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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紫暮楼 ...

  •   紫暮楼的花魁娘子又在弹琴了,她微微低头露出洁白的后颈,指下弹出含情脉脉的婉转乐声:
      “荡漾清河采绿萍,扬鞭南淮哀红尘。桃花暖日茸茸笑,杨柳风光浅浅颦。章贡水,郁孤云,多情争似望江春。”
      嘴里唱着动听的词曲,美人悄悄抬头望着那个一直伫立在窗前的男人。
      男人是半月前住到她屋子里来的,出手阔绰,终日只是听曲喝茶,席间也常与她调笑几句,却鲜少有云雨之事。
      许是因为身有不足,所以自卑吧,花魁娘子心中对他又多了几分怜意。
      一曲作罢,男人回过头来,面上一派温和,他眉目低垂,嘴角轻轻勾起,“这首词,听了这么久了,我都快记下来了。”
      花魁娘子收起琴,“小柳儿”,她起身呼唤。
      隐藏在屏风后面,扎着双髻的小丫头赶忙放下怀里的琵琶,小跑了进来然后乖乖地趴在地上,“奴婢在。”
      那是个瘦弱的像柳条一样的姑娘,好像一阵风吹来,她都会站不稳原地打几个摆子。
      花魁娘子吩咐小柳儿去准备饭菜,男人抬手阻止道,“不必了,”他沉吟片刻,“接下来我要一个人待着。”
      花魁娘子皱着眉,“可是——”,眼前的客人扔下一包鼓鼓囊囊的金银,“另外把你身后那个丫头留下吧,呃……是叫小柳儿吧。”
      小柳儿趴在地上不敢动弹,花魁娘子又要生气了,她手指微缩,扣紧了地板纹理上的缝隙。
      “哦?”花魁娘子掩面挤出一个难看的笑,“这些天先生在我这里,是有什么地方奴家照顾不周吗?”
      她似是想起了什么,扭过头盯着小柳儿,“该不会是这孩子在您面前告状了吧?”她伸出漂亮纤细的手指轻点小柳儿的脑袋,“你这孩子怪不懂事的,原来是可怜你才让你到这跟前来伺候,怎么还惹得客人不愉快了呢?”
      小柳儿有苦难言,那双美人手曾经无数次扇到她的脸上,掐到她的脖子上,胳膊上和大腿上的青紫痕迹只增不减,还有更多难堪的污言秽语,所以她不敢发一字一语,只是把头低得更深了。
      男人似乎是不懂花魁娘子为何还不退下,他歪了歪脑袋,露出疑惑的表情,“你不知道我耳朵很好吗?”他将扇子缓缓合了起来,俯下身去,明明是闭着眼睛的,手掌却准确无误地探到了美人的后颈部,然后像是安抚发怒的小猫一样,轻轻捏了一下。
      花魁娘子的怒气瞬间散了一大半,她顺着男人的手臂把脸轻轻贴了上去,做出一副柔弱无辜的样子,“先生对不起嘛~”水汪汪的大眼睛泫然欲泣。
      重明在心里微微叹气,他在这家青楼潜伏了半月余,恶鬼一个没见到,恶人倒是见到了,喏,就是眼前这位。
      第一次听到那丫头啜泣的声音,是在丑时三刻,他当下犹豫了片刻,还是决定不插手,以免在驱鬼途中节外生枝。
      但今日他听着熟悉的词曲,透过那丫头伴奏的琵琶声,可以感觉到对方的生命力已经是强弩之末,再不出手相救,怕是小小年纪就要去阴曹地府报道了。
      花魁娘子等了半晌也不见男人来安慰,心中已是不安,再仔细一看,男人的眼光完全略过她,投在了那跪着的臭丫头身上。
      “我身边一直缺少一个伺候的丫鬟,小柳儿不错,给我留下吧。”言下之意,就是花魁娘子可以退下了呗。
      那美人深吸一口气,站直了身子,语气古怪,“先生您在我这儿这么久,一向是只看着不动手,原以为您是有什么毛病,原来是口味清奇。”她昂起脑袋轻瞥小柳儿一眼,然后掩面嗤笑道,“你倒是运气好,得了个这样的造化,好生伺候这位爷吧。”
      语闭,捡起桌上的金银转身不带任何犹豫地离开了。

