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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辩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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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剑峰出身剑修,清心寡欲,就连弟子的居所也暗含大道至简,返璞归真的意蕴。
剑宗独占中央最高的山头,名曰“自在”,大师兄宋音尘居于东面“观山苑”,二师兄梓臻居北面“上善苑”,三师兄穆凰容仪居南面,名“净心”,他如今这所小苑位于西面,名为“无念”。
小苑设一小竹屋,一方洞天福地,有趣的是,后苑还有间灶房能烹煮吃食。内屋一床、一屏、一案几,简朴至极,但胜在清净雅致。
他施了道除尘咒,顿时屋内焕然一新。
案几上置一套天青釉茶具,色泽青翠淡雅,握至手中釉薄而坚,莹润光洁,绝非凡品。
孤行舟轻笑一声。
这天衍宗最爱作这副质朴无华里,透着一股子财大气粗的派头,连竹屋外头无人打理,长相茂盛的灵植都是灵气充沛的珍贵植株。
待他再见吟雪时,已是入夜。
见他抱着一床刚从执事堂处领回的棉被和一些琐碎物件,孤行舟问道:“李客衣没给你分个独立小苑?”
吟雪听后耳尖几不可闻地微微泛红,面不改色答道:“前辈让我同你一起,他说你也好在修炼之处指点我一二。”
孤行舟轻皱眉头。
这李客衣虽和老鬼修为相当,但他藏的太深,与其同他往来,孤行舟更愿在苍溟教听老鬼啰嗦。他拜入“问剑峰”也不过是对《天衍离神诀》感兴趣罢了。
白日里的一番试探莫不是让他瞧出了什么?
见他微皱眉头,吟雪想到他最是爱干净的,屋内就只有一张竹床,自己事前没同他商量就贸然入住,着实有些唐突。
“你若想清静些,我便同执事堂长老知会一声……”
话音未落,他手上一轻,却听孤行舟有些别扭的声音响起。
“不必,多一个人又不会挤……”他手上不停,仔细将新褥一一铺好。“我不必入睡,就在此打坐冥想。”他说着,褪下外衣鞋袜,只余了一件宽松里衣,盘腿坐在一旁的蒲团上。
淡淡的冷梅香气四散屋内。
吟雪瞧见他的雪白里衣,脸色微红。他也除下衣袜,学着孤行舟的姿势摆好,开始修炼。
听到他气息逐渐匀静,吟雪悄悄掀起眼皮,注视面前如玉般的人。
平日里冷厉的暗金眸子轻阖,少了分慑人冷意,一身雪白里衣微拢,衬得他面如冠玉,清冷动人。散落在肩头的云发犹如上好的绸缎,逶迤一地。雪白赤足规矩盘起,从蒲团边缘露出些圆润趾尖。
他脑中突然浮现出一句:不似仙人,胜似仙人。
不知是他看得久了,还是对方根本就未进入空明之境。对面人忽的朱唇微启,轻声道:“静心。”
吟雪回过神来,脸色涨红,慌忙闭了眼。
“你心律太快,有些吵闹。”
吟雪:“……”
翌日清晨,两人下山前往静心阁听早学。
问剑峰独占中峰最大的山头,临近静心阁。一路上小径青葱,林中不时有灵兽出没,鸟鸣婉转,一派生气盎然。
刚走进仙碑林,孤行舟就隐隐察觉几道来者不善的气息堵在前方。去静心阁就这一条路,对方显然是在等他们的。
秦念生带着平日里他的狗腿子们,堵在去静心阁的必经之路上。想到那个区区双灵根竟拜入了剑宗座下,他恨得咬牙切齿。
他秦念生也是沧州秦家嫡子,天生金灵根,偌大沧州的天之骄子。当初他想方设法拜入剑宗座下,却被李客衣一句天资不够拒之门外,不知有多少弟子看了他笑话。
思及此处,他更是铁了心要给这新弟子一个下马威。
脚步声渐近,林中白雾里渐渐显出两个身影。
“你就是剑宗新弟子顾……”已到嘴边的措辞在看清来人时戛然而止。
孤行舟身着统一的弟子服饰,绶带云纹袍,腰系青丝束带,窄腰一览无余。分明是艳丽不可方物的样貌,头束白玉冠衬得他清冷动人,见到来人神色淡淡,毫不惊讶。
“有事?”
