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第 8 章 这样一个夜 ...
-
一下子换回自己原本的脸，陈行知还有些不习惯。
年少时期，在贫民窟里顶着这样一张脸，是一件极为危险的事情。
从记事以来，陈行知就知道自己的这张脸是个祸害，因此常常把自己弄得乌蓬垢面以便能够掩盖自己的真实长相。
然而这样对于一个孤儿来说，就会面临被孤立被排挤，甚至被恶意欺凌的绝境。
然而陈行知的运气却很好，在毫无缚鸡之力，为一块馊掉的面包勾心斗角的时候，他有了人生中的第一个可以交付真心的朋友。
可是那个他生命中最为重要的人，却为了让他永远地活下去，而被迫陷入了深渊。
一想到这里，他就对于自己的这张脸，露出了极为厌恶的神色。
他抬起头来，发现对方的目光仍旧投注在自己的身上，那双淡漠的眼睛看向陈行知的时候，很难说是戏谑多一点，还是认真多一点。
在这样的目光下，陈行知的睫毛微微垂了下来，轻轻说了一句，“对不起，我失礼了。”
“不会。”贺箴言忽然说道：“你说的很有道理，这样的确很有效率。”
陈行知并不能从贺箴言毫无感情色彩的声音中体会出来他真实的想法，只能更加沉默地坐在桌边。
然而随着时间的流逝，他注意到了一个很严重的问题——贺晚真并没有出现。
正当他凝神想着贺晚真什么时候出现解决这种凝滞而令人窒息的尴尬的时候，贺箴言忽然说道：“晚真今天不会过来。”
他猝然抬起了头，那一瞬间的惊愕和恐慌全然地展现在了贺箴言波澜无惊的目光中，仿佛又置身于当初的绝境中，权贵们痴迷他的脸，想要不惜一切代价将他的肉|体蹂躏毁灭。
然而贺箴言只是伸出手来，举起了桌上的一杯白开水，微微抿了一口，才说道：“是因为我想见你。”
贺箴言的这番话听上去没有任何旖旎之色，语气也丝毫没有起伏，陈行知却觉得汗毛一下子竖了起来。
他继续不紧不慢地说道：“我亲爱的妹妹，有一天居然兴致勃勃地告诉我在一次课题中拿到了最高分。我仔细看过她写的论文，里面的那些推导公式实在精彩绝伦。其精妙之处连我都忍不住在想如何是晚真做的该有多好，然而即使我怀着微妙的期待，细问之后，就知道晚真对这个公式背后的价值到底认识有多少。”
贺箴言抽出丝绸手巾，轻轻掖了一下嘴角，“直到我打听到了一个人。原来，我的妹妹已经找到了合适的助手。”
陈行知抬起头来，平静地看着贺箴言。
“不要紧张。”贺箴言余光中看到陈行知那双捏紧刀叉的手上，手背上的青筋已经膨出，却仍旧故作镇静，“我妹妹身边聪明的人太多，我做哥哥的，总是不希望她被外人愚弄。”
他顿了顿，露出了一丝微笑，“晚真天性纯良活泼，我希望你能恪尽职守。”
“贺先生，我当然会恪尽职守。”陈行知慢吞吞地吃着牛肉，心里终于明白过来，原来这顿饭是贺箴言想要敲打他。
他抬起头来，这张清艳至极的脸终于完完整整地展现在了贺箴言面前，他依旧按照原来的速度继续咀嚼着肉质鲜美的牛肉，然后不紧不慢地拿了一张纸巾擦了擦嘴角，“当然，我希望贺先生您——”
“抱歉。”
陈行知随即把下半句话咽在了喉咙里。
“我不是故意让下面的人破解的，”贺箴言微微笑了笑，眼神中丝毫没有任何被美色惊艳的波澜，“因为我不喜欢别人带着面具跟我说话，当然，我也理解，拥有这样长相对于聪明的陈先生来说，是一种累赘。”
陈行知暗中咬了咬牙，得体地笑了笑，“多谢贺先生款待，我一定会尽忠职守。”
之后这顿饭尽然意外的吃得有些顺利，贺箴言的长相本身看上去温润谦和，让人如沐春风。即使两人背景悬殊，但是谈论起如今的科技发展和伦理约束上的限制，以及如何尽快实现科技的商业化和价值回报率等一系列问题，居然很是合拍。
然而这一切都是假象。
陈行知当然清楚为什么贺箴言非要将他的生物膜的芯片破解——这是掌权人特有的通病，变态地想要把一切洞悉在心中的掌控欲。
并且明明白白地告诉他，再聪明，再有天赋，在他眼里，跟个蝼蚁没什么区别。
