫后知后觉地涌上来,他动了动眼皮,最后还是放弃睁眼。
意识变得粘稠,沉重,好似坠入深海。
恍惚间他回到了小时候,十二岁的他顶着雪立在院子里扎马步。
江岭黑着脸,手里虚握着一根藤条:“你可知错!”
江止冻得四肢麻木,脑子也不灵光了。他死死闭着嘴巴,做个哑巴。
“好!好!”江岭气极反笑,挥手间响起尖锐的破风声,“啪!”藤条结实实地抽在江止腿上,江止疼地一哆嗦,腮帮子咬得鼓鼓的。
“父亲,再打下去二弟的腿就保不住了!”十六岁的江璟就一副小大人的成熟样子,他看着江止裤子上摊出的大片血色,眉毛皱出深深的“川”字。
江岭冷笑一声:“保不住也好,省的一天到晚四处惹事!”
江岭来回踱步,速度很快,语速更快:“你江止多厉害啊!多讲义气啊!为兄弟两肋插刀!恨不得再把全家人的命都葬送了来成全你的义薄云天!”
江璟从没见江岭发过这么大的火,他也有些怕了。
“好啊!好啊!好一个‘君不仁我自可杀之’!好啊!好啊!”江岭气得浑身发抖,四个“好啊”一声比一声高亢,他一指门口的方向:“你这六年的书全读到狗肚子里了吗?!你怎么敢指着太子的鼻子说这种大逆不道的话!你滚!我江家没你这样的逆贼!滚!”
“父亲!”江璟一下跪在地上,头深深低下:“父亲!二弟年幼无知不识礼数不明大义,您饶恕他吧!”
江岭不为所动。
江璟膝行至江止身旁拉着他的衣角低声道:“二弟,你快给父亲认个错!快啊!快啊!”
江止低头,看着江璟慌张的神色,有了些“我在做梦”的觉悟。
这一幕太熟悉了。江岭一言不发,江璟苦苦求他认错,而他仍旧沉默。
太冷了,太痛了。
梦里的江止皮肤冻得青紫,身体颤抖着,牙龈都要咬碎了。他也不知在坚持什么,只是觉得自己没错。既然没错,那怎么认错呢?
他不知道自己当时是怎么坚持过来的,只知道江岭后来去皇帝老儿的宫殿外跪了一整天,上书自请辞去镇国将军和武夷侯的爵位。他的父亲,为齐国开疆拓土的镇国将军,战功赫赫的君侯,又低声下气地跪在太子的东宫外,求他饶恕自家那个不成器的小儿子。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刘文一手端着饭菜一手扣门,“二公子,饭好了。”
屋里久久没有回应,刘文思索几秒,刚准备转身下楼门就开了,江止探出半个身子,神色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他示意刘文进来,然后自顾自坐在桌前给自己倒了杯茶。
茶水已经冷了,带着一丝冷冽,刺地江止回神。
刘文将饭菜摆好,垂眸站在一侧,等着江止吩咐。他能看出江止心情不好,但为什么心情不好就不绝不是他能够过问的。
他是家生子,自爷爷那辈就为江家家仆,父亲也时常说“江家救了爷爷一命,没有江家就没有我们今日,这份恩情世世代代都报不完。”
这次刘文能随二公子远游,还是刘管家求来的,谁不希望自己的孩子能和主人家多亲近,能多出去走走,见见这大好河山?
江止捧起碗往嘴里塞了一大团饭:“以后饭菜让这里的下人送就行了。”
二公子,还是不喜欢别人的亲近和伺候。刘文想起许多关于这位公子的事,垂着手:“是。”
“行了,吃饭去吧,这里不需要你候着。”江止挥挥筷子。
刘文退下了,江止放下筷子,以茶漱口。
他不想吃饭,但觉得刘文把饭菜端上来,他不吃点的话,不好。
走到窗边,暮色四合,星星点点的光亮被夜幕吐出,初夏的夜风拂在身上意外地舒适。抬头,今夜月色甚好。
江止翻身跃出窗口,借力跳上屋檐,往前走几步,刚好坐在屋脊上,两旁的脊兽鸱吻覆着一层晶亮的琉璃,在月色下多了灵气。
江止盘坐发呆,神游天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