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烈鸟》酒言星

1、Chapter.1：空难

　　干净整洁的机舱里，空姐看见一个男人在睡梦中大幅度地喘气，急忙跑上前，唤醒男人：“先生，先生？”

　　男人的眼皮猛然掀开，在扫视了一周之后，神情从恐惧转移为迷茫。

　　空姐见他缓过来，蹙眉询问道：“您是否有隐瞒哮喘病例？”

　　如果是普通的噩梦，怎么可能.喘.成这样？

　　那刚缓过来神，眼神还有些空洞的男人像是反应过来一样，抬起头回答空姐：“没有，劳烦你操心了。”嘴上这样说着，但他刚刚的表现着实不能让人信服。

　　显然并没有放下心来的空姐犹犹豫豫地笑了笑，“应该的。如果您在接下来的旅途中有任何不适，请记得呼叫我们。”说着，她指了指一个按钮，“按这个就可以了。”说完，她便转身离去。

　　男人的心脏急遽地跳动着，他嗓子有些干，咽了咽唾沫，白皙的手盖上自己的脸颊，忍不住深深送出气。

　　这叫他妈什么事啊。

　　是梦中梦吗？

　　——

　　“亲爱的旅客，K7396飞机即将起飞，请迅速检票上机……”

　　播报员的青叔音经过广播的揉搓反而更加磁性。

　　人来人往的新加坡机场内，一名男子穿着酒红色西装，如游鱼般轻松地穿梭于人群间。

　　他来到所在的座位，又拿出手机，给对面发了登机前的最后一条消息：【我上飞机了，记得来接机。航班号K7396。】

　　他没能及时等到对面的回复。

　　因为空姐已经在细声提醒他打开飞行模式。

　　男人笑着应了声好。

　　男人的眼型是丹凤眼，与一般的丹凤眼不太相似，他的眼尾轻轻上挑，一双眼睛中无可藏匿的笑意成了眼眸的点睛之笔。

　　他在空姐离开后，阖上眼眸。

　　机舱的空气让他呼吸渐沉，意识在静谧中沉沦。昏沉间，男人听见有人喊他的名字：“姜述笙，你还有两次机会。”

　　那道声音似乎全然不在意自己的嗓子是否会受伤，只顾着喊他的名字。声音像被扯坏的布料般拉长，顷刻断裂。

　　姜述笙霎时惊醒，他环顾四周，发现机舱里每个人的脸上都有着或多或少恐慌。

　　他的脑袋有些晕眩，却能够真切地感受到飞机的颠簸。

　　“妈妈……”他听见七八岁大小的女孩颤着嗓子企图得到母亲的安慰。

　　她的母亲安抚性地拍了拍她的肩膀，“宝贝，没事的。”然而飞机的颠簸程度阵阵强烈，让女孩的颤音逐渐转变为啜泣声。

　　“乘客们，K7396遇上强气流，但请相信我们，我们一定会尽全力保护所有乘客的安全。”

　　空姐柔和坚定的声音恰到好处地回答了姜述笙的疑虑，却并没有抚平乘客们心里担忧的褶皱。

　　女孩的啜泣声不由自主地放大，嚎哭声穿透整个机舱，一些乘客逐渐被她情绪感染想也开始喧闹躁动。

　　姜述笙的手不由地动了动，向来平缓而有力跳动着的心脏，此时此刻像只要冲破牢笼的野兽，不断地撞击。

　　靠，老子第二次坐飞机就遇上这种百分之三的概率事件！

　　稀薄的空气和压抑的情感挤压着他的心脏。

　　可随着一阵白光在他的眼前划过，他脑袋里的线像是忽然间断掉了。

　　等再度醒来，他竟然完好无损地出现在了他上飞机之后的三分钟……

　　就算是重生，宇宙大哥你好歹设置一个让人死里逃生的选择吧？一个选择都不给，只告诉你：你今天必死无疑！这有什么用啊！

　　姜述笙抬头望天，决定躺平去迎接自己的死亡。

　　可等到自己左手黑色手表的秒钟悄无声息地划过了中午十二点整的失事时间，发出“咔哒”一声，他的脑子变成了一片浆糊。

　　这算什么？

　　等姜述笙闭上眼眸，他再一次听见了那道声音：“姜述笙……”

　　靠了。

　　有完没完大哥。

　　就在姜述笙竖起耳朵准备听他说下一句时，那道声音却在喊完他的名字后荡然无存，如同从未出现过。

　　他微微停滞，那道声音的下一句呢？

　　“你没事吧？”

　　男声从旁座传来，姜述笙记得那个男人。

　　那个男人手上戴着被誉为是高奢品的GOD-5系列手表，身上穿着的却是极具民国特色的深色中山装。

　　他的声音带有着轻微的哑意，姜述笙顺着他的手往上看。

　　男人恰好拉下墨镜，露出双浅咖色桃花眼。

　　“我没事的。”姜述笙朝中山装轻轻点头。

　　中山装也点点头，把自己手中的一次性塑料杯递给姜述笙，说：“方才见你那么难受，我就给你喊了杯葡萄糖水，压一压梦魇。”

　　他的后一句言辞不知道怎么戳中了姜述笙的点，姜述笙谢着应下，从中山装手中接过水杯。

　　姜述笙抿了口葡萄糖水，“我叫姜述笙，生姜的姜，讲述的述，夜夜笙歌的笙。”

　　中山装在听见他名字的刹那手指微不可查地一抖，姜述笙收回目光，随口一问：“你呢？”

　　他的嘴唇碰了碰，声带振动：“盛路，盛大光明的盛，道路的路。”

　　姜述笙听见这个名字，心底宛如被情绪糊住般，只能说：“是个好名字，盛大光明的路。”