      小柳儿趴在地上渐渐松开了手指,一直绷紧的脊背终于放松下来。
      她毕竟还是个孩子,偷偷从下向上打量着自己的新东家,衣服是绣着暗纹的绸缎,款式并不新潮,就和他喝茶的品位一样。
      这位先生身在青楼,却从不饮酒,只是偏好浓茶,越苦越好,至于茶叶本身的好坏,他似乎并不在意。
      “小柳儿,”先生开口了。
      “哎,”小丫头立刻起身弯着腰上前,听候吩咐。
      “你会写字吗?”他似乎有点不好意思。
      “会一点点。”她平日里要学琵琶,记词曲,基本的字词都会写一点的。
      小柳儿其实也好奇,这位先生虽然有眼疾,但是日常生活并不会因此有所不便,到底有什么需要她“伺候”的地方呢?
      答案在夜晚得到了揭晓,离开青楼,二人在附近的客栈住下了。
      重明从袖中拿出一本小册子递给小柳儿,“你就帮我把每日发生的事情记下来吧,我,我记性不大好。”
      小丫头有些手足无措地接过册子,“先生……”她声音逐渐变小“我没读过书,我怕我,写坏了。”
      “怎么会写坏了呢,”似乎是觉得这样的说法有趣,男人开怀一笑,“明明是我在麻烦你。”
      窗外的月光透过斑驳的树荫洒进来,重明闭着眼睛,清冷的光照在他光洁的额头上,浅金色的长发衬得他皮肤有一种骨瓷的冷感,睫毛下的阴影像一把小扇子,轻轻掸去小柳儿心中的阴翳,她抬起头呆呆望着,好像看见了神明的慈悲。
      小柳儿是在花街柳巷长大的孩子,复杂诡异的环境里催生出一颗极为敏感的心,面对花魁娘子毫不掩饰的无端的恶意,她忍耐着,暗地里也曾不报期待地祈祷过,上天能否低头看一眼这人间污秽角落里渺小的自己。
      这一刻,她确信,眼前的存在确是某种神祇。
      “谢谢先生。”小柳儿珍重地收起小册子抱在怀里,“我会好好写的。”

      日子一天天过去,二人的相处模式比起主仆,更像是好友。
      小柳儿翻看着册子之前的记录:
      天启六年正月初一,无事发生。
      天启六年正月十五,无事发生。
      天启六年三月初五,今日有雨,无事发生。
      这都是些什么啊?小柳儿扶额,接着拿起笔回忆起昨日,
      “天启六年五月初八,天朗气清,先生于珍珑茶室与人讲谈对弈,大乐,夜深乃归。”
      那人是有些不食人间烟火的气息在身上的,终日只是像个旁观者一样静静观察着人间,偶尔也插手参与体验一下,但是你知道,他对人间其实是没有什么留恋的。
      “先生,你其实是天上的神仙吧。”小柳儿放下笔,对面的男子一手举着茶盏,一手撑着下巴,微热的风从外面吹进来,吹起了他鬓角的一缕红色发丝,眼睛笑眯眯像是弯弯的月牙饼,他打趣道,“那小柳儿不就是我座下的仙童了。”
      接着望向窗外,“今日也是一片好光景啊,徒儿,随师傅外出踏青可好。”
      “嗳,”小柳儿收起册子,指指角落的琵琶,“要论师傅徒儿,我才是教你琵琶的师傅呢。”小丫头昂起脑袋,面露得意。
      “我不是也教你读书识字了嘛。”
      重明笑着揉揉她头发,却被小姑娘捏住了手腕,“先生,”她眼睛亮晶晶的凑上前来,一派天真无邪的模样:“这就叫仙人抚我顶,结发受长生吧!”
      “您再多摸摸吧!”
      重明想起很久很久以前,也有人类收集自己掉落的羽毛,说是祥瑞之物,这么多年过去了,人类啊,还是那么可爱。
      他伸出手掌,轻轻按在小柳儿的头顶中央,嘴角微扬,语气笃定道,“小柳儿一定身体健康,长命百岁。”
      再过阵子,让她去学堂吧,和同龄的孩子交朋友,以后还可以去书院,听说麓山书院名声很好呢,重明在心里乐呵呵得合计着未来,仿佛预见了眼前姑娘长大成人,独当一面的样子。