“陈先生，您到时候可以去贺家名下的任意一家生鲜店的SVIP下，领取鲜高原牛肉。”会餐结束后，贺匡将陈行知引到专门为他安排的房间里去。
他讲到一半的时候，还顿了一下，并且极力用自然的语气提醒道，“届时会提供现切服务以及筷子等便捷工具，当然，如果陈先生有更好的建议，欢迎提出，我们会改进待客服务上的效率。”
最后一句话当然是讽刺，然而陈行知当做自己没有听明白暗语地笑了笑。
贺匡看着昏黄灯光下的这张再次附着上生物膜的脸，脸上正带着显而易见的惶恐和紧张，因此声音也不由自主地温和了些许，“这间房间就是给陈先生你安排的，相关的生活用品已经放置到对应的地方，如果有疑问，可以直接询问cookie，她是贺家旗下的居家AI，如果陈先生在试用过程中有任何疑问，也欢迎提出。”
陈行知有些诚惶诚恐地立马鞠了一躬，目送着老管家离去之后，才木着脸用瞳孔识别打开了房间门。
屋内空气清新怡然，智能绿植通过提取空气成分来分泌出人类生存需要的混合气体，连同光线也调节到了视网膜最为舒服的程度，仿佛无形之中被灌注了神秘的魔法，使得主人的每一个心思都被细细熨帖。
他心中刚打算走进浴室，浴室的房门仿佛又心灵感应就自动打开了，里面的浴池和香氛早已经被到最为舒适的状态。
巨大的落地镜里，水蒸气缭绕，上面有着智能立体显示屏，可以随时播放舒缓音乐以及最新的电影。
只可惜各个角落里都安装上了隐形监控，不然他还可以更轻松地观察这一切。
陈行知没入到浴池之中，点开了最新的电影大片，最开头就是席骁的作品集。
作为埃尔法星球上最为耀眼的巨星，年纪轻轻的席骁十七岁那年就已经凭借《红灯区的少年》荣获影帝的称号。
尽管当时的观众对于这部露骨而香艳的剧情存在着巨大的争议，然而其中蕴含的深刻的社会性探讨以及所包含的艺术性价值，在埃尔法星球上最为瞩目的影帝争夺战中，一举拿下最佳表演艺术奖。
当时的主流媒体给予了众多的肯定，可是容貌绝艳出众、却并没有丝毫背景的席骁毫无疑问地陷入了巨大的风波。
有人开始说席骁是凭借这张脸荣获这等殊荣的，也有人说席骁就是高层权贵的玩物，不然《红灯区》里的那几张性张力极强的床戏，没有这样的经验又怎么能有这么真实而饱满的完成度，更有人说，席骁早已经被玩烂了，这场颁奖之后，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被权贵给玩死了。
各种说法甚嚣尘上，尽管席骁的影迷们强烈地否定着种种可笑而震惊的说法，可是席骁的的确确好像在这个世界上消失了一样。
所有的私人账号一并消失，甚至主流社交平台上有关于席骁的所有评论全部被屏蔽。
这种可怕的、窒息的现实让人不由自主地开始怀疑并且相信，如此容颜绝世的席骁，是否真的如同传闻所说地消失了。
然而三年之后，席骁再次出现在众人的眼中的，却是新的电影作品——《破茧》。
和之前沉郁浓艳完全不一样的风格——澄澈的，干净的，将那些龌龊而黑暗的猜想一并打碎。
封面是干净的、眉目凛冽的少年，穿着白色短袖衬衫和卡其色中裤，脚上是廉价的黑色凉鞋，夏天的明净与生气勃勃扑面而来。
很多人说，如果《红灯区》是把人生无处可躲的绝望展现给你，那么《破茧》却是把生的希望透过黑暗映照进来。
毫无悬念，娴熟的演技，天生的电影感让席骁这位天赋卓绝的演员再次登顶影帝的称号。
从那以后，而当时年仅十九岁的席骁凭借绝无仅有的两次影帝称号，正式开启了属于他的垄断式的巨星生涯。
而如今如日中天的席骁，只有二十八岁。
陈行知的手指划过一张张电影海报，里面是不同的，属于席骁的脸，沧桑的独身父亲，意气风发的少年，跨性别者的性|服务者……那张令人过目不忘的脸上，演绎着许多人的人生。
他最终停顿在一个封面上。
在这样的一个夜晚，陈行知选择的，是席骁的第一部电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