　　盛路转头不动声色地看了他一眼，又移回，“你也是。”

　　姜述笙以为他会说些什么客套的话，但对方的话语就像刚刚那个在他脑子里大喊的声音一样戛然而止了。

　　盛路笑了笑：“你很像我的朋友，所以我可以冒昧地询问你一个问题吗？”

　　姜述笙还是很少见华夏人把语言说得这么文绉绉，他点头：“当然可以。”

　　“如果一个时代的历史被尽数销毁，人民饱受战争的侵袭，苦不堪言。而你只是那个时代蝼蚁一样的人物，你会怎么做呢？”

　　盛路的语言和句式都极其书面化，姜述笙压下心底的毫末疑虑，去认真地思考起他的问题。

　　“也许我会尽我所能地保护妇女孩童，去教授他们我所知道的知识。”姜述笙回答。

　　盛路在飞机缓慢降落而与云风擦过的声音中，轻轻地呢喃了一句什么。

　　姜述笙身体一僵。

　　因为盛路说：“如果你只剩下最后一次机会呢？”

　　——

　　什么意思？什么最后一次？

　　姜述笙脑子如同浆糊，等他回神时，他已经不知怎么走出了机场。他甩了甩脑袋，黑色的发丝在风中飘荡。想不明白的东西就暂时搁置，时间会有答案的。

　　姜述笙跟着机场的指示牌拖着行李箱走出机场。

　　他停在人流量少的角落，随手把行李箱支在一旁，斜靠在行李箱边的墙上。

　　打开手机，发现对方仍旧没有回他的信息，他无奈地叹了口气，只能在打完车后锲而不舍地发信息轰炸。

　　【我下飞机了。】

　　【你现在在哪里？】

　　【我先去缘事所了？】

　　毫不意外地，聊天框里除却背景，就只剩下绿色。

　　姜述笙在看见手机上司机的车牌号后拉起行李箱，朝车牌号上的车走去。

　　行李箱的轮子夹在箱体和地板间，发出笨重的“咕噜噜”的声音。迎面而来故土的风，卷起了姜述笙的发梢，打开了尘封已久的回忆之门。

　　他是孤儿，在他15岁已经坚信自己会在孤儿院里面长大成人的时候，他被一对面相慈祥的父母领了回去。

　　那时的他正把年龄最小的小孩抱上原木秋千，就听见小孩喊他：“阿述，他们是来找你的吗？他们已经看了很久了。”

　　小孩的声音稚嫩，语句的顺序也有些颠倒。

　　姜述笙顺着小孩的视线看去，果不其然看见辆黑色的林肯。

　　那对父母中的妇人率先下车，她下车后立即把后座的车门打开，将一位女生迎了下来。

　　妇人的腰微微弯曲，在女生下车后恢复回之前的模样。

　　中年男人则是下车后牵起妇人的手，又往女生那边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见女生没有露出太大的情绪后，就朝他走来。

　　那个妇人看见他就开口：“宝宝，你是我们的孩子。”

　　那个男人也露出儒雅随和的笑容，温和地看着他。

　　姜述笙只是看了眼藏在他们身后的女生，就知道来领养他并不是那对父母的意愿，而是那个女生的授意。

　　这个判断很荒谬。

　　但姜述笙很少不怀疑自己的判断。

　　那个女生有着与他如出一辙的丹凤眼，只是和他不太一样，她的眼睛里没有笑意，她唇角绷紧。

　　姜述笙冲着女生笑笑。

　　女生愣了下，似乎没有反应过来姜述笙这个笑是为了什么。

　　但处于礼貌，女生依旧回了一个笑容。

　　姜述笙就这样被那对父母领了回去。

　　如同姜述笙推测的一样，那对父母是受到那个女生的授意。

　　而那个女生早在很久之前就已经安排好了这一切，就像是一直在等着接他回来。

　　年幼的姜述笙看似在听着风划过车身似钝刀刮骨的声音，实际上把七分注意力都放在了女生平稳的介绍声里。

　　她说她叫孟黎，是姜述笙生物学意义上的姐姐。

　　那年的孟黎刚过18岁生日。

　　就已经撑起了他和她的未来。

　　这些年来，孟黎从不主动提起有关他们的身世，那么他也不会自找没趣地询问。

　　终会等到秘密揭开的那一天的。

　　如果等不到也没关系。

　　他已经有来自孟黎的亲情了。

　　孟黎开了家名叫“缘事所”的店铺，她或许是为了养活姜述笙，等姜述笙长大后也偶尔会去帮助孟黎打点缘事所。

　　缘事所的所有委托人资料，都被孟黎放在地下室里，孟黎在他第一次接触的时候，再三叮嘱：“阿述，档案室里面装着委托人机密资料。即便你死，它都得完好无损。”

　　姜述笙过目不忘的本领也算是在处理缘事所事件上发挥地淋漓尽致，他认真地把每一位委托人信息记录下来。

　　而其中一位，就是他跨越千山万水回国，即将迎来的第一位重要委托人，盛世集团副总——盛路。

　　他的思绪刚停，缘事所的门被人推开，玻璃门碰撞上悬挂在那之上的小型风铃，发出脆响。

　　正值仲秋，姜述笙偷感十足地把行李箱藏起来，瞬间戴上挂在酒红色西服口袋上的墨镜。

　　“你好，我是盛路。我之前……”

　　盛路的声音忽然收住。

　　姜述笙扬起唇角，缓缓拉下墨镜，露出了那双暗藏狡黠的眼眸：“你好。”

　　盛路：“……好久不见。”

　　姜述笙笑着回他同样的话。

　　奇怪。姜述笙在心底暗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