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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好久不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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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黄昏,日落西山。
夏风细细的吹着,刺人,悲怜。
柏油马路上,一辆倾翻的轿车十分乍眼。满地的玻璃碎渣中,一个伤痕累累的女人倒在玻璃碎渣之中,怀中紧抱着一个颤颤发抖的女孩,她口中不停地念叨着:救救我。
许佳猛地从睡梦中惊醒。
15年来,这场梦不曾间断,与其说这是一场梦,不如说这是那场灾难在她心中一次又一次的回放。
那本该是一段幸福的记忆。
那时许佳四年级,期末考试考了年级第一,那是她第一次考第一,父母都在为她骄傲。
为了奖励她,他们给她买了她一直心心念念的公主裙。年幼的许佳,穿着公主裙,倒真像是来民间游历的公主。
一家三口,在暖暖的日光下,载着满心的欢喜,去海边看日落,喂海鸥。
可世事总是难料,比那段美好更先到来的,是一场永远抹不掉的灾难。
一辆车霸道地逆行,迎面与许父的车相撞,也许是造化弄人,对方并无大碍。而许父成了只能躺在病床上的植物人,许母落了个双腿瘫痰,精神也有些失常,而不幸之中唯一的幸运,就是许母成功护住了年幼的许佳。
可惜世道不公,对方并未给于应有的补偿,也未受到应得的惩罚。
他们只是简单地赔了钱,付了些医药费。
这也许就是资本的力量吧。
许佳轻叹一声,起身洗漱收拾。
等自己成了律师,一定会为父母讨回个公道。不过这都是未来要做的事,当下她要做的是带母亲去医院做检查。
这么些年来裴女士的腿一直在恶化,精神状态也越来越差,昨天母亲又说腿疼,所以许佳请了半天假,带母亲去做检查。
在车上,裴女士首先挑起了话题。
“佳佳呀,是不是快毕业了?”
“是呀,最近已经开始找工作了,但还没有找到合适的单位。”
“哦,不急,一定要找个适合自己的单位,自己喜欢最重要。”裴敏秋拉起许佳的手,“昨天你姑姑又问我了,佳佳谈没谈男朋友呢?”
听到这话,许佳在心里苦笑,她哪里有心思谈恋爱呢。眼下对她来说最重要的事情,就是努力学习,努力工作,早日治好母亲,早日找回公道,以及父亲早日醒来。
“还没呢。”许佳回握住母亲的手,带着撒娇的口吻说:“我才25岁呢,不想早早结婚,我还想多陪陪你和姑姑呢。”
裴敏秋呵呵一笑,“多大还撒娇呢,你呀,早谈男朋友,妈和你姑也能早安心了。”
说起来,姑姑许琴也算许佳半个妈妈了,刚刚出事那段日子里,是许琴把许佳抚养大。近几年裴敏秋可以像正常人一样生活了,她才回表哥家去住。
说话的工夫,出租车已经驶到了市医院,许佳推着轮椅送裴女士做检查。
做完了一系列检查,等待结果时,许佳带着母亲在医院小花园中闲逛。
不远处,一个高大的身影吸引了许佳的目光。而恰巧此刻,那个身影转身对上了许佳的目光。
这个人,似乎有一种熟悉的感觉,像是在哪里见过他。
不知是不是因为感受到了许佳灼热的目光,那人迎面朝许佳走来。随着距离越来越近,许佳渐渐看清了那人的模样。
他脸颊削瘦,棱角分明,鼻梁高挺,鼻尖有一颗小小的痣,那人长了一双桃花眼,眼角微微上挑,唇角也微微上扬,似笑非笑,使得整个人带着一丝勾人心弦的意味,这种感觉,有点像……
程宴。
“好久不见。”程宴在许佳面前站定,一身白大卦,一副金属眼镜,活脱脱一个斯文败类。
许佳呆愣住了,她很惊讶自己会在这里再次遇见程宴,她一时间不知道如何开口,到底是该回他一句好久不见,还是该问他为什么会在这里。
倒是裴敏秋先开了口:“佳佳,这位是你朋友?”
母亲的一句话终于拉回了许佳的思绪,自己真是傻了,穿白大卦出现在医院里的,不是医生还能是什么?
“是程宴,当年邻居家的那个程宴。”许佳向母亲介绍道,随后开口向程宴打招呼,“好久不见,程宴。”
见许佳认出了自己,程宴微微一笑,也向裴女士打招呼道:“裴阿姨好,我是当年您住在杏花小巷的邻居程宴,很久不见了。”
裴敏秋思考了一阵,终于想起了当年那个邻居家的小男孩。
“是小程啊,长这么大了。”
裴女士瞟了许佳一眼,推着许佳向前,“你们年轻人叙旧,我就不掺和了。佳佳,快去陪小程聊聊,不用管我。”
许佳被这突如其来的一推吓了一跳,哭笑不得,“妈,他还要工作呢。”
程宴却像是很赞同裴敏秋的提议,点了点头,说:“我工作不忙的。那裴阿姨我待会再和您聊,您注意安全,我们先去别处聊。”
许佳讪讪一笑,只好把裴女士送到了凉亭下乘凉,然后和程宴在周围花园闲逛。
五月份的宜林市,气温已经开始有些燥热,微风也带有几分热意,树叶沙沙作响,燥热的环境经常会使人内心躁动。
许佳似乎也受到了天气的影响,她的心里莫名地生起一股热浪,不敢直视程宴的眼睛,也想不出说什么话才好,她感到有一点尴尬。
好在程宴一直是一个善于打破尴尬,调节氛围的人。
“市中心还是没有杏花小巷凉爽。”程宴说。
“嗯。”许佳的声音不大,只有站在她旁边的程宴才能听清。
程宴的声者早已褪去了年幼时的稚嫩,却是一如既往的温柔,让许佳有了一种回到过去的感觉,这使她放松了不少。
“杏花小巷靠海,5月正是宜人的气温。”许佳的声音比刚才大了些。
“还是那里好。”见许佳已经没有了刚才的拘撞,程宴才终于引出正题:“你们现在还好吗?”
