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旧梦》伊贝

68、园内谈心 语不惊人死

　　那少女牵起茉莉，盈盈笑道：“我不是什么小官人，你就唤我丹鸟吧。”

　　如此亲昵，让茉莉好生诧异。说话间，仔细打量她一回，见生得面如白玉，容若桃李，薄妆浅黛，不饰一物，人如花般瘦，正是柔情弱态，天真无限。

　　不禁感慨道：“你这般活泼可爱，果真如《山海经》写的那般：‘丹鸟，凤皇，自歌自舞，见则天下安宁。’”

　　“‘自歌自舞’有了，‘见则天下安宁’却未见得。”受这一夸，她压根儿不脸红。

　　拣了处僻静地方与茉莉对坐，说道：“公主礼佛三十余载，在青龙寺中供奉最多，这厢听闻海净师兄入宫通译经文，就命我来瞧瞧，每日回去讲与她听。”

　　茉莉只是点头，她年齿甚小，起码比自己小，分明是初出茅庐的样子，在宫里却如此得脸，这镇国公主府果真显赫。

　　既说来自公主府，那么应当认识或听说过卢绾曾经那位心上人吧？想至此，几乎忘记问正事，是从何处知道的她？

　　瞧她发呆，丹鸟伸手在她眼前晃晃，“茉莉姐姐，你想什么呢？”说着，挪动身子又凑近了些。

　　茉莉按耐住满腔好奇，单是问：“你为何知道我？”

　　丹鸟姓楚，名葵，正是今上胞妹，封号如意公主。自圣人登基后便在镇国公主府陪伴姑祖母。

　　至于茉莉的事，坊间虽有些传言，但她却是从楚棣那处悉数得知，只是答应要保密，就扯谎说：“自然是你在门下省痛斥一众官员知道的呀！”

　　茉莉不可置信地圆睁口、眼，做贼一般，低声问：“那件事，公主府也知道啦？”

　　丹鸟手肘撑在桌上，手掌捧住两腮，粲然一笑：“那是自然，公主还时常教导我，做人要像你这般有胆气呢。”

　　“胆气？”茉莉想想，不过一抔热血、一腔孤勇罢了，竟得公主如此抬举。自觉没到那份上，霎时羞了个面红耳赤。

　　“是呀，”丹鸟微笑道：“倘若你早生三十年，必得公主重......”

　　茉莉自读史开始，已极其敬仰公主，后来公主保扶东宫即位，更是让她崇拜至无以言表。

　　试问，谁能大权在握，却为国之将来放弃即将到手的帝位？凭心而论，她做不到，否则当初不会问楚棣：公主为何不登基？

　　此刻听闻公主抬举自己，自是欢喜之至，但心里明镜似的，这话若传到圣人耳朵里，自己这仕途就算断了。

　　故连忙插口道：“我们出去走走好不好？”

　　丹鸟从善如流地点了头。

　　二女并肩，虽说只是初次见面，但架不住丹鸟自来熟，偏要挽着茉莉走。

　　一路上歪着脑袋瞧，边瞧边说：“姐姐，你比我想的还要好。”

　　有胆有识，活色生香，难怪棣哥哥将她视如珍宝，愿意为她去替换了卢绾巡视京畿的苦差。

　　若她是棣哥哥，必是既不放手，还得又争又抢，绝不让卢绾有半分机会。

　　茉莉听了，心中思绪万千：非得意喜悦，更非好奇感概，而是纯粹的怪异。一见如故很好，可如丹鸟对她这般，是好得过了头，恐怕有诈。非得旁敲侧击弄个清楚才能安心。

　　她问道：“哦？那你想象中的我是什么样子？”

　　丹鸟人如其名，说话时叽叽喳喳像只小鸟，可这话硬是把她问住了。

　　想了想，认真地说：“传闻有好有坏，见着你前，我想的那些自然也是有好有坏。此刻硬要我答，却是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茉莉见她已是极度坦诚，再无话可说，索性不问了。由着她挽手四处闲逛，渐渐地，心静了。

　　仲秋时节，园内紫英青蔓，缭绕折叠，午后于花海闲坐，不论弈棋、读书、品茶，插花，皆好过在殿宇内闷着。

　　两架秋千并在紫藤花下，丹鸟与她一人一架，自然地，双腿向后推，幽幽晃动，身子左右空悬，唯身下有所依托，双双仰倒在藤蔓圆椅中，忽来一阵香风，花落如雨，人间仙境。

　　尤在梦中。

　　茉莉心旌荡漾，在天旋地转中合上眼眸，想象自己是在天地间徜徉的一只鸟雀，且行且看，且歌且舞，自顾自，忘却时间与空间，荡涤烦恼与忧愁。

　　秋千缓缓停住，丹鸟侧过脸向她望去，见她神情舒展，无拘无碍，似入定，又似睡着。

　　想到她一向过得不易，今日能够松解片刻，就也为她感到开心。

　　过了片刻，她想起中秋宫宴，便低声唤道：“茉莉姐姐。”

　　茉莉如梦初醒：“嗯？”

　　丹鸟起了身，倚在秋千架上看她，说道：“眼下秘书省专心修书的，唯海净师兄一人，而他所修的佛经咱们是一窍不通，有什么可交割的？不如趁午后闲暇，你陪我到大明宫去，这会儿宫宴已经开了呢。”

　　“你唤他‘师兄’？想来你们一块儿修书有些日子了？”茉莉将眼一睁，也坐了起来，“听闻今日有许多世家贵女入宫赴宴，我只是个六品小官，哪能去凑这热闹。”心里酸酸的，也不知为的什么缘故。