      所谓“意外”就是在这种情况下发生的东西。

      重明赶到现场的时候,小柳儿面色苍白,气若游丝,她无力地倒在河边,鹅黄色的裙子被鲜血染红了大片。
      重明蹲下,将小柳儿轻轻抱起,仿佛是因为失血过多,她的身体好像都变轻了很多,重明感觉手里像是捧着一张薄纸。
      “先生……”小柳儿打着颤贴紧他的胸膛,“好冷啊。”
      “别,不要睡,千万不要睡!”他慌了,睁开了眼睛,身上的禁锢解开,小柳儿感受到源源不断的热量在向她传来,她用尽最后的力气抬起手,想触碰先生温热的面庞,然后她看见了那双如日如火的双重瞳仁,“真好看啊。”小柳儿艰难地扯出笑容,接着,她想起那本未完成的册子,带着遗憾轻叹道,
      “先生,不要忘了我啊。”
      这是她最后一次的祈祷了。
      重明感到一阵眩晕,脑海里只剩下四个大字:回天乏术,他伸出手想扶住什么,却只是抓了个空。
      过了许久,小柳儿的身体还是变得冰凉了,重明紧闭双目,久违地感受到了心脏碎掉的疼痛,像是无数根绵密的细针扎在上面,他却连呼吸都不敢用力。
      在过去的岁月里,他曾经无数次旁观过凡人的衰老病死,但自己未曾参与其中,总带着作壁上观的从容不迫。
      这一次,他再次清晰地认知到一个事实:人类,真的很脆弱。
      不久前他还对她说过长命百岁这样的屁话呢,真是讽刺至极。
      “呵。”重明自嘲着冷哼一声。
      空气中弥漫着的血腥味中,有一丝熟悉的邪气,他想起来了。
      三日前,他于郊外遇到一只正在啃食野兔的精怪,那精怪虽然修成了人身,却泛着煞气,他本欲教训一下对方,手都到那妖物的脖子边了,仔细一看,那妖物的长相竟和小柳儿有七分相似,他一下愣住,就这么会儿空隙,反而被那妖物抓住了机会逃之夭夭。
      没想到,居然又在这里碰到了……重明的脑海里浮现出了一种可怕的推断。
      “恩公——”身后传来一声男女难辨的做作呼唤。
      重明僵着脖子缓缓回头,那是一个散发着邪气的怪物,更可怕的是,那怪物长着和小柳儿一模一样的脸。
      它似乎是有些心情雀跃地奔上前来,“您喜欢我现在的模样吗?”又捏起手指把前额的碎发向后拢了拢。
      “……为何?”重明哑着嗓子问道,他是真的不解,短短三日,曾经被自己放过的精怪就从吃野兽发展到了吃人,且看起来并无一丝悔改之意。
      它看了一眼重明怀里死去的人类姑娘,恍然大悟,“您说她呀。”
      那精怪笑嘻嘻很是骄傲,“您不是喜欢她吗?我现在和她长得一样啦,人类真的很没用唉,又没有力量活得也不久,凭什么可以留在您身边,不如换我,也是一样啊!”
      “一样?”重明低下了头,实在太荒唐了,他将小柳儿放下,凝视她那张过分安静的面庞,原来是我害了你啊……
      重明神色晦暗,那精怪浑然不觉危险已经降临,它歪起脑袋,咧着嘴正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已经发不出任何声音了。
      “去死吧。”重明凉薄的声音里带着少见的杀气,他指尖深深陷入那妖物的皮肤内,然后露出一个机械的微笑,“但总要教你,伤害他人会有什么后果。”
      他运用功力让指甲变得尖锐,从那精怪的后脑枕下,发际线和皮肤的交界处入手,像是最锋利又轻巧的薄刃,迅速地插进去,再撑开,他下手的力度控制得很好,在给予对方极致难忍的痛苦同时,又不至于让那精怪痛得昏死过去便宜了它。
      晚风吹起河面的皱褶,芦苇哗啦啦地鸣涕,尖叫,呼啸,杂草丛生的地面上散落着不详的绿色血迹,那精怪在重明手下终于被剥下了最外层的皮肉,干干净净,余下的肉块模糊地堆在一起。
      “嘶—嘶—”那团肉块发出沙哑的哮鸣音,重明轻抚手上拿着的皮,“我本来想着,要不拿你的皮去做一面鼓吧。”
      他埋怨起来,“但是不行啊,”手心冒出了火焰,“实在是太恶心了。”
      火焰燃烧殆尽,他轻吐一口浊气,手心里和地面上的灰烬,都消失不见了。
      衣服都弄脏了,他来到河边,把手洗净。
      夜空中挂着的星星,和千年前没什么两样,明天开始,他也将和千年前一样,依然独自一人在这世间行走。
      四周静悄悄的,重明再次闭上了双眼,深夜的凉意伴随着潮气攀上他的衣裳,一阵刻骨铭心的孤寂像潮水般翻涌上来,月光下,河水倒映着他孤独的影子。
      茕茕孑立,形单影只。
      重明开始怀疑,自己那糟糕的记性也许是一种自我保护,像小柳儿这样的人类,像今天这样的事,以前是否也出现过呢?
      罢了。
      不能多想,再想就要疯掉了。

