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慕半尊半倾心》一知莫判

37、前尘往事

　　今述一直背对着卿礼，他在听到对方的问话后手指微微颤了一下。
　　他垂着眼眸，郑千宁也看不到他眼里的神色，但她识趣的闭上了嘴巴。
　　卿礼这次并不打算就这样放过他，虽然可能会中了郑平云的计，但他的脑海中还是不断回响郑平云说的那句“连你真正身份都不愿意告诉你”，最重要的还有被今述刻意打断的那句封印之下有什么的话。
　　如果这个问题得不到解决，那他和今述之间会永远留着这个疤痕。

　　“你救人，你把你自己的血流干，是因为你那颗可怜的救世的英雄心吗？”
　　卿礼的语气是有些不好的，说出来的话也带了一点讽刺。
　　见他不回答，卿礼继续道：“你打算逃避这个问题吗？”
　　今述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来，郑千宁的伤口已经愈合的差不多了，他也终于收回手站了起来。
　　“不是。”他轻声说到，“不是因为救世的心。”
　　“是缚在身上的枷锁。”

　　他的思绪一瞬间回到了千年之前，回到了最初降生的那一天。
　　准确来说，他的降生是应运而生，他一出生便知道自己要封印大地，就像是刻在灵魂里的枷锁。
　　他不知自己为何而生，不知自己从何而来，不知自己为什么要封印大地，就好像他的一生都是写好的剧本，他只需要按部就班的完成自己的任务就好。
　　这个枷锁在第一次封印结束之后就散了大半。
　　于是第一次重生之后浑浑噩噩了百余年，他终于醒了过来，成了一个游荡在人世间的野鬼。
　　他初来乍到，不懂人间的规矩，也不知该如何生活，只是学着那些人早起晚睡，学着他们吃喝玩乐，学着他们建了一个房子——坐落在暮云山腰的那个潦草的房子。
　　他没有亲人，于是在房子周围种了野花，但也许是真的不擅长这些，所以做的并不好，后来一场大雨，野花败了，房子也没了，他又成了一个无家可归之人。
　　但他觉得无所谓，毕竟早就习惯了，他漫无目的走着，不知不觉又回到自己降生的地方，或许冥冥之中真的有牵绊，那一次他发现了一株野草，他觉得新奇，那草漂亮极了，于是他带上了野草，并给这棵草取名洛风草。
　　他不知这草何时生长，不知这草为何能在那里生长，但他觉得，和他在同一个地方降生的，那就是他的了。

　　这株草很有灵性，有时他无聊的坐着山巅眺望时，它会亲昵的蹭他的指尖；他若是看到有趣的事情，它也跟着舒展枝叶。
　　第二次大地分裂就在这株草彻底长成的那一天，那时候，他尚且不知自己将会错过什么，就被禁锢着命运的枷锁带去第二次封印了大地。
　　第二次封印后，不知道是不是那枷锁不愿意放开他的缘故，拽着他禁锢着他睡了很久很久，他挣扎着重新复活过来时已经是近千年时间，但这一次，他终于彻底摆脱了抓不到的命运。
　　他想，他终于可以休息了，终于可以好好活着去选择自己的人生了。

　　他去找回自己的那株草，却发现它变了模样，它沉睡在一片蒲公英丛中，安静的、乖巧的，成了一个人类的模样。
　　他小心翼翼的带着这个小孩儿一步一步往前，走过繁华的街道，踏过溪流淌过的山涧，他们走在人世间，又飘荡在人间之外。
　　他有了羁绊，他想，他要把这世上最好的东西都拿给他。
　　然而，上天似乎就是打定主意不想让他留恋人间，短短几十年之后，大地居然再次分裂了，彼时，那个小孩子以人类年纪来算不过六岁而已。

　　这个小孩子不懂感情，也不知害怕，他呆愣的看着脚下分裂的大陆，没有反抗也没有惊慌，他只是茫然的看向脸色不大好的今述，迷茫的问：“为什么裂开了。”
　　今述抱着他飞到空中，沉默的看着分崩离析的大陆，一时间没有回答。
　　小孩儿没得到回答也不觉得有什么，他就沉默的待在今述的怀里，跟着一起看着大地。
　　“你喜欢这个世界吗？”
　　小孩儿听到头顶传来的问话，仔细思考了之后回答：“不知道。”
　　他确实不知道，他只是一颗小草，机缘巧合下变成了人，若非遇到了今述，他也是孤魂野鬼一个，没有羁绊。
　　但他看着脚下的大地，补充了一句：“不讨厌。”

