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深锁》年寻寻年忆

1、喂猫吗 初遇

　　客厅摆着枯死的君子兰，轻轻一捏就能脆成碎片落下去，老旧的电视机发出滋啦滋啦的声音，墙体的白灰都落在沙发上，掉了一大片，一块一块的，很丑陋。
　　单宵没管这些，只是伸手把强行运作的电视机关了，就当做打扫完了屋子，他拎起书包，关门的那一刻顿了顿，又往里面看了几眼，最终还是关上了门，隔着一堵真正的门，他站在门外，垂着眼，好似逃离了一切。

　　他的人生好像生来没有颜色，纯黑，无光，仿若在一片枯枝死水中，他是一片浮萍，沉不下，上不来。
　　单宵靠着那点母亲留下的可怜的遗产硬是活到了现在，不知道靠着什么。读的学校也是很烂的学校，他也懒得去，就无所事事地在外面逛。

　　班主任知道他的情况，本来也不是什么好学校，也不怎么对他上心，也懒得把他报给学工处，就当班上没有这个人，导致单宵每天的生活除了喂猫，闲转，就是在家睡觉。

　　等成年了，他就打算找个兼职做做。

　　天朗气清，街道两边早已热闹起来，太阳脱离了地平线，发出耀眼的金光。
　　今天不太一样，他低头走在路上，突然一个人在他面前挡住了。
　　是双名牌鞋，限量款，市价炒上了天，火到连单宵都知道。他抬眼，对上了一双温润的双眸。

　　单宵皱眉:“你有事吗？”

　　贺春深摇摇头，又点点头，最后指向旁边的道路说:“我要去那边街道，你今天去吗？要一起去喂猫吗？”

　　单宵睁大了眼睛，来人看着一副好学生的模样，怎么还逃课呢？而且，他怎么认识自己，又知道自己在喂猫的？

　　贺春深仿若知道他在想什么，眨了眨眼睛:“今天不想去学校了。”而又转了话题:“之前见到你在喂笑笑了。”

　　笑笑？单宵往后退了一步，不再直视他的眼睛:“我不知道她有名字，也不知道是你的猫，对不起。”

　　贺春深失笑:“为什么道歉呢？也不是我的猫，只是给她取了个名字而已，所以要不要去。”
　　单宵内心天人交战了一把，一方面想去看她，另一方面又不想和这个人一起。

　　“可我们不熟。”他踌躇开口，又往后退了一步，手指无意识摩挲着书包带子，“我今天也不是很想去了，你自己去吧。”

　　贺春深的目光移向他的手，几秒后笑了:“我叫贺春深，你叫什么？”

　　这人好像听不懂自己说话，根本不管说的内容，单宵撇撇嘴，说出来的话几近消音，语调越来越小，说自己的名字让他觉得格外羞耻:“我叫……单宵。”

　　贺春深的眼弯起来，很真诚地夸道:“很好听。”接着他又抛出诱饵:“我今天带了火腿肠和玩具，一起去玩吧，你别怕我，我也是附近的学生，我不像吗？”

　　贺春深长得一副好面貌，眼眸细长却微微下垂，看起来就温柔的味道，薄唇皓齿，总是喜欢笑，微微低沉的嗓音夹着温柔，让人觉得很舒服。

　　单宵就这么鬼迷心窍地嗯了一声，跟他走了。

　　越过几条路，穿过巷子，走到拐角处有着纸箱子的地方，阴暗潮湿，却是笑笑的住处，那纸箱子还是单宵给她拿来的，不然连个避雨的都没有。单宵看了看周围阴暗肮脏的环境，只觉得眼前穿着白衬衫的贺春深和这里格格不入。

　　“笑笑。”贺春深轻声唤她，笑笑便飞一般冲了出来，在贺春深脚下转了几圈后，不可耐一般地扑进他怀里，白衬衫霎时多了两个小猫脚印。

　　贺春深轻声哄着怀里的小猫，不时抚摸她，笑笑发出舒服的呼噜声，单宵站在一旁，居然为这美好的一幕愣了神。
　　“怎么不来摸摸她？”贺春深主动靠近他，“笑笑，看，这是谁。”

