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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不复返 ...


  •   不复返

      “我诛天一生谁都不负,惟独负白衣……”

      白衣的脸色惨白,惨白如雪,雪冷如霜,冻僵了一脸的血色。
      大殿里灯火辉煌,诛天坐在金龙座上。他锐利的双眼扫过每一个角落,清清楚楚的连最阴暗处的灰尘都不放过,但他惟独看不清白衣脸上的表情。只是朦胧的一片惨白映在他眼里,映在他心里。
      诛天轻叹,抬手示意白衣起身。“白衣,辛苦你了。”
      白衣的身子似乎微微地震了一下,但很快他又用冷静掩饰得不着痕迹。暗踪难得的在一旁静静地听着,一双深绿的眸子来回穿梭两人之间,最后冷冷地盯着诛天,森森的开口问道:“魔父,昨晚,究竟发生什么事?”
      诛天沉思了半刻,反问道:“你说呢?”
      “难道你忘了我中毒在身,不记得这些事了?”
      诛天眉峰一耸,深深一笑:“昨天晚上,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暗踪冷笑一声,正要辩下去,只见白衣一揖,淡淡的开口:“魔父,若无事,儿臣先下去了。”
      诛天点头,白衣转身就走,暗踪伸手一拉,逼问道:“皇兄,你一定知道发生什么事。”
      白衣定了定,坚定地答道:“正如魔父所说,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他轻轻挣开令他感到炽灼的手,一路远去。
      诛天怔怔地看着白衣的背影。他一步一顿走的很缓慢,慢得有些蹒跚,甚至有些憔悴。在他的记忆中,白衣总是走在最前面,步子很坚定,很执着,仿佛每一步都是他的生命,每走一步都在用他的生命。而白衣的腰挺得比谁都直,曾有臣子谏言说挺得如此刚直,终有一天必要反噬。诛天知道,他的心比谁都忠诚。
      门外有雪,白衣的身影融入了雪里,化成一片苍白,无影无踪。

      白衣难得的病了,病得不轻。高烧三天三夜不退,意识在朦胧与清醒之间浮浮沉沉。
      他的病似乎是另一种挑战。
      暗踪输得跳脚,诛天也输得失去了王者的霸气,两人败个一塌糊涂静静地守了一夜。直到清晨,被白衣一阵动静惊醒,诛天连忙上去观看。只见他眉头紧皱,大汗淋漓,仿佛噩梦痴痴地纠缠,几经周旋,他半声呻吟还没出口,竟是低低的一声“师尊”。两人皆是身心一震,狠狠地一震。
      诛天颓然地倒坐在椅子上。

      之后,风之痕带着千山之草为暗踪之事而来。诛天为回避风之痕询问,只好去厨房取汤药。他无言地走在长廊上,身后右护法紧紧跟随。厨娘的盈盈言语传出了厨房,也传出了长廊,字字声声扎在诛天右护法的心上。
      “真的么?少子怎么忍得了。”
      “就是忍不了才病成这样的。老婆婆说了,第一次的人都这样。我到是没想到少子会那么严重。”
      “说来少子也可怜,魔皇会不会太残忍些。”
      “哎呀,你别让人听见了,小心你的头。谁让他只是魔皇的义子呢……”
      诛天不晓得自己脸上有什么表情,恍惚间,他听到自己的声音沉重地响起来。许久之后,诛天终于发现整个魔剑道的仆人都换过一遍,现在服侍的人全被割尽舌头的时候,才恍然记得是自己下的命令。
      风之痕坐在白衣的床榻边,微凉的手温柔地贴在他的脸颊上。缓和了紧簇的眉,纤长的睫毛轻轻抖动,随即敞开一片阴郁的蓝天,静静的,甚至有些死寂的,无波亦无涛。纵使风之痕明白事情,心里也不禁一阵阵抽痛。他轻柔地扶白衣坐起身,接过诛天手里的药碗。白衣喝了几口,立即推开,伸手掩口,待他放下,衣袖有滩药渍。原来他几日未进食,药味太浓,一时难以接受,全吐出来。风之痕见状,让剑理熬了些清粥给白衣垫胃,再喝药时,便顺利许多。
      风之痕夜夜坐在床边守侯,白衣苦心相劝也不听。待白衣累了睡去,他才侧身躺下,握着他的手,小休片刻。

      有风之痕日夜照顾,白衣的病渐渐起色。当风之痕问起暗踪之事,已经是白衣病好的第三天下午。诛天很镇定很冷静的撒了一个弥天大谎。他从来不知道自己除了可以横枪征战之外,竟也有篡改事实的一手绝技,心里不禁暗暗苦笑。风之痕隐隐有怒,终是没有当场发作。
      风之痕向诛天要了匹马车,带走白衣,却正应顺诛天的意思。诛天实在不敢确定自己还能不能继续在白衣面前保持镇定。他安慰自己,或许他也需要一段时间来镇静。

