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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潇湘无限路 ...

  •   不料外殿就此沉默,过了半晌,楚棣忽然大叫:

      “父亲,快来救我!父亲,父亲!”

      帝后闻声俱是一惊,旋即起身往内殿去,生怕迟上半步。皇帝急急地走到床前,一把抓住楚棣乱舞的双手,关切道:

      “棣儿,棣儿,父亲在这儿!你怎么了?”

      楚棣状似惊醒,立刻扑将过去,贴在他身上才算安心。

      “儿子做了个奇怪的梦。”

      窦皇后看见这父慈子孝的一幕,反而有些生疑,然后才是心疼,待到皇帝身后,方打趣道:

      “想必是梦里淘气被我罚了,否则怎么单喊耶耶救你。”

      楚棣撒娇道:

      “阿娘不疼我了!”

      窦皇后便更上前,和皇帝一齐在他床前,轻轻一捏他的脸颊,笑道:

      “再这样淘气,阿娘真不疼你了。”

      皇帝轻抚楚棣背心,松开后,认真地上下打量,恰有一束秋阳斜照在他脸上,净无瑕秽,正当少年,端的内外明澈。不禁万分欣慰。眉眼俱笑道:

      “棣儿,我的好孩子,阿耶阿娘会永远疼你。”

      楚棣有些委屈,低声道:

      “可是儿子害怕。”

      皇帝安慰道:

      “不要怕,相信阿耶一次,好吗?”

      听见父母先前那些话,楚棣心中不免凄凉。他们本是一母同胞的兄弟,可是想到将来,阿耶不在了,自己这条小命保不齐会受他威胁,到那时可怎么办?他从未生过争心,可也从未存过死志。

      要好好活着,怎么这样难?

      楚棣颤声道:

      “儿子没有兄长那般大志,从来只想......得个荫封,平平安安过活一世。”

      窦皇后虽然偏疼太子,可并不是黑心的母亲,但见他怕成这样,也是心疼得紧,只怕这恐惧令他与兄长离心。坐下注视着他,自言自语:

      “这孩子是不是发烧了?”说着便去摸他的额头,“阿娘跟你开玩笑,怎么说起这些话来。”

      皇帝自知寿数将尽,本就为这一双儿子焦心万状,本以为平日里兄友弟恭全出自真心,谁成想今日有这一出,略一细想,便觉后悔。至于悔些什么,他心里不算清楚。

      帝后倍感无奈,四目相对,同时叹出一口气来,他们都了解小儿子心底的恐惧,只道将来太子登基,他若长久地活在恐惧中,只怕也活不长久。

      楚棣目不转睛地瞧着父母,见他们神情复杂,到底吃不准是什么意思,一想,眼泪一抹就要下床去。

      窦皇后道他并未发烧,既然没事,却这样言行无状,心便悬得更高了。

      皇帝问:“不再歇会儿?”

      楚棣泛着泪光:“听说阿兄卧病在床,儿子该过去探望。”

      帝后见状,心里极不是滋味。皇帝又问:

      “棣儿,这些年,你都感到委屈吗?”

      楚棣抬手用力在脸上一擦,有些颤抖,向帝后道:

      “儿子感念父母生养教育之恩,不委屈。”下床对他们深深一揖,咬紧嘴唇,旋身出门而去。

      皇帝望着那倔强的背影,有心无力,只得转头向窦皇后,娓娓道:

      “文君,你是知道的,自棣儿出世那一刻起,朕便设想好了他们的一生——棠儿是太子,自幼,朕为他种下一颗王心,教他权术、制衡、藏污纳垢,化腐为金,他天资极佳,不负朕之所望,成为了一个出色的太子,假以时日,定能胜任治国大任。”

      “至于棣儿,心胸坦荡的,正好做个孤臣,只需一心一意辅佐太子,将来便能成为国之栋梁。兄弟二人共同开创一个政治清明的盛世。可朕没想到,他们会对彼此生出猜忌。如今想来,棣儿从未有过一个争的机会,难道是朕做错了吗?”

      窦皇后轻轻牵起皇帝的手,如少时那般伏在他肩头,轻声叹道:

      “手心手背都是肉,可棠儿不一样,他毕竟......毕竟是咱们第一个孩子呀!棣儿想是,这两日在外头受了惊吓,才闹这一场。只要陛下好好将养身子,往后有的是时日消弭心结。”

      皇帝只环抱着她,不由得眼眶红了,微微颔首苦笑。

      少年夫妻,心有灵犀,一切尽在不言中。

      太极宫外,楚棣悄立半晌,刚才走得急,腿伤又隐隐作痛,他只不当一回事。眼下他还不想去东宫,良久良久,忽然想起文君姑娘,不知道她是否到了教坊司,又是否一切顺利。

      老天爷总捉弄好人,她那样好,可别再受薄待了。

      茉莉顾不上玩乐,问着路直奔教坊司去,路上有人和她搭讪,她只充耳不闻,径自朝目标前行。

      雨渐渐停了,她收起伞,见云彩之中射出一束白光,慢慢地幻化成金色,在她眼前铺出一条光明大道,越走越加开阔。

      仿佛这天大地大,全是为她一个。

      家中之事虽烦扰着茉莉,但如今有了新指望,她相信,只要进入教坊司,便是父亲找到她也没关系。何况那隋公子说过,崔将军会照拂她的,自己是他救命恩人,他人很好,想必不会说谎。

      只是分手之时,没有细问他的去处,不知道将来是否能再见面,不管怎样,她仍希望能与他再见一面......