　　远处有人尖叫恐惧的声音传来，他听了半晌，问：“他们为什么害怕？”
　　今述一脸复杂的看着他，回答：“因为他们会死。”
　　“死很可怕吗？”
　　“死不可怕，可怕的是死后一切皆空，在意的人悲痛，厌恶的人欣喜。”
　　“一起死就不怕了。”
　　“……”今述无言以对，半晌轻笑一声揉揉他的脑袋，“但活着才能替死去的人看到未来。”
　　更何况，人们总是在竭尽全力着想让自己在意的人活下去，又怎么舍得对方死呢？
　　但这句话今述不打算说了，怀里的人就这样就很好，何必懂那么多，徒增烦恼。
　　毕竟，这样的烦恼，他一个人有就好了。

　　他最后轻轻抱了一下怀里的人，在他额头落下一吻：“我会让你活着的。”
　　怀里的人不明所以，但本能的感觉到不好，眼中闪过慌乱：“你要去哪里？”
　　“乖，等我回来。”
　　那一天，他飞至苍穹，金红火焰点燃了天空，猎猎威风吹开他的鬓发，他站在众生的目光里，化身为印。
　　无人知晓，死前他也曾留恋人间。
　　……
　　今述说完之后就陷入了良久的沉默，郑千宁的伤口愈合了，但也已经昏睡了过去，所以整个故事其实只有卿礼听到了。
　　卿礼握紧了双手，竭尽全力的控制住自己的表情，他脑海中曾经闪过的画面再次浮现，那个蒲公英花田中一大一小的两个人影终于有了解释。
　　但他却笑不出来。
　　“你为了救那个孩子，所以再次牺牲了自己，你问过那个孩子的意愿吗？”
　　他并不在意今述究竟要不要救苍生，他在意的只是今述到底有没有活着，他是个自私的人，只希望自己爱的人能够不再经历痛苦。

　　即便今述不点明，他也隐约猜到了那个孩子是谁，他当然不会往郑千宁身上猜，因为从今述的一系列表现来看，他并不认识郑千宁。
　　结合之前郑平云说的话，他几乎有九成把握认定那就是自己，这样一来今述最开始救他的原因就得到了解答。
　　但随之而来的还有另一个问题，为什么今述要消他记忆，按照他的性格来讲，今述如果真的来找他他绝对不会拒绝，这一切的答案一定就隐藏在今述再次醒过来的那段时间里，但今述没有再说了，卿礼从问出那个答案之后就一直看着他的眼睛，发现他一直在躲避，那像是在愧疚。
　　是因为刚刚的的问题吗？卿礼觉得没有这么简单。
　　果然，下一秒就听今述答：“没有，但下一次还是我还会这么做，就像我说过的，每个人都在竭力让自己在乎的人活下去。”
　　卿礼严厉反驳：“那你有没有想过，那个孩子也想你活下去，他自己活着只会更痛苦。”
　　这句话不知道戳到了哪一点，今述的脸色骤然苍白起来。
　　卿礼脑海中猛的闪过今述曾经说过的一句话“他枯萎着长大了”，心里想明白了一切的同时也忍不住骂了自己一句。
　　他可真是专门往人痛处上戳。

　　卿礼连忙补救：“我不是这个意思，你别问心里去。”
　　今述听到后却是自嘲一笑：“你说得对，活着的人才最痛苦。”
　　卿礼张张嘴想说些什么，但又找不到能说的地方，只能皱着眉闭上了嘴巴。
　　今述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比起刚才好了不少，他抬眸看向卿礼，像是挣扎了很久才终于开口道：“乖徒，如果我……”
　　他的表情看上去有些落寞，眼神也透着心虚，卿礼想想前后经过也差不多猜到了他会说什么，于是打断道：“师傅，这一次，我会陪着你。”
　　若是你再次选择为我而死，那我就陪着你死。
　　今述终于重新望进了卿礼的眼眸中，轻声说了一声：“好。”

　　因为现在情况已经危机到刻不容缓的地步，所以今述提前叫醒了郑千宁，三人维持目前能达到的最高速度千万最后一个封印地。
　　但也不知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卿礼估算了仙门到达封印的时间，明明该慢上一天的他们竟然还是提前赶在了他们前行的路上。
　　彼时他们距离封印地还有半天脚程。

　　看着面前乌泱泱的一群人，卿礼的脸色沉了下来，今述和郑千宁的脸色也不好看。
　　他们面前，仙门的人依次站开，个个手中握紧了武器蓄势待发，郑平云站在最中间，然而这不是最糟糕的，最糟糕的的仙门身后站着数不清的平民百姓。
　　这里的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愤怒，看向今述三人时像是要决一死战。
　　郑千宁上前想要解释什么，却被卿礼轻轻拽回来了，他压低声音道：“不必多说了，他们只会认为我们在说谎。”
　　“郑平云必定已经想法设法为我们定了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