　　笑笑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缩回去了，搞得贺春深哭笑不得，为单宵打抱不平，“你不认得他？小没良心。”
　　单宵讪笑一下，“她不认得我很正常，我一般放下吃的就走……”

　　听出来他在自贬，贺春深眨了眨眼睛，“她一定认识你的。”转而他低头看猫:“笑笑，这个哥哥也经常喂你吃东西，是不是？”

　　笑笑好似听懂了，终于抬起头又看了他一眼，这次看了好长时间，才从贺春深怀里挣脱出去，主动靠近单宵，想让他摸摸自己。
　　单宵有些不知所措，抱猫的姿势都有些生疏，说话磕磕巴巴的，带着一丝尴尬，“我以为你不认识我呢，还真是没白喂你。”

　　贺春深轻轻勾唇，上前一步把自己背包里的火腿肠递给单宵，“你来喂吧。”
　　“不，你来喂。”单宵垂眸，“她更喜欢你。”

　　贺春深叹口气:“好吧。”接着把火腿肠分成小段，一点一点喂笑笑，单宵看着他垂下来的眼睫，终究是什么都没说出来。
　　两人喂好了猫，又拿出毛球来逗她玩了一会儿已经快到中午了，贺春深主动邀请单宵一起吃饭，但单宵摇头拒绝了。
　　“好吧。”贺春深垂头，有些无奈道，“那留个联系方式总行吧？”
　　单宵还是有些犹豫。
　　贺春深看了他两秒，放软了语气，“我没别的意思，第一眼见你就对你印象很好，很想和你做朋友而已，你要是觉得不自在就算了。”
　　单宵摇摇头，他这回没拒绝，毕竟在他心里，贺春深已经不算一个陌生人了。
　　他对贺春深的第一印象也很好。
　　他刚准备掏出手机，就看到对方拿出最新款的手机点了点，单宵的手刹那间顿住，指尖的冰凉感和羞耻心让他把手机一点点推了回去:“……我忘带了，下次吧。”
　　贺春深笑笑:“没关系，你直接用我的搜索号码就行，我来同意。”
　　贺春深的头像是一片天空，中间有一朵简笔画画的云，昵称很简单，是春一个单字。
　　贺春深不再主动挽留他，和他告别后转身就走了，临走前给他塞了瓶牛奶:“虽然我是喝的完两瓶的，但喝不喝第二瓶对我来说影响不大，所以这瓶给你吧。”
　　单宵找不出拒绝的理由，哑然接过，直到贺春深走很远了，单宵才想起来和他说谢谢，以及再见。
　　又是无所事事的一天，单宵在楼下吃了碗豆腐面。这家店的老板娘认识他，每次都给他多打一点面，多挖几勺豆腐，有时候会偷偷给他搞几块牛肉，后来发觉单宵每次都会多付一点，就不再继续了。
　　吃饱后单宵想了想，还是回家了，回那个毫无生气的家里。他今年十七了，明年这个房子他都要失去了。
　　得早点做打算了，单宵默默想着。
　　他拿出手机，发现贺春深给他发了消息，他没着急打开找房子的软件，先去看了微信。
　　[春]:下次还一起看笑笑吗？我想给她做个新的窝。^^
　　单宵看那句话最后面的笑脸看了几秒后，想拒绝的，但又想到笑笑确实该换窝了，住久了细菌多，所以他回复了个好，没忍住又发了一句。
　　[。]:什么时候？
　　[春]:按你的时间来就好。
　　[。]:你不上学吗？
　　[春]:没关系的，老师不管我，我更想和笑笑在一起。
　　单宵皱眉，也是，看着就一副好学生的样子，家里又有钱，而且看笑笑是他的自由，莫名其妙的心理负担好像一下子就没了。
　　[。]:那今天下午？或者明天吗？
　　[春]:好呀，那就下午吧。
　　[春]:下午见!
　　单宵抿了抿唇，把手机放下了，抬头望了望天，天气预报说下午会下雨，要不要也给笑笑带把伞？要攒点钱给笑笑买点火腿肠改善伙食么？总不能老跟着他吃面包吧，还有纸箱子应该在哪找呢？他考虑过吗？现在电视该放什么节目了？
