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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她知道那种心惊肉跳的感觉 ...

  •   医院大门口突然发出一声响动,那是高跟鞋与水泥地摩擦出的声音,让人牙口松动,全身绷起一身鸡皮疙瘩。
      此刻眼中,就像一件红色的大衣缓缓从雾中走来。
      像夜间的鬼魂,高跟鞋的鞋跟不着地面,就像鬼魂双腿无法触及到地面一样,喇叭裤甩出风的形状,连雾也跟着微微动着。
      两人最终碰面,做贼心虚般,东瞧西望。
      “他可真会找。”女人埋怨着,擤了一把鼻涕。
      口罩下那张脸终于露出来,抹着胭脂水粉,就像没有刮平的瓷粉,墙面不够整洁才会显得凹凸不平。
      “他是警察,他有狗鼻子,他当然会找,以后小心些。”说话的男人将烟扔在地上,顺便脱了一口唾沫星子。
      这张脸再也熟悉不过,是和平,那个穿着红色大衣的女人,是他目前的妻子。
      吊起的桥梁高高悬挂在空中,绳索终有一天无法支撑钢筋水泥的重量,地面砸出的坑,不知又要算在谁的身上。
      两人的声音像他们的身影,快速消失在雾里,被砸在地上的烟头风吹过时还泛着一丝红晕。

      “啊。”
      “啊。”
      “放我出去。”
      明显听得出来,有人正手握窗户上焊着的钢筋,摇晃,撕扯,呐喊。
      开灯的窗户就像一双双眼睛,也仅此于只有一双双眼睛。大雾吞噬了地面上凸起的建筑物,声音是最接近活着的证明,力量是精神与□□之间反抗的一种连接。
      呐喊在空旷的城市之外无法得到回应,这好像是某一种统一的默认,进入城市的车辆进入这个地方就开始不在鸣笛按喇叭,当然,连一丝异样的目光都不曾投过来,怪兽在平常人的眼里终于变得平庸,该拿什么来争斗呢。
      或许,我们身上长出的许多芒刺,每一根都不是平白无故,或许每一根下面都压制着一个恶魔,当芒刺被抚平,我们归为平庸,又不慎被其他怪兽趁虚而入,这才成了另类,被关在小小的四方形盒子里,只有一双手才能触及到外面的世界,但往往很多时候,连屋檐上滴下的雨滴,也是选准了靶心,完美错开那一双想要触摸的手。
      被渴望逼疯,又被希望一次一次燃烧,沉睡在冰窖里,又在某一个春天突然醒来,好像该来的不来,不该来的通通如期而至。
      逼疯疯兰英的到底是什么,她的灵魂什么时候才从春天醒来。
      她就这样静静躺在白色的床面上,双目无神看着天花板,脸上没有丝毫表情,双手紧握放在小腹上,她好像任人摆布的木偶,看护人员替她摆好了一副下葬前的仪式。
      她觉得自己好像被遗弃了,心里空洞得紧,但又想不起是被谁遗忘,她家门前树叶落的时候,总有一个人背着手晃来晃去,那个人,就像时光遗落在她生命里一根刺,卡在心脏最窄的地方,动弹不得。
      时间在像珍珠滚落,她从一个无知少女变成了如今这幅不堪的模样,她为一个人生儿育女,换来的是无尽的背叛,儿女就像看客,假装好意将她送到这个狭小的地方囚禁。
      疯兰英疯了,人们却一直在责怪她的基因出了问题。

      “找到了,找到了。”许诚握着一张照片,风急火燎地奔进严警官的办公室。
      最近这几天天气总是阴晴不定,一会儿晴,一会儿阴,但都会伴随大风,许诚被风吹得些许潦草,就像头顶乱蓬蓬的鸡窝,挂在身上的皮衣也沾着泥土,白衬衣换成了黑T恤,皮鞋换成了跑鞋,西裤换成了牛仔裤。
      严警官手里握着一支笔,看着板版正在思考,板报上和平两夫妻的照片格外引人注目,他们打扮时髦,就像行走在巴黎时装周的时装宠儿。
      见许诚进来,严警官将盘在座椅上的腿移下来,目光看向许诚。
      “经过多处打听,终于让我找到了藏得极深的宝玉七号。”说着,许诚递给严警官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个地址。
      严警官拿起纸条细看,然后抬起眉眼,抬头纹皱成了一堆,将纸条放在桌面上。
      “人是不是没见着?”严警官问许诚。
      “旅店老板说房子还是租着的,只是人已经有两天没有回去住。”
      “在这家旅店住了多久?”
