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离开的许多年》需要八倍镜的猫

1、楔子 庭有枇杷树

　　“余既为此志，后五年，吾妻来归，时至轩中，从余问古事，或凭几学书。吾妻归宁，述诸小妹语曰:“闻姊家有阁子，且何谓也?”其后六年，吾妻死，室坏不修。其后二年，余久卧病无聊，乃使人复葺南阁子，其制稍异于前。然自后余多在外，不常居。”
　　“庭有枇杷树，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也，今已亭亭如盖矣”
　　夫子说完《项脊轩志》的最后一句后，重重的合上了书。
　　我的思绪被院子里的那棵桃树所吸引，三月里，桃花开的正好。远远望去，一片粉红。清风吹拂着它们，花瓣随风飘落。
　　春风夹着香气吹来，沁人心脾。倒让我想起崔护的那句“人面桃花相映红”
　　我的思绪随着飘落的花瓣，飞到了千里之外。
　　“沈谌”倏然，夫子的声音将我的思绪拉了回来。夫子走到我面前，伸出戒尺。
　　“既然你不爱听我的课，说明你对项脊轩志有了理解，那就让你讲讲这篇文章”
　　我一脸愁容，用余光偷偷看他。夫子仍然是一副不苟言笑的模样。
　　对于这位夫子，我的姑父，这个桃花满天下 、博古通今的大儒，我向来是怕他的。犹记小时候，姑母在世时，姑父也曾笑脸盈盈。可随着时间推移，我越来越怕他，他也不曾给我一次好脸色，每每见我便是吹胡子瞪眼。
　　我是父母老年得子而来，我上头有两位哥哥 、一位姐姐。然而，我越长越大，越来越野。父母管不住我，索性把我送到国子监里，让叔父来管。
　　也许父亲这个做法是对的，我从小到大，谁也不服，只怯我这个姑父。我年幼时，也曾坐在父亲的膝上，听他讲我已过世了的小姑姑的故事。
　　我真不知，我小姑姑怎么忍受的了这么古板的人，还会嫁给他。
　　夫子让我讲解，我偷偷舒了口气。前两天在书房时，父亲逼着我学习时，我仔细看了这篇文章。
　　“咳咳”我清了清嗓子装模作样，姑父哼的一声甩了甩袖子，似乎不满我的行为。
　　我没理他，开口“项脊轩是归有光当年安于清贫奋发读书的地方，他的大半时光，都献给了那小小的隅书阁。”
　　“嘉靖七年，是他人生中最快乐的一年。那一年他与妻子魏氏喜结连理。可好景不长不久后，魏氏离他而去，而他也亲手植下一棵枇杷树，以慰相思之苦。”
　　“庭院里有一棵枇杷树，是我的妻子去年那一年她亲手种下的，如今已高高挺立着，枝叶繁茂像伞一样了”
　　我说完很久后，课堂里寂静无声。夫子静静站立在那里，背对着我们不出声。久久之后，他转过身来，夕阳最后的光洒在他的身上，我看不清他的脸，却在模模糊糊中，看到了一颗晶莹剔透的泪珠从他眼角划过。
　　我看的不真实，却感到大惊。我这个一眼一板的姑父也会落泪吗？
　　我用手揉了揉眼睛，再去看时，哪有什么泪珠，果然他怎么会哭呢，一定是我看错了。
　　在我意料之外，今日他并未苛责我，只是摆摆手让我坐下了，继续讲课。我坐下后，继续神游太虚。
　　很快下课铃铛响起，我收拾文房，我和同窗约好，放学后与他一起去看蝈蝈。我正打算溜走。
　　身后传来了一道声音，“沈谌，你父亲说了，今日你与我一起回家，去你家里用个家宴”
　　我回头，看到了面瘫的姑父。我露出一副讨好的笑容
　　“姑父，我与同窗约好要去他家里温习功课，我就不回去了吧。你跟我父亲说一声，我父亲向来，最听你的了”
　　听完我的话，一向面无表情的人，却勾了勾唇角。就是这浅浅的微笑，便让我惊在了原地。
　　我竟从不姑父笑的这样好看，笑起来如沐春风，让人看呆了眼。让我开始相信父亲所说，姑父年轻的时候，是个貌比潘安的美男子。
　　我坐上了和姑父一辆的马车，狭小的空间里，旁边坐着那样一尊大佛，我像是浑身长满了虱子，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就这么煎熬着。
　　快到家时，姑父突然开口问我
　　“今日让你说《项脊轩志》时，说的不错有进步”
　　我毕恭毕敬答到
　　“前几日，父亲大人来书房监督我功课，我便提前预习了”
　　姑父又问，“那你可真正的懂得归有光写下这篇文章时的心境”
　　姑父的问题犀利又具有批判，我回答不上来又怕被批评，支支吾吾不敢回答
　　“学生不曾懂得”
　　良久，又是一片寂静。姑父叹了口气，你们还是太小了。
　　我猝然抬眸，与姑父四目相对。他抬手，揉了揉我的头，眼里是我看不懂的悲伤，像是连绵不断的雪山，这一刻只剩下脆弱。
　　“你倒是像你姑母”
　　我姑母？是我那个从未见过面的小姑姑吗？关于她的只字片语，我都是从别人口中了解到的。
　　姑父的话，让我对我这个早早逝去的小姑姑又充满了好奇。我开始痛恨我出生的太晚，以至于什么都不知道。
　　直到后来很久之后，我才知道那天是我小姑姑沈盼的忌日。
　　也知道了她和我姑父之间的那段感情 ，那段我不曾历经过的峥嵘岁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