　　丹鸟失落地说：“也不是太久。”她那后半句话，竟似没听见一个字。

　　“那你平日里帮他做些什么？”茉莉好奇道：“端茶递水？研墨铺纸？你虽生得伶俐，可不像会做这些琐事的样子。”

　　“我不帮，只是看。”丹鸟寻思，眼睛真够毒的，续道：“他什么都不假于人手。我即便想帮...又能帮他什么呢？”

　　茉莉拍手笑道：“这可真是个好差事，往后咱们就镇日在他身边待着，什么也不用做，想干啥干啥去。”

　　然后她想去找柏玄素要些典籍书目，便可一日一日地读下去。

　　丹鸟腹诽道，真是个没心肝的，竟没看出她神色有异，赌气似的不言语了。

　　好半晌，茉莉才觉着不对劲，瞧她那样，心里就有了数，揶揄道：“你真是来当差的么？有让你躲懒的好差事，你竟不高兴？”

　　丹鸟听得气息一窒，愠怒道：“我与外头那些人不一样，我是真心想为他做些事的。”

　　“你别生气呀！”茉莉站了起来，走到她面前，眯起眼睛，笑得像只狐狸，“你待海净法师亲厚，想帮他，他不允，是不是？”

　　“是又如何？”眉心蹙起，俏生生的小脸绯红。丹鸟应是对法师有意，因为她又问：“你有法子帮我？”

　　茉莉自然是有，可要诱惑一个得道高僧回到凡尘，那不道德。

　　她虽未礼佛，可六道轮回之说足以令她生畏，她来世想投个好胎呢，哪怕不积德，也不能不道德。

　　见她犹豫，丹鸟想，她是猜中了自己的心事，索性直言道：“你不说便不说吧，横竖我是要伴他左右，瞧他一辈子的。”

　　茉莉赞道：“青灯古佛，了此一生，好。”

　　丹鸟从未想过如此“了此一生”，听的满心茫然，甚至惶恐。自她喜欢海净师兄以来，茉莉是第一个这样说的，是支持吗？她拿不准。

　　眉心蹙得更紧，问：“‘好’是什么意思？”

　　茉莉故意不点破：“你不是已经瞧他很久了吗？”

　　丹鸟不解：“那又如何？”

　　话一出口，已有几分明白——原是他允准她看的。否则只需向玄素陈情，自有人将她劝走。

　　茉莉重新坐了下去，摇着秋千笑，“你若不懂，算我白问。”笑容越发狡黠。

　　丹鸟想明了，那几分不悦刹那便抛之脑后，好似捡到宝了，悄声赞道：“茉莉姐姐，你很懂呀！”有了此时此刻，即便不是棣哥哥的心上人，她也会喜欢的。

　　茉莉到底年少，喜形于色，听这一夸，不觉仰起下巴，眉飞色舞的，真真得意。

　　秋日暖阳透过树荫洒下一块块斑驳的光点，映在她身上、脸上，更衬得她分外天真、神气。

　　丹鸟静静瞧了一阵，终于想起正事：“我先前想问，你今晚可要留宿宫中？”

　　瞧这日头，圣人此刻正在麟德殿内宴请群臣，至多再过小半个时辰，宴席就散了。

　　届时棣哥哥若不留下奏对，便会被拉去太液池或马球场，倘或这一日能使茉莉姐姐与他见上一面，往后要什么他不答应？

　　茉莉哪知她算盘打得飞快，想到门禁，只能实话说：“家里管得严，往后每日下值我就得回家去。”

　　丹鸟大吃一惊：“怎会如此？”

　　难道阿耶在时没哄我？民间对子女管教严苛，只因宠我，才允我一去青龙寺便盘桓数日。

　　想到来由，茉莉不禁面热，解释道：“你别瞧我入仕一年便以为我年岁很大，其实今年端午我才刚十七岁。阿舅说‘姑娘家是越大越小’，这是个甚道理我也不太懂，不过就因这‘越大越小’四字，他说在我出阁前是一定会对我严加管教的。”

　　“出阁？”丹鸟歪着脑袋，“你已经相看人家了吗？”

　　问得茉莉更加羞赧，她与卢绾的事八字还没一撇，不能往外传，况且不能交浅言深的道理她明白。故颔首答：“没有呀！我只是告诉你，在出阁前我都会被这么管着。往后不论大小宫宴，只要设在夜里就没我的份儿。”

　　丹鸟本该松一口气，但下了秋千，坐到一旁台阶上，双手捧着脸，就感慨道：“你真幸福，有你阿舅为你操心。”

　　阿耶去了，往后再没人会为她如此操心。

　　茉莉感觉到，她心里空空的那一块，是从见了阿舅一家才被填满。平静恬淡，日复一日，让她几乎忘记元府那个家。

　　自家淋过雨，当然记得为她人撑伞。

　　见丹鸟满面怅然，就坐去她身旁，问道：“你家人呢？”

　　丹鸟一撇嘴，眸光暗了：

　　“阿耶很疼我，可他已经去世了。他去世时，我在外，算是游历吧，没能见他最后一面，至今想起来，心里是种什么感觉我全然说不上来。姐姐，你能明白吗？看着阿娘和兄长们为他哭时，我憎恨自己凉薄，憎恨自己不难过。”

　　“或许，你在逃避。”

　　“我不知道。”

　　“你形容尚小，想必你阿耶年岁也不大。”茉莉深叹一气，揽过她肩膀，安慰道：“真希望我父亲替你阿耶去死，这样咱们心里都痛快了。”没头没尾的话，说着说着，眼睛竟越发亮了。

　　丹鸟怅然若失地点点头，待省过来，瞠目结舌道：“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