      “大概一个星期左右,老板说她总是早出晚归,总是将自己裹得非常严警官实,明明是个女子,很多时候却要装扮成男人出门。”
      “所以这个人并不是长居,而是到这个地方没多久。”
      “对的。”
      “派人24小时盯守,人一旦出现,立马带到派出所问话。”
      “是。”
      许诚这时将目光投向板报,其实他一进门就看见板报上多了两张照片,清晰度不够,而且浓雾很深,能见度非常低,但他一眼就能认出那是和平夫妻二人。他用手指着照片,笑笑说“很会拍嘛,像街头时装”。
      许诚调侃说道。
      严警官耸肩一笑,两人像好友一样默契的回答着对方。
      严警官去探访疯兰英,可疑的看护人员引起了他的注意,欲盖弥彰的做法在老警察严警官能洞悉一切的眼皮底下,明显是有些拙劣。
      他认出了和平妻子的身形,慌张的逃窜为他制造了更加确信的答案,和平就像猎物者一样躲在他的身后,屏住呼吸,但他无法控制的心跳出卖了他的慌张,严警官若无其事的驾车离开,然后藏在大自然为他制造好的屏障里,目睹了一切,这才有了板报上的那两张照片。
      “师父,你是不是已经有答案了?”两人一起往外走,许诚微微靠近严警官,一脸谄媚讨好。
      “答案得自己去找。”严警官咧嘴一笑,这一笑是他多年沉积的经验,与无数次的跌跌撞撞。
      “师父,你这么说我可就不爱听了,你看,你比我老,老道得多,你得把你的答案与我的答案合并,告诉我,或许我的问题出在哪里?”许诚倒着走。
      “做警察,查命案,不容有丝毫出错,你让我把答案告诉你,坐享其成的结果会让你把牢底坐穿。”许诚猜到严警官会这么说,所以也跟着眉飞色舞。
      “我不是要让你把答案告诉我,我的意思是,你说出来你的猜测,看与我猜的是不是吻合。”
      “查案讲究的是证据,不靠凭空想象。”严警官看了许诚一眼,许诚没在往下问。
      第四天警察局突然迎来了一位不素之客,小敏。
      一只眼睛布满淤青,一只眼睛满是伤痕,她在警局门口犹豫很久,正巧撞见执勤回来的许诚,他将小敏带回警局,替她倒了水,伸出接水杯的手颤颤巍巍,不敢抬头看人,只敢抬起眼皮轻瞄,像一个犯了错的孩子被父母责怪那样可怜巴巴,但是这种可怜不是装出来的,而是不经意从骨子里散发出来的恐惧,对大人的恐惧,对成年人的堤防。
      许诚看着那双努力用衣袖遮挡的双手,红色的印记加上淤青,他想伸手撸起她的袖子,手臂上是不是同样也受着伤。
      他蹲低下身子,语气轻柔地问道:“今天不是赶集,爸爸没和你一起来。”
      许诚问,小敏摇头。捧在手心里的热水,雾气蒸着她的眼睛,一眨一闭,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你一个人来的?”许诚有点不可思议,毕竟从她家走到这个地方,脚程两个小时左右,天气那么冷,雾又那么浓,正常的孩子都会觉得害怕。
      小敏的声音很轻,轻得像纸张被风吹动的声音,她说:“我一个人。”
      “你爸爸呢。”许诚刚开口问。
      有一个人推开门走了进来,说道:“这孩子从家偷跑出来,她父亲来找她回家。”
      警察的身后也跟着走进来了一个人,是英雄。
      上一秒还放松的肌肉,见到小敏的那一刻突然紧绷,目光像带刀一样横劈过一道,被劈过的地方血热模糊,寸草不存,小敏下意识地收缩身体,握在手中的水杯水面微微荡起波澜。
      “说你两句都说不得。”英雄欲想靠近,小敏下意识躲闪,许诚挡在了她的前方,微笑着说:“孩子刚到警局坐下,手中的水还没喝一口,看英雄的气势,是打算来兴师问罪。”
      “大清早起床就不在家,找她找得焦急,当然是得教训一下。”英雄又挂上一副笑脸。
      他的脸就像川剧变脸,低个头就能变出一张不一样的表情。
      “教训该教训,毕竟是个孩子。”领他进来的警察说道。
