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那条河、那座院、那个我》花半坼12

3、《我的母亲》 《我的母亲

　　家里有一张母亲年轻时的照片，一寸黑白色的带着波浪纹的花边，照片中的母亲头发长长的，编成两条麻花般的辫子搭在肩上。年轻的母亲有着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腰板挺得直直的，不知道母亲照相时在想些什么，眼睛出神地盯着前方。

　　母亲在我出生后没几天便住院了，因为腿肿的厉害，如今仍清晰地记得小时候母亲和我讲述时的那句话：当时腿肿的有水桶般粗。我一直记着这句话，年少时的我还跑去水桶边看了，比对着自己的双腿，年少的我被震惊到了。
　　母亲住进医院，不得已独留出生不久的我在家，父亲迫于生计起早贪黑更是顾及不到我，而我的奶奶——封建思想的完全继承者，对我似乎从来没有过爱意，哪怕只是一丁点儿的爱，从她那里我从来没有得到过。她只有在需要长大后的我帮忙时才会勉强和颜悦色，支使我干活儿，更多的时候我从她那里感受到的是对我的冷嘲热讽、辱骂、威吓。

　　出生后的我躺在冰冷的炕上没有就此死去，要感谢我的姥姥，是她在女儿住院期间去奶奶家看了我，那时我独自躺着，奶奶不知去向。12月的天气，炕冰冷冰冷，家里没有奶粉也没有麦乳精，她熬了些米汤喂给我，姥姥当时一定也是心酸的。

　　我还记得我家翻盖的新房子西侧的厢房，靠近南边院墙那一间，堆着母亲需要吃的草药，我曾经问过她，那一麻袋、一麻袋的，里面装的是什么，她说是她的药。
　　母亲出院后很长一段时间连做家务活都是费力的，家里的收入全靠父亲一人。后来母亲可以走稍微远一点的路了，她就用家里那辆黑色的二八自行车，在车后座两边挂上两个柳条筐，批发了苹果、梨来卖，起早贪黑。

　　有了一点点积蓄后她批发了鸡脖、鸡头、鸡架等来卖，那时候吃这些的人没有现在的人多，所以生意也不是太好，但是还要比卖苹果、梨强上一些。
　　很多时候她骑着车子走街串巷去卖货了，我们放学回家写完作业，做好晚饭，直到饭在锅里放凉了她还没有回来。每当那个时候我会来来回回去街上寻她的身影，借着月光判断远远过来的骑车人是不是她。偶尔我会等到她，她看到我时总会问我：怎么在这里不回家，我也会问她今天怎么这么晚，有时是因为去了更远的村子，有时是因为卖的不好，抱着在多卖一份的心思，想晚一点回来。哪天如果买她东西的人多，她回家时也会很开心，我会看到她微笑的脸。
　　吃完晚饭是她算这一天挣了多少钱的时间，我觉得她的脸在昏黄的灯光下带着金色的、温柔的美！

　　后来家里承包了土地种植苹果，母亲也在树下栽种了韭菜，我印象最深的是晚上在堂屋门外昏黄的灯下，陪母亲将韭菜枯黄的叶子择去，码放整齐后捆成粗细均匀的捆，在戳到提前用水浇过泥土地上，这样第二天母亲去市场批发韭菜时，韭菜还是直挺挺很新鲜的样子，当然市场行情时好时坏，那些我们在昏暗灯光下为了能卖上好价钱又择又放整齐的韭菜，有时候并不能卖上好价钱，明明今天的比昨天还要鲜亮价格却要差上很多。

　　（父亲、母亲这一生中，种植过的作物或养殖过的动物，都坚持着一个原则：不用国家禁止的药物喷洒作物或喂养动物，这也是我一直很敬佩他们的原因之一。）

　　母亲所有的工作收入都是微薄的，因为家里有三个女儿要上学，又因为计划生育罚了款，家中本就拮据的生活更是雪上加霜，所以一旦有不在计划内的支出就要出去借钱。那个时候很多人帮助过我们，至今母亲都感恩那些人，时常与我们提起。
　　当然，有人愿意帮助你也会有人用另一种眼光看待你，但我母亲总是会说，靠自己努力日子总会好起来的，她只是叮嘱我们要好好读书，是的，读书是那个时代走出贫苦的唯一出路。即使我们是女孩，即使父亲曾经有过让我们辍学的念头，但是我母亲依旧顶着压力，硬是扛了下来。我父亲会有这种念头，和我奶奶有很大关系。

　　奶奶不喜欢我们几个女孩儿，确切的说是不喜欢我们姐妹三个，大伯家的女儿她就很喜欢。对于这一点我一直很疑惑，如果仅仅是因为封建思想，为何只对我们三人冷眼相待？后来我大了些，也大概想明白了，大伯母是裁缝，家里的生活水平比我们好很多，而我母亲因为腿脚不好，不能劳作，所以家里除了父亲的收入没有别的收入来源，母亲又生了三个女孩儿，没有一个男劳力，自然她的怨气就会激增。
　　也因这些怨气，我母亲并未做过的事也成了她与街坊四邻的谈资，无中生有、无事生非、挑拨离间我父母之间的关系，便慢慢成为了她的日常。
　　我记得小学时母亲从别人那里听说我奶奶在背后无中生有的那些事，她也很生气，但也只是在我面前唠叨了几句，那时候母亲该有多委屈，可是她却都忍受着。时间总会给出真相，让它们在时光中慢慢清晰、慢慢浮现，所谓清者自清。

　　我家老房院子的东侧有一间泥坯房，屋里的墙上与屋顶糊满了报纸，纸张上满是泛着年代的黄色印记。我曾经很喜欢仰着头看，虽然看不清屋顶报纸中的内容，但似乎只要我仰头望，就可以看到希望。
　　这间泥坯房承载了我童年的很多记忆，就是在那间屋子里曾经养过一段时间鸡，里面鸡笼满屋，鸡散发出的腥味与鸡屎的臭味是我夏天里不美好的记忆，但是它们却是父母期待能改善生活的希望。那段时间确实因为养鸡，稍微改善了下生活，但是好景不长，因为鸡瘟父母最终放弃了养鸡这件事。

　　虽然老房早已重建，那间泥土房也随之消失在时间的河，但是，那些曾经的希望却一直留在心中不曾离开……
　　可是，父母却在这流逝的时间中慢慢老去，是我一直不曾留意，当我注意到母亲满脸的褶皱与满头的白发，还有那佝偻着再也直不起的腰时，才猛然意识到，他们老了，时间无情的带走了他们的年少、他们的青春、他们的壮年……我才在这些流逝的时光中意识到，他们这一生的辛苦，一路走来，直到现在……他们从不曾失败，是的，从来没有，即使再辛苦，即使吃了上一顿不知道下一顿的着落，即使我们在幼年时很少穿过新衣，即使……母亲也从不曾放弃过生活的希望，也从不曾放弃过我们，她一直将我们护在她的羽翼之下，尽她最大的努力护我们周全。

　　那些曾经在背后对我父母冷眼相待、尖酸刻薄的人们，后来并没有飞黄腾达，也少有幸福康健的。母亲说滴水之恩涌泉相报，善良的人终会有善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