      几日后,重明安葬了小柳儿,陪她一起深埋地下的,是那把漂亮的琵琶。
      他横抱着那把琵琶,手持拨片,却想不起来那首曲子该怎么弹了。僵持了半晌,还是把它们收起来,放在了小柳儿的身旁。
      在撒下最后一把黄土后,重明伸手捏了个手决,低语道,“英灵常在,鉴我此心,此子纯良,归道阻长,邪魔歪物,莫不敢欺。 ”
      又好好念了一遍往生咒才作罢。
      小柳儿下辈子会是什么样呢?还是人类吗?还是转生成别的呢?
      “无论如何,”抚摸墓碑上新刻的名字,他喃喃细语,“不要再遇见我了。平平安安的过一辈子吧。”

      时间总是过得很快,重明对千禧年后的现代社会还是不太能适应,好友收起了他的那些记事小册子,扔给他一部手机,“现在都电子化云储存了,你也学下打字,以后在这玩意儿里面写日记吧。”
      昨天他路过一家破落的乐器行,被里面传来的琵琶声吸引,一直走,一直走,原来是店老板在弹奏,那首曲子不知为何,有种熟悉的感觉,好像他已经听过很多次了。
      好友听了他这番说辞乐了,“我问你,那老板是男是女?”
      “是名女子。”身着宽松的草绿色大褂,头发随便用木簪挽起,一副开朗舒阔的模样。
      “那名女子该不会姓柳吧?”好友眯起那双狐狸眼,饶有兴致地问道。
      重明大为震惊,“你怎么知道?”,那家店的招牌上正书有“柳氏乐器”四字。
      好友对他的反应很是满意,挑起一边眉毛,得意洋洋道,“你那些小册子,我无聊的时候打发时候翻看过,大多数内容都和放屁一样,其中有几篇有点意思,我一眼就看出来是别人代你记录下来的,那人没留姓名,偷偷画了几支柳条,这不就叫我联系起来了嘛,嘿嘿。”
      重明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还有各种各样高耸的大厦,耳边又回响起那段琵琶乐声,“原来是位故人啊。”他微笑起来,在漫长的岁月中,冥冥之中,又和她产生了一丁点微妙的共鸣,这种感觉,也挺好的。
      有心栽花花不发,无心插柳柳成荫,
      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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