　　来来回回象征性转了几圈，根本没什么事可以掩盖此时内心的紧张，心头痒痒的，让单宵不愿直面它。最后单宵闭着眼睛拿起手机，认命似的回了他一句。
　　[。]:下午见。
　　两个人约好下午三点在单宵小区前面的公园见面，单宵特地早到了几分钟，本想着可以整理一下心情，却发现贺春深带着帽子，静静地站在那，好像已经驻足了很久。
　　单宵抿唇，有些不自然地走过去和他打招呼，贺春深转过头，褐色的眼眸闪烁着明显的惊喜:“你来啦？”
　　单宵点点头，心脏扑通扑通跳，有种被人期待、被人惦记的感觉，刺激他大脑的多巴胺不断分泌。
　　贺春深带了一些布，被褥和箱子，看起来很齐全，两人经过便利店的时候，单宵犹豫了一下，问他:“给笑笑买点吃的吗？”
　　“不用，我明天给她带。”贺春深轻声道，“明天你还来吗？”
　　单宵哑然:“总不能老是你买吧……”
　　贺春深盯了他半晌，转而笑了:“我的意思是今天不用费钱给她买了，因为我家有多余的猫粮，只是忘带了，明天把那点猫粮给她喂了后，你再买火腿肠给她吃吧。”
　　原来是这样，单宵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心里多了几分好感:“明天再一起吧。”
　　两人聊着聊着，就转到了巷子里，笑笑好像刚睡醒，在他们面前伸了个懒腰，转而漫步走过来，在两人的裤腿处蹭了蹭。
　　单宵把旧的箱子扔出去，贺春深负责搭建新的小窝，两人分工合作，效率高。
　　“对了，你是哪个学校的呀？”单宵边收拾折叠着被子，不经意问道。
　　贺春深愣了一下，“我是二中的。”
　　“二中……？”单宵瞪大眼睛，“你成绩这么好呀？那为什么不好好念书？”
　　“嗯……其实，”贺春深抬头认真看他，“我不是很喜欢去学校，而且为了实现我喜欢的事情，学校并不是必经项，所以就没必要了。”
　　“喜欢的事情，你指什么？”
　　贺春深似乎不太愿意讨论这个话题，但还是没有敷衍单宵，“就是我的梦想，很难很远，不是学习就能解决的事。”
　　单宵不太能听得懂他在说什么，但是也没有得寸进尺地问了。
　　二人边闲聊边给笑笑铺好了窝，逗了会猫，就离开了。
　　路上，单宵纠结着要不要回家，就听见贺春深问他:“待会你想干什么？”
　　单宵沉默了一会，很实诚地说没想好。他也觉得奇怪，明明平时都有点事可做，今天感觉格外空虚。
　　“你对动漫感兴趣吗？”贺春深笑了笑，“来我家一起看吧。”
　　单宵下意识摇头，但确实被吸引到了，动作已经做出，就没有反悔的道理，于是他再次摇了摇头:“不了…我还有点事。”
　　贺春深轻声说了句这样啊，字里行间满是失望，搞得单宵不太好意思了。
　　“那…下次再一起吧？”说罢，单宵小心翼翼观察了一下贺春深的脸色，发现对方嘴角再次有了笑意，才悄悄松了口气。
　　“其实我没什么朋友。”到了单宵家楼下，贺春深才开口，“我很喜欢你，觉得和你很有缘分，你不用怕我的，我没别的意思。”
　　单宵不太理解，在他眼里温柔又体贴的贺春深怎么会没朋友，但他还是点了点头，略微生硬地嗯了一声。
　　两人道别，单宵拖着步子回家，照例没人，他看向日历，发觉今年已经是高三了。
　　他不去上学，主要是交不起各种学杂费，而且就算考上大学也没钱去读，归根到底还是钱的问题。妈妈留下来的钱财已经支撑不到他二十岁，等一成年，他就得找份兼职了。

　　高三啊……单宵默默望向窗外，眨了眨眼睛。
　　在别人眼中避之不及的，却是他奢求不来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