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时月薄》梨小

4、杜家（四）

　　少年进了屋，没注意金妧儿略带菜色的神情。

　　金妧儿跟在后面进来后，他便掩上了门，找了一处较为干净的角落。坐了下去，靠在墙上闭目假寐。

　　一副生人勿扰的模样。

　　被晾在一旁的金妧儿见少年坐在那，原本想套他话的想法也只好被按了下去。

　　她四下看了看，坐回到最开始坐的地方。

　　一时间屋里很安静，只能听到两人浅浅的呼吸和屋外时不时拖着嗓子叫上两声的乌鸦。

　　少年坐姿略有些松散，但仍保持着备战状态时才有的警惕之感。

　　他微微垂着头，双目轻合，高高束起的乌黑长发自然地堆垂在肩上，又从肩上倾泻而下垂落于胸前。

　　一线月光从破烂的窗缝间挤出，恰好飘落在少年的腰间，映的那镂空宫铃泛着洁白的莹光，衬着红衣，如红梅上的一点新雪，凛冽干净。

　　金妧儿抱膝而坐，看着少年赏心悦目的睡颜和坐姿，内心长叹一声。

　　如果就着这月光看他看上一晚上，她也不会觉的有什么。

　　只是……

　　她的背，真的好痛。

　　痛的她根本没法安安心心地坐在那儿。

　　金妧儿皱着眉，换了个姿势，结果动作过大扯到了伤口，针扎般的疼痛让她忍不住轻叫了一声。

　　“嘶——”

　　金妧儿连忙打住，见少年没什么动静，才松了口气，继续调整着坐姿，好让自己更舒服些。

　　可背上的伤口实在疼的厉害，九九八十一种坐姿也无法让金妧儿满意，越到后面姿势就换的越频繁，换的越频繁金妧儿就越急躁，一急躁，动作不免就大了起来。

　　终于，似是忍无可忍，闭目养神的少年睁开了眼。

　　“你到底在干什么？”

　　很不耐烦，连“金姑娘”这个称呼也没带上了。

　　迎着少年投来的、不满的眼神，金妧儿悻悻地坐在原地不动了。

　　“我背有点疼，好像是被那只魔的尖刺划破了。”

　　少女缩在一处角落里，小小的一团，发髻因之前的奔逃散了不少，歪歪斜斜的挂在头上，碎发全都掉了下来，毛蓬蓬的，看起来滑稽又可怜。

　　少年扫了眼金妧儿，又靠回了墙上。

　　“金姑娘暂且忍忍，”他闭上眼，语气里没有任何同情之意，“等明早与陆家人会合之后，他们会带你去疗伤的。”

　　看着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的少年，金妧儿突然觉的这人光长了一副让人有好感的皮囊。

　　至于性格……

　　脑子里飘过刚才少年一脚踩断那魔胸骨的场景，金妧儿忍不住又多看了眼少年。

　　唔，心狠手辣。

　　金妧儿就这么呆呆地坐了一会，也不知过了多久，觉得无聊，便垂下眼，借着月光观察着自己穿的鞋上绣的花纹。

　　原本应该是一簇簇金黄鲜丽的迎春花，但浸了血渍、沾了泥巴后，这些花就好像是被人丢在地上踩了几脚，脏兮兮的，没了生机。

　　金妧儿顺着那月光向前看去，慢慢的将目光拉长。

　　一只爬动的甲虫……

　　几块有点像木制品上某一部分的残片……

　　黑色的鞋……

　　红色的衣摆……

　　还有…

　　漂亮的、在月光下闪着白光的银色宫铃。

　　银铃里的魔气悠悠地打着转，一圈、两圈，不停地转着，像是永远不会停下来。

　　金妧儿盯着那银铃看了一会，没忍住，慢慢地站起来，走上前，又悄无声息地蹲在少年的身旁。

　　自从那魔气被关进铃铛里面后，这铃铛就没再响过，像是哑了一般。

　　金妧儿伸出手，想摸摸那铃铛，但又有些犹豫，没经过别人同意就乱摸别人东西好像不太好。

　　金妧儿的手在半空中前后徘徊了一阵，最终是没抵过好奇心的诱惑，缓缓向前探去。

　　就碰一下，绝不贪心。

　　“哎？！”

　　手腕突然被抓住，金妧儿吓了一跳。伸到一半的手就这么被硬生生地拦截了下来。

　　金妧儿顺着那被黑色箭袖包裹着的小臂向上看去，对上了少年的眼。

　　少年唇边挂着抹笑，但笑意却未达眼底。

　　“金姑娘，”少年开口，面色无害，但语气里透着明显的警告之意，“不是随便什么东西都能乱碰的。”

　　“尤其是别人的东西。你爹娘没教过你吗？”

　　金妧儿自知理亏，避开少年的目光，语气弱弱道：“我、我就是好奇它怎么不响了……”