冷冷的声音打破秦念生的旖思。
他这才发觉自己竟痴痴盯了对方许久。纵使他阅人无数,这般美艳绝伦的人,他还是生平第一次见。此刻浑然已经忘记他本是要教训这人,只是张了张嘴。
“……我…我……”
孤行舟见他一副蠢样,心中厌恶。
待秦念生回过神来,对方早已走远。他身后的一个跟班弱弱问道:“秦师兄……我们…还要不要教训他了?”
秦念生火气无处发泄,狠声道:“教训?你也下得去手?”
跟班憨厚一笑,说道:“确实下不去手……居然有这么好看的人…我觉得宋师姐都比不上他唉…嘿嘿……”
接着他遭到一记毒打。
二人走出碑林,见孤行舟神色冷若霜雪,吟雪安慰道:“下次见了那厮,我便寻个隐蔽处替你教训他。”
听他这番有些孩子气的话,孤行舟不禁笑道:“这种人,不值得你动手。”
沧州秦家?他忽然想到苍溟教中的五毒宗右使。
不知孔雀使见了他会是怎样一番情景?
……
静心阁立于烟波湖上,四面环山,清净雅致。灵泉自阁楼飞溅而下,似倒挂银川,别有一番意境。
宗门定时邀请各大宗门世家德高望重之人前来讲学,每日辰时开课,作为新弟子的修行启蒙。
等他们到静心阁时,早已座无虚席。
世家弟子们相聚一处,互相攀谈着,谈论修行见解或是历练趣事,正是拉拢结交各方势力的好时机。其中一人尤为引人注目,宛如众星捧月。
那人眉目似玉雕,明眸皓齿,头束紫金凤冠,举止投足间颇有权贵之气。
“星洲,吟雪!”远远就看见谢惊澜兄妹向他们招手,二人礼貌回礼。
这时,一柄折扇轻点在他右肩。
“小师弟?”
孤行舟转过身去。
中间那人收回折扇,四周围了一圈弟子。只见他眉目含笑,面容粉雕玉琢,一双灵动桃花眼透着一丝狡黠,正是刚才那位锦衣公子。不少弟子看到孤行舟都停止了交谈,甚至有女弟子直接看红了脸。
一时间,场面有些安静。
那公子戏谑的眼神在看清他面容时明显一滞,而后不动声色地移开目光。
孤行舟淡淡问道:“请问阁下是?”
华贵公子扬手展开手中的乌金桃花扇,半遮面,只露出一对灵动桃花眼。
“美人师弟,我是你三师兄呀,穆凰容仪。”
见他唤自己美人,孤行舟微蹙秀眉,有些不悦,若是他没记错,“穆凰”应是中陆皇族姓氏。
“三师兄。”冷淡回礼后,孤行舟转身离去。
“唉…唉…师弟师弟…别这么冷淡嘛……”穆凰容仪见他走开,连忙追上去。
一抹冰雪气息飘过,牢牢挡在他身前,隔绝众人窥探的目光。
孤行舟微微一怔。
“师兄还有何事?”吟雪语气依旧如平常一般,温温和和,却隐隐透露出一丝强硬。
穆凰容仪眼神在他俩之间飘忽不定,最终讪讪一笑,抖了抖手中的折扇,“无事,无事…在下只是想同小师弟熟悉熟悉罢了……”
吟雪一路牵着他绕过众人,寻了个安静位置坐下。
仙尸化灵,他的右手被彻底炼化,吞噬生魂,任何生灵接触到肌肤,便会慢慢流失生机,腐朽成灰。为压制鬼气森森的手掌,他须得常年戴只护腕灵器,才能行动自如。
此刻,寒凉的手覆上另一个人温暖的掌心,肌肤相贴之处传来久违的暖意,令他有些出神。
第一次,有人握住了他惯用来杀人的手。
“手怎么这么凉?”