      “是是是,警察说得对。”
      “小敏,回家。”
      见小敏没有起身想走的意思,许诚后退一步,指着小敏脸上的疤问英雄,英雄却说:“这是一个走路不长眼的人,差点没把她摔死。”
      “能摔成这样吗?”许诚明显不相信,他倒是相信这是英雄下的狠手。
      “怎么不能,摔死的都有,何况是摔伤。”这句话有点带点冷讽,似乎是嘲讽他们的办案能力,反正许诚听出来是这意思。
      “小敏,赶紧的,谢谢警察叔叔的水,回家。”语气很轻,但是带着一股威胁。
      “小敏,你说你怎么受的伤,叔叔给你做主。”许诚看着小敏,小敏偷瞄了一眼英雄,将委屈巴巴的眼神落在地平面,轻声说:“我自己摔的。”
      言不由衷,小孩子都学会了言不由衷。
      “你看,孩子又不会撒谎。”英雄一脸得意,眼角下方有几分放松。
      好像一切都胜券在握,小敏挪着碎步来到英雄身边,英雄一把抓住小敏的胳膊,许诚看得出来,英雄用了力,小敏才会双脚离地,似乎有两步是用飘过去的。
      “感谢两位好心人。”说着还鞠了一躬,肥大的衣服从他的腰间落下,像一扇屏扇遮住了半边天,小敏的眼前多了一块黑斑。
      英雄拉着小敏走出派出所,一路上并未回头,但他总是竖起耳朵听后方是否有脚步声跟了出来,脚步稳健,不慌不忙,像一个平常人路过这威严警官的地方。但是装得越平静,内心的波澜起伏就越大,倘若现在一个踉跄,英雄会像受惊的狗匍匐在地面,但他一路都装得很成功,成功从警察的眼皮底下捕获了自己的女儿,此刻他是有几分得意的,他平静的表面就像自己近日来戴上的一层皮,很得意自己的创作,所以即使脱离警察的视线,他依旧只是拉着小敏的胳膊。
      他们像往常一样找了一个地方坐下来,英雄要了二两酒,一碗羊肉粉,英雄给小敏点了一碗饺皮。
      破旧的小店没有什么客人,除了坐在烤火炉旁,低头玩手机的老板娘,厨房里的男子,就只剩下他们爷俩。
      平静的坐在对面,两人一句话未说,小敏自始至终都未抬头,英雄表现得有些反常,他就像往日一样,先呡着酒等端上来的午餐。
      热气腾腾的食物被端上来,放在实木的老旧桌子上,冒出的热气像一块屏障,藏在了父女俩之间。
      英雄率先剥了两头大蒜,羊肉粉刚端上来,他就将大蒜放入碗中,夹了两个小米椒,倒了泡米椒的水,加了酸醋酱油,这才抽出筷子搅动粉条。
      小敏怯怯地站起身,伸手去英雄的面前抽筷子,走了两个小时的路,到现在一口水未尽,看着喜欢吃的饺皮,小敏不自觉地吞了吞口水。
      就当小敏快要放下戒备,英雄突然开口:“你看,好好听话,爸爸每天都带你吃好吃的。”
      说话的时候英雄并未抬头,而是嘴里咀嚼着米线,末了,喝了一大口酒。
      汤汁的微辣,加上酒的作用,英雄的双颊变得通红,白眼球上面爬满红血丝,像极了一只嗜血的魔兽。
      小敏并未回答,而是低头吃脚皮。英雄停下动作,将嘴里的米线吞下去,然后用眼睛定定地盯着小敏看。
      或许是感到了炽烈的眼神,小敏微抬起双眼,握着筷子的手突然一僵,速度变得缓慢,刚放下的戒备,突然提了起来。
      “有人和你说话的时候,你要回答别人。”英雄只是说了这一句,但小敏总感觉他父亲的眼角下藏着刀片,会在悄无声息的时候划过她的皮肤,她还小,不懂血肉模糊,但她知道那种心惊肉跳的感觉,还有大人平白无故对你示好,以及暴风雨前的宁静。
      “我知道了,爸爸。”
      “你知道了什么?”
      “我会好好听你的话。”
      “会听话就好。”
      两人又陷入了一片无声里,只听见吃饭的吧唧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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