      那年的冬特别的长,长的几乎让人以为没有春天。
      空旷宽广的大殿里尽管灯火通明,却硬是没有一丝暖意。冷风呼啸,吹得烛火如鬼火,阴影幢幢。
      诛天披着一件狐裘,独自坐在大殿中央。他在等,等风之痕承诺送白衣回来的明天。他信步走到殿门前,冷风呼啸,记忆也逐渐回到了过去。
      还记得去年自己做寿,在广场上一时兴起,引弓射箭。箭如流星,死死地钉在鼎天柱最高处,并下令谁要是不碰柱子就能取回箭,官职连升三级。众臣一片鼎沸,可不管谁来试,都只差二三十丈远。当时白衣与暗踪静静对视半刻,暗踪首先施展轻功飞上,白衣在他身后三尺,紧紧跟着。到四十丈处,暗踪身形慢了下来,白衣隔空发掌,暗踪借力使力,直直上升□□丈。白衣却后力不济,身子稍顿,猛一提气,腾空踩踏两步,竟又飞了十丈,与暗踪平齐。半空中两人配合无间,互相补给,扶摇直上的身影宛如两条黑白交缠的飞龙,一时震慑群臣。直到离箭三十丈远时,白衣一声清叱,道了声“剑”,剑理立刻会意。异端出匣,化做一道青芒,落入白衣手中。暗踪翻身取出夜叉,两人绝学相击,形成一股强大的气流,暗踪借着气流飞身至鼎天柱最高点,白衣则几个翻身后稳稳落地。暗踪站在鼎天柱上,黑衣飞扬,很有一代霸主诛天的气势。他环视四方,朗朗一笑,伸手描绘着今后属于他的天下。他不仅要看得见的地方是他的江山,他还要看不见的地方也是他的蓝图。
      当时诛天笑着全心都沉浸在暗踪的气势中,错失了白衣眼底一闪而逝落寞。

      夜风泠泠,诛天猛地从回忆中抽身,才发觉自己不知不觉已经走到了少子殿外的花园。花园里的花不堪冬风摧残,早已经谢了。寂静的空气里忽然飘来一缕幽香,诛天寻香而去,在白衣寝房外,发现两株白梅,正静静的,无声无息地开着。诛天微愣,他不记得这里什么时候有这样的花,却终于记起这是白衣发稍的香味。
      谁道少年不识愁滋味,白衣一夜白尽了青丝又如何说。
      白衣病后,他以为他会遗忘,会让记忆似黄河水,奔流到海不复回。却不知道,白衣硬生生将愁紧紧地关在心里,直到压不住镇不了,终于朝是青丝暮成雪,白尽三千结。不仅风之痕哑然,连自己也一时无措。白衣却淡淡地道了句:“请师尊魔父勿要担心,白衣无事。”
      诛天想着想着,雪渐渐小了,东方的天际隐隐泛着白光。他轻叹一声,默默负手走回殿堂。

      诛天转了个弯,蓦然见到门外立着风之痕白衣。白衣撑着伞,两人面对面站着,只剩下半臂距离。风之痕伸手为他弹去肩膀上的积雪,不晓得说了些什么,白衣细眉微扬,竟淡淡地笑了。
      诛天心口猛的一震,再也没有勇气走过去。
      在他的记忆里,白衣跟他的春秋岁月,从没有见过白衣的笑颜。白衣的表情总是淡漠的,淡漠到他以为白衣不知道喜怒哀乐。白衣现在却笑了,虽然很淡,如水,如风,如梨花树下的一场轻梦,但终究不是对着他。
      诛天想起了那株白梅,他收回踏出去的步子。原来,不是白衣把自己藏的太好,而是他诛天从来没有真正的了解过白衣。
      诛天无由来的想哭。
      手心手背都是肉。
      他头一次觉得,那晚的决定是错误的,错到荒唐可悲。他在利用白衣,利用他的义子。他不禁想,如果白衣是他的亲儿,血与肉都是他给的亲儿,他开不开得了口?做不做得下手?
      事实在嘲笑他这个义父。
      诛天的心莫名地疼了起来。他一生的错误很少,少到几乎没有。惟独这个让他记住了一生,刻骨铭心。

      风之痕悄然离开,诛天走上前。
      白衣一场大病,又清瘦了三分,神情的坚定却分毫不减。见到诛天,纸伞一收,单膝跪了下去:“儿臣见过魔父。”
      诛天伸手欲扶,白衣身子一僵,他的不自在全数落入诛天眼里。诛天没有缩回手,他扶起白衣。心里清楚的知道,如果自己缩手,他将一辈子都碰不到这个对他最忠诚的人,又何况是他的心。
      诛天深吸一口气,脱下狐裘裹在白衣身上,紧紧搂住他,往宫殿内走去。

      诛天凝视着岩石的水滴,从过去的记忆中脱身而出。面对妖后多疑的目光,他冷冷一笑:“即便是暗踪在你身边,我也有白衣助力。”
      “哦——”妖后拉长了尾音,听在诛天耳里万分不适。“一个没有血缘的义子又能从你那里得到什么?”
      诛天仰天骄傲地长笑:“暗踪虽然反叛,我终究抚养他十八年,感情已深。就算你是他母亲,又能留住他什么?况且白衣一心忠于我,即便不是亲生,也胜过亲生。就算把魔剑道全数给他又何妨?他仍是我诛天的儿子!仍叫我魔父!”
      听到此处,妖后神情大变,诛天身后的策谋略抬手轻拍:“诛天,这就不对了……”
      诛天心有疑问,转身回头。策谋略双眼一亮,诛天刹时全身动弹不了。他只觉得颈子一凉,眼前一片白光。他在那片温柔的刀光里,没由来的记起白衣那天早上的脸色,惨白如雪;记起那一个冬天,大雪纷飞的宫门外,白衣那一瞬的微笑,寂寞如雪。
      之后,诛天再也想不起什么,他的头就掉了下来。

      “我诛天一生谁都不负,惟独负白衣一身尊严,一句魔父……”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不复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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