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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何朝阳 朝阳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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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阳的妈妈早上九点的时候生了她,所以后来翻字典给她起名叫朝阳,希望她就是那冉冉东升,蓬勃热烈的太阳。
可惜事与愿违,她并没有成为如父母理想中的那样的存在,她脆弱、萎靡、得过且过,既没有理想也没有追求,甚至她连基本的人际交往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很困难。
她是“散养”长大的,主打个“三不”——不关心、不顾及、不在乎。从幼儿园开始就频繁转学,在老家跟姑姑住几年又到县城里跟妈妈住一段时间,末了跟妈妈又回乡下再到省外,最后爸爸再看不下去把她又带回了老家。
他爱说“你阿姨想让我留在大城市发展呐,但是我想到你跟你爷爷奶奶怎么说也得回来。”
她不明白爸爸是不是为了谁,总之之后她就跟着去大大小小的会所,父母熬夜打麻将没人理她,她到会所楼下玩通宵电脑,拿余出来的东南西北中堆积木。
他对她喜欢什么、老师是谁、跟谁玩得最好、跟谁又最差通通都不在乎,他只希望她早点会来事儿,讨厌她妈妈。
所以他告诉她她根本没听到的话,他说他接她的时候他们抱怨说早该接走她了,他说不爱说话的妈妈在家里贴手写的威胁海报,他说他自己跟阿姨是跟妈妈离婚后在一起的。
妈妈也不希望朝阳喜欢爸爸,她说朝阳三岁的时候她拉着朝阳就在县城的街道撵他,那时候爸爸正准备去见阿姨跑得风快,完全不顾后面的人。
他们说的朝阳都不记得,但是所有人都想让她记得,于是周而复始的重复,告诉她,提醒她,让她提防自己的父母亲——因为在对方的嘴里他们都不是什么好人。
也因为朝阳不记得,所以他们说的任何话都可以是真相,因为朝阳什么都不记得。
上中学时,朝阳跟着爸爸生活。虽然父母都没什么钱,却总觉得对方特别有钱,于是待在爸爸那儿的时候,爸爸让她打电话跟妈妈要钱,到了妈妈那儿又叫她打电话跟爸爸要钱。
有一回爸爸忘了给自己打生活费,朝阳就等着中午食堂那一盆添饭时端出来的米饭就免费的菜叶汤吃,吃了好几个礼拜。
被爸爸锻炼的时候多,让她一个人买东西,她不敢跟人说话在楼下徘徊了半个小时,被他一顿骂。老是吃酒,遇到叔叔阿姨要敬酒,要说话,要讨阿姨开心,她才对她好。
饭桌上有视线,有笑声,有人也不笑,没人期待她真正要做出些什么,但仍然需要她去做。
她在表演一场毫无准备的节目,笑不出来,哭不出来,话也说不出来,留着跟所有的观众面面相觑。细细碎碎的谁在说话,可是谁也没有开口,蚊蚋般的低语从耳朵的一边挤到另一边。她被厚厚的一层保鲜膜纸蒙在了里面,她被定格住表情,一口一口地吞进被她呼出的空气。
她害怕这样,一到这样就害怕,有人就害怕,路上人多了也害怕,总巴不得立马在路上刨个坑把自己埋在里面。她害怕到颤抖、到流泪,到每一块肌肉都被箍紧,再到眩晕。
可是没有办法,她还是得向前行进,完成一切需要她完成的,完成一切他人所渴望她完成的。
于是,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她面对人群失败又再来,失败又再来,失败又再来,她崩溃了。
她脱光衣服看镜子里的脸,看镜子里自己的身体,她拿口红抹在她的眉毛跟她的鼻头,她在夏天穿上一件毛衣套着厚厚的浴袍,她光着脚走,边哭边笑。
很多人被吓到了,看她像看神经病,包括爸爸,包括阿姨,包括姑姑,包括爷爷奶奶。
高考考了521分,浪漫点来说是“我爱你”,可是那只能让她去一所二本,所有的梦幻跟想象走那一刻彻底退潮了。
无论是“乖”还是“老实”还是“成绩还算不错”什么都不能拿出来说了,这样一看,把那些剔除了,她好像并没有什么优点。
没有朋友,没有工作,没有爱好,也没有追求,甚至不会说一句俏皮话。她的普通那样的宁静,像是出生在混沌中。
她终于明白,她成为不了那些唯一同自己还算亲近的家人心中所期望她成为的人。如果她成为不了那样的人,满足不了这对她唯一的期待,那为什么她要继续存在呢?
朝阳把腿掉在窗外,没有理会楼下偶尔过去让她想死就快跳的人说的话,望到脚下葱郁的点点绿叶时,觉得很怕人,于是收回脚到了房间里。
她想每个人总有自己存在的意义,她存在的理由大抵是她怕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