      不知不觉,茉莉已至教坊司外,只见门口排着几列长队,秩序极好,正安安静静地向前移动。

      她收紧包袱,走到前面那人身边,低声道:

      “请问先生,这队伍是登记入教坊司参与选拔的吗?”

      那人扭脸,却是个相貌平平的胡人,身上穿着黑袍,在阳光下泛出银青的光泽。他初来乍到,听不懂几句官话,单是应一声。

      茉莉翻着大眼睛思索,又看看他,心道,叽里咕噜说什么呢。一时好奇,认真打量起来,这胡人麦色皮肤,高鼻深目,木兰色的眼珠又大又亮,没有蓄须,因此猜想年岁不大,面颊上有几颗痣,位置极好,其中有一颗正在左眼下,甚有风情。

      茉莉问:“你能听懂我说话吗?”

      这回他听懂了,艰涩地答:“我听不懂。”

      茉莉脱口而出:“那你来这里做什么呢?”

      胡人丝毫没有面热,单是指向背上的胡琴,用生硬的雅言答道:“我奉女王之命,来为大晋皇帝陛下献艺。”

      茉莉悄悄笑他,皇帝便是皇帝,陛下便是陛下,什么皇帝陛下,真有意思。又问:“那你叫什么名字?”

      胡人从怀中掏出一个巴掌大的小册子,翻开指着上头汉文:“我叫鹭起。”

      茉莉琢磨,这字真难写,下面有个鸟字,想必是白鹭的鹭,要是直白一些就该叫鸟飞了。

      鹭起解释道:“名字是先生起的,我不知道什么意思。”

      茉莉肚里没多少墨水,加以这是没听过的典,便更没法子显摆。

      鹭起眼中含笑,好奇地问:“你叫什么名字?”

      茉莉想起昨夜隋意之言,坦然道:“我叫茉莉,”怕他听不懂,便解释道:“是一种白色小花,长在树上,夏天开的,很香很香。”

      鹭起摇摇头,仍然不太懂,抬手挠了挠头,反问道:“你来做什么?”

      茉莉答:“我想入教坊司跳舞。”

      鹭起终于听懂了,上下打量她一番,但觉她与本国女子不同,如此纤细瘦弱,翩翩起舞时,岂不如蝴蝶一般?不禁口若悬河地赞美起来。

      终于轮到茉莉不懂,若换旁人来说,她定觉得枯燥厌烦,但眼前是个胡人,但觉有几分乐趣,因此生出兴致。

      队伍缓慢挪动,自门内走出一个身着绯服的官员,身旁跟一个年轻绿袍堂官,一见鹭起,便叽里呱啦说一大堆,而后才用雅言引见:“大人,这是随波斯国使者一行前来朝见圣人的胡琴大师,叫做鹭起。”

      绯服官员对鹭起颔首一笑,极客气。正要说话,却忽然瞥见茉莉,心想这女子分明是晋人,怎么跟这胡人混在一起。好奇道:“这位姑娘是?”

      绿袍堂官原话转问,鹭起看一眼茉莉,对两位官员道:“我们是一起的。”

      绯服官员仍一副笑脸:“那二位一起请吧。”

      得了这番奇遇,茉莉云里雾里已被带入太常寺中,与鹭起同受百般礼遇,不免受宠若惊,悄声道谢几次过后,念及语言不通,只好先缄口不言,免得被人看出破绽,赶将出去。

      青袍堂官陪鹭起在一旁闲聊,那绯服官员则核对名册,并未看见第二个人的名字,思来想去,还是将茉莉唤到面前,声音平平,没有任何起伏:“姑娘,你当真是从波斯前来献艺的?”

      茉莉心虚,不敢撒谎,闻言埋下脑袋,低声道:“不是。”

      绯服官员问:“那这乐师怎说你们一起?”

      茉莉答:“不知道,我们将将才认识。”

      绯服官员捋一把胡须:“那你来太常寺所为何事?”

      茉莉猜想他是有权定夺的人,生怕误会,当即朝他盈盈一跪:“小女自幼习舞,听闻教坊司招募伶人,便赶来参与遴选,不想门外与鹭起先生一见如故,因而入得太常寺中。小女句句属实,请大人明鉴。”

      打量她还算诚实,绯服官员当即微微笑道:“原来如此。”想到外廷通译紧缺,忽然心生一计,“你们既然认识,便先一道去梨园安置吧。明日一早,我差人领你去见教坊司监,至于能否入选,就看你的造化啦!”

      茉莉闻言,欢天喜地道:“小女谢过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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