吟雪见他心不在焉,又将他的手轻轻搓了搓,说道:“定是你常年住在山上又不爱生暖炉的缘故,下次回去可不能如此了……”
他又不是活人,身体无惧寒热,暖炉不过只是摆设。也就是吟雪次次到梅苑中来,鼻尖都冻得通红时,他才会点上片刻。
孤行舟没答他话,只是静静的看着他像对待珍宝一样,一点一点将他的右手慢慢捂热。
冰冷多年的手,第一次有了温度。
胸口似有什么东西裂开了缝,发出轻微的声响。他抚上空洞的心口处,那里没有脏器,也没有任何律动,仿佛刚刚的一切只是幻觉。
“怎么了?可是哪里不舒服?”
对上吟雪关切的眼神,他的嘴角勾起一个极浅的角度,却是万载寒冰化作春水,柔情无限。
“无事。”
吟雪看着他,心神一阵恍惚。
“……以后你不许对别人这么笑。”
孤行舟失笑道:“那你的意思是……我只能对你这么笑?”
吟雪脸颊瞬间飞上一抹霞色。
孤行舟只觉他可爱得紧,撒娇的样子让他想起苍溟后山满地跑的小白泽。
“好,依你……不笑就不笑。”
众人落座,便见一位仙风道骨的老者乘鹤而来,他手持一柄拂尘,笑着捋一把长髯。
“老朽南星子,前来讲学。尔等作为天衍新一辈弟子,定要勤加修炼,莫要荒废学业。”
众人起身拱手道:“谨遵长老教诲!”
南星子笑着颔首,一挥手中拂尘。
“今日之课,老朽便讲一讲大道。”
“大道无形,生育天地;大道无情,运行日月;大道无名,长养万物。”
“人神好清,而心扰之;人心好静,而欲牵之。常能遣其欲而心自静,澄其心而神自清,自然六欲不生,三毒消灭。所以不能者,为心未澄、欲未遣也。”
……
孤行舟听着,轻轻蹙眉。
天衍推崇六根清净,无欲无求,其至高境界斩尽七情六欲,以至“太上忘情境”。
他却不以为然。
修行的尽头若是“太上忘情”,真正超脱凡俗,无爱无恨,那他问道于天的目的又何在?还不如随心而行,做个逍遥自在的凡人。
这天衍的开山祖师虽说惊才绝艳,世人无出其右,却也迂腐得紧……
南星子讲完一席话,问道:“众人可有疑问?”
“长老,弟子有一惑不解。”
南星子朝他看去,只见那弟子危坐其中,瑰丽样貌鹤立鸡群,端的是芝兰玉树。他和善笑道:“小友有何不解?”
孤行舟问道:“宗门功法皆推崇无情无欲,以至太上忘情境。弟子斗胆,修得太上忘情如何成就大道?”
南星子思索片刻,答道:“内观其心,心无其心;外观其形,形无其形;远观其物,物无其物。得此为道。”
孤行舟反驳道:“心中无他,何来人欲?若无人欲,何来修道之心?忘却本心,难成大道。”
南星子皱眉,似是不赞同这离经叛道的言语。
“多欲为苦,生死疲劳;少欲无为,身心自在,是以五蕴皆空,渡一切苦厄。”
孤行舟摇了摇头。
“无欲则无爱,故大道无情,天地不仁,苍生无救,人皆自救。敢问,因何修道?”
这番话,仿佛是平静湖面上的一粒落石,掀起阵阵波浪。
众人听后,窃窃私语。
“这位同门所言极是,若要斩尽七情方能得道,那我等修道,又是修的什么呢?”
南星子见众人质疑,怒道:“此为诡辩!”
孤行舟回道:“何来诡辩?弟子不过是阐述了自己的一番浅见。弟子看来,此为无情道,却不是我的道,更不是他人的三千大道!”
众人皆拍手称快。
南星子气极,拂袖而去。
穆凰容仪轻摇折扇,从身后看着孤行舟的背影,笑道:“这位小师弟还当真是有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