“挺好的。”许佳背过手,面向程宴笑着说,“妈妈现在偶尔也能像正常人一样交谈了,就像刚才一样,我呢,也马上研究生毕业了,正在找工作。”
许佳转过身来,摘去了刚刚落在程宴肩上的树叶,说着“你怎么长这么高。”
随后又继续说,“唯二不好的,就是妈妈的腿依旧没有好转,爸爸也一直没醒来。”
程宴点了点头,说:“一定会好的,只是时间问题。你要做什么工作?”
“律师。”许佳如是回答。
程宴想了想,也对,按照许佳那种不服输的性格,一定是要为自己找个公道的。
“挺好的。”
“你呢?你怎么样。”许佳问。
“我一切都好,现在在这里做心理医生,工作不忙,平时都是师傅在忙,我的工作比较少。”
许佳微微点头,看了一眼时间,见检查结果应该快出来了,便向程宴道别:“程医生,时间差不多啦,我先走了,改天再聊。”说完便转身要离开。
程宴叫住她,“先留个电话。”
许佳闻言顿住脚步,转回身来,掏出手机讪讪一笑,将程宴添加至通讯录。
“备注的什么?程医生吗?很生疏,你以前可是叫我程哥哥的。”程宴微微撇嘴,一副很委屈的样子。
“……”许佳耳尖泛红。
你小子,在这埋伏我呢。
“好好好,程哥哥。”许佳改了程宴的备注,还不忘解释道,“而且我才没有给你备注程医生。”
程宴满意地笑了,接着,他的手机响了。
“……”
许佳手忙脚乱地挂断了电话,“抱歉啊,手滑就给你打过去了。”
说完就赶紧转身离开了这个是非之地,再待下去,她就快窒息了。
这么多年过去了,见到故人,心里有种说不上来的躁动,有些喘不上气,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她说不上来是什么,只觉得看见程宴,心跳就会加速。
许佳回到凉亭,找到了裴敏秋后便带着她去取结果。
“这么快就说完了?”裴敏秋问。
“对呀,就问问最近情况,而且取结果的时间也到了。”许佳心虚地解释。
裴敏秋抬眼看着女儿红晕的耳尖,没再追问。
取回结果后,许佳向医生询问事宜。
“医生,为什么我妈的腿还不现好转呢?”
“治疗了这么久,理应有所好转。”医生扶了扶眼镜,“你平常有没有给你母亲按摩过腿部?”
“之前有按过,她说疼,所以就没再按了。”
“许多年没动过腿,她的肌肉已经僵了,疼是正常的,不要因为疼而不去做。
放轻力度,配合药物,你回去后,每天给她按摩一次。”
“好。”许佳答应。
在回家的车上,许佳的思绪又回到了刚才与程宴的对话之中。
程宴还和以前一样,什么都没变,依然那么优秀依然是那么温柔,依然像一个大哥哥,唯一变化是,的他的话里多了一些不一样的感觉。
说不出来是什么,但会让她心里发痒。
真想不到自己居然会在这里与他重逢,还以为再也不会遇见他了。
小学时,许家住在杏花小巷,和程家是邻居。程家有个程宴哥哥,比许佳大3岁,程宴小时候就长得很好看,许佳见了也很喜欢,就整天跟在程宴身后,一口一个“程哥哥”地叫,起初程宴也会烦,会让她别再这样叫他了,可是淘气的许佳哪里会听呢,久而久之程宴自己也习惯了,就随她叫了。
从小时候起,许佳就喜欢一切好看的事物,包括程宴,包括花。
所以程宴每天放学回来都会给许佳带一支花,有时是路边的野花,有时是校门口的玉兰花。
一天,程宴照倒给她带了一支花回来,和之前不同的是,这次是玫瑰。程宴说他看到路边有人卖,他觉得很好看,红色的,很娇艳,他认为她一定会很喜欢,所以就买了一支回来。
许佳果然很开心,虽然因为被玫瑰刺破了手而哭鼻子,但她依然很喜欢这支玫瑰,还把它养在了花瓶里。
那支玫瑰15元,是程宴花光了一周的零花钱买来的。
第二天,许家就出了那样的意外。
姑姑接走了许佳,为她办了转学。收拾行李时,许佳也不忘带走那支玫瑰,可它最终还是丢了。
程哥哥的玫瑰永远盛开在那个刺人的夏天。
想到这里,许佳还是会感到遗憾。
没来得及道别,也丢了玫瑰。
许佳轻叹一声,然后向裴敏秋商量回家住的事情。
在家里住照顾母亲会方便些,而且她也不想再看室友们讥讽的嘴脸。
可她是不会把生活的不顺告诉裴女士的。
“医生说了,每天要给你做一次按摩,所以我打算回家来住。”
“按什么摩?不用,你都快毕业了,还折腾什么?”是意料之中的被拒绝。
许佳又用起了往常像哄孩子一样的口吻,劝她“按摩好得快呀,而且我在家住外出也很方便,我和宿管阿姨请个长假就好了,妈,听话。”
这样的口吻用在裴敏秋身上百用不腻,她只好妥协,答应了许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