　　说完，一双眼睛又偷偷摸摸的瞟了少年一眼。

　　被当场抓包什么的，着实有些尴尬了。

　　“金姑娘，你要是真碰了这铃铛，不小心把里面的东西放了出来，”少年松开手，语气轻快，好似刚才警告她的人不是他，“我可不会再救你第二次，倒时候你只能和门口那半具尸体作伴了。”

　　金妧儿抽回手，听少年这么一说，登时不爽了一下。

　　吓唬谁呢。

　　那我偏要摸一下。

　　金妧儿盯着少年看了几秒，迅速出手。
　　像猫爪子掏毛线球一般，掏了一下银铃，又快速的将手抽了回来。

　　银铃受到外力，在少年腰间滚了几滚，又回到原处。

　　魔气倒还是如常，依旧悠哉的转着。

　　金妧儿忍不住有些小得意，“看，这魔物出不来的。”

　　想吓我？

　　不可能的！

　　少年：“……”

　　“我看是夜长了，金姑娘有些无聊罢？”

　　金妧儿就地一坐，一双杏眼弯成了月牙，自动忽略掉了少年语气里的不友好。

　　“是呀，闲的慌。”

　　“正好你醒了，陪我聊聊啊？”

　　想从你嘴里套话想好久了。

　　少年并未回答，看着坐在面前的金妧儿。

　　月光落在少女的头顶上，笼出一层毛茸茸的、如霜雪般的光晕。

　　再往下，是脏的看不出原色的衣服，衣服上还挂了几道豁口，张牙舞爪的，狼狈中竟透着些嚣张的气势。

　　不知想到了些什么，少年红唇一弯，竟笑了起来。

　　虽说没出声，但从那双笑意潋滟的眸子里，金妧儿是能看出这人是真的在笑，不是先前那般的假笑。

　　而且，看这表情，好像是被什么逗笑的。

　　金妧儿四处望了一下，并未发现什么。

　　“你在笑什么？”

　　少年看着金妧儿，脸上笑意未褪，“我在想，月下女子雾鬓云髻，玉容香裙，大抵都是美如仙灵的。”

　　“只是如今看来也不尽然。”

　　“尘满面，鬓如霜。”

　　“金姑娘，你倒不是月下仙灵，竟是月下野人。”

　　野人金妧儿：“……”

　　拳头硬了。

　　金妧儿捏了捏拳头，按捺住心中出手的欲望。

　　就算她不是美人，也不至于被说成是野人吧？

　　但为了维持良好的谈话氛围，金妧儿还是选择了过滤掉少年说的话。

　　“那个……你是陆家之人？”金妧儿歪了歪头，努力将语气维持的和善些。

　　少年看着金妧儿，敛了笑，“你问这个作什么？”

　　金妧儿挠挠了脸，“嗯……我什么都不记得了，就是想回忆一下，总好过什么都不知道嘛！万一聊着聊着就想起来了呢？”

　　她迎着少年的目光，撒谎撒地脸不红心不跳。

　　少年嘴角略微弯起，露出一抹讥诮的弧度，“那不应该多聊聊你们金家的事吗？难道知道些别人的事就能让你想起来了？”

　　金妧儿：“……”

　　这让我无法反驳。

　　“那你跟我说说金家的……呸，我家的事呗？”

　　少年把头一仰，靠在墙上，双目又闭了起来。

　　“你们金家的事我怎么知道？该回去问你爹娘”

　　金妧儿：“还能不能好好的聊一会了？”

　　少年浅笑了一下，嗓音竟是愉悦的，是那种捉弄人成功后的快意。

　　“我看不能。”

　　“金姑娘还是多留些力气明天赶路用吧。”

　　金妧儿看着少年，一时气噎。

　　就算她是朵社交霸王花，这话也接不下去了。

　　于是她果断放弃了迂回战术，直接单枪直入。

　　“那你认识裴殊吗？”

　　原本闭目养神的少年听了，睁开了眼。

　　他转过头，目光意味不明，鲜妍的眉眼此时竟微微泛着些锋芒，隐隐透着警惕之意。

　　“你问这个干什么？”

　　迎着少年审视的目光，金妧儿心里莫明慌了一下。

　　“就是想知道这个人。”连语气都是虚的。

　　“你不是失忆了吗？”少年坐直了身子，腰上的银铃在腰间荡了荡，但并未发出声响，“怎么还记得这个叫裴殊的人？”

　　金妧儿的目光闪了闪，但没躲开，“我也不知道啊。我除了记得自己的名字，也就只知道这个人的了。”

　　未了，金妧儿犹豫了一下，又道；“他好像和你一样，也是位降魔师。”

　　少年沉默了几秒，双眼危险的眯起，语调上扬。

　　“哦，是吗？”

　　“金姑娘怎么记得如此清楚？难道说……”

　　少年突然凑近，伸出右食指，抵在了金妧儿的太阳穴上。

　　“……金姑娘你的失忆，是装的？”

　　少年语速缓慢，没什么攻击性，但瞬间让金妧儿紧张起来。

　　这、这是看出来了？

　　少年手指微凉，抵在少女的皮肤上，不轻不重。

　　陌生又直接的触感让金妧儿有些僵，一时不知该怎么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