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尔托利石碑》怀桉渡

3、白兔小区（3）

　　佟淮之直起身，望向窗外。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观察雾墙内部——并非坚不可摧的实体，更像是雨后山中弥漫的浓雾，湿冷的水汽从四面八方压迫而来，带着令人窒息的憋闷感。他不动声色地深吸了几口气，试图适应这异常的环境。

　　急促的敲门声再次响起，他与是陵溪对视一眼。

　　“去看看。”佟淮之起身下床。头部依旧隐隐作痛，但尚可忍受。他忍不住想，当初下手敲晕他的人，力道可真是不留余地。

　　无论如何，眼前这个正脱下荧光色外卖马甲的男人，绝对是维尔托利公会的人，绝不简单，并且一定知晓内情。

　　与此同时，将马甲随手挂上椅背的是陵溪，也在暗暗审视着佟淮之。

　　遭受怪物攻击后变异，苏醒后却没有第一时间攻击自己，反而逻辑清晰、理智尚存……排除掉极低概率的怪物进化，只剩下一种合理解释——

　　佟淮之，已成为一名觉醒异能的进化者。

　　是陵溪内心几乎要开始放鞭炮庆祝，但面上依旧波澜不惊，动作敏捷地招呼道：“跟我来。”随即迅速拉开房门。

　　“出什么事了？不知道起雾了吗！这种时候……”他演技精湛，活脱脱一个被打扰、带着不耐烦又有点八卦的普通住户。

　　门外，因游戏开始而电路中断，借着窗外雾墙透进的微弱光线，隐约可见一个中年女人的轮廓。她语气焦急，声音带着明显的哭腔：

　　“我、我是您楼上1802的住户！我女儿小离不见了！我看到窗外起雾了，可我女儿才五岁，她到现在还没回家啊！”

　　“我们也要保命啊！”是陵溪表情烦躁，却在女人愈发急切的哀求中逐渐“软化”，最后不情不愿地啧了一声：“详细说说吧。好歹邻居一场，你都找过哪些地方了？我帮你留意着。”

　　佟淮之也走上前，安静旁听。

　　来人是位样貌姣好的中年女性，年龄看来不超过四十岁。

　　下一秒，仿佛为了印证他的猜测，几行熟悉的字迹在女人身侧浮现：

　　姓名：林媛
　　年龄：38岁
　　职业：家庭主妇
　　来意：寻找女儿“小离”
　　其他：待探索

　　自称林媛的女人对他们的援手感激不尽，匆忙说了几个可能的地点后，又急着去敲下一户的门。

　　“林姐，不用敲了，那户是我家。”佟淮之出声提醒。

　　林媛愣了一下，带着一种恍然大悟。没多问，只是微微点头，随即跑向楼梯间。

　　佟淮之回想她离去时的表情，陷入沉思。

　　身后传来是陵溪一声闷笑。佟淮之回头，只见对方从口袋里取出一个微型麦克风别在耳骨上，又将一个圆形薄片夹在衣领。那上面的标志他再熟悉不过——

　　交错的金色盾牌与长剑，护卫着下方的地球图案。

　　这是新纪元新闻主持人背景板上的LOGO，也是维尔托利公会的象征。

　　“喂喂，听得到吗？”是陵溪调试着设备，却故意开着扬声器。

　　“歪歪！收到收到！麦克风正常，收音正常，画面传输稳定，链接成功！这里是「信鸽」，请讲！”一道轻快的男声立刻回应。

　　佟淮之微微挑眉。在游戏区域内还能建立通讯网络？不过转念一想，以维尔托利公会展现的技术力，这似乎也不足为奇。

　　“设备正常。「巡鹰」收到。”
　　“呼——”“信鸽”长舒一口气，“你刚才信号突然中断，我还以为你移民外太空了。”

　　是陵溪翻了个白眼：“我在火星送外卖。”
　　“不可能！我建立的链接，只要你在太阳系内我都能连着！”

　　是陵溪示意佟淮之跟上，一边朝物业方向走，一边对着麦克风说：“……是回家时被卷进游戏了。”

　　对面沉默了片刻，才传来一句：“好家伙。”
　　“你这水逆程度，真该让司徒先生给你算一卦转转运……”
　　“少贫嘴。而且，谁跟你说我水逆了？”是陵溪用余光瞥了眼身旁仍在沉思的佟淮之，嘴角抑制不住地向上扬。

　　通讯器那头又是一阵沉默，随即「信鸽」像是想起正事，打了个响指：“先走流程吧！”

　　几声调试音后，是陵溪敲了敲麦克风，语气转为正式：“档案记录：本次为无预兆突发性游戏。由维尔托利公会管理层「巡鹰」，即本人，担任现场指挥及执行成员。位置：东亚九州S市珑御景居公寓及周边，具体范围待探查。”

　　「信鸽」接上：“本次游戏通讯由维尔托利公会管理层「信鸽」建立并维护，本人担任本次联络员。完毕，行动开始！”

　　是陵溪收敛了闲聊的心思，转向佟淮之，眼底带着笑意：“佟老师，我想我需要重新自我介绍。”他将袖口向上挽了两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内侧虎口处赫然是一个刺青——一柄花纹繁复、缠绕着缕缕黑雾的唐刀。精细的纹路不仅彰显了刺青师的技艺，也无声诉说着主人曾忍受的痛楚与坚定的意志。

　　“维尔托利公会，管理层「巡鹰」。在接下来的游戏中，由我负责收容此次的怪物。”他向佟淮之伸出手，“请多指教。”

　　佟淮之看了看那独特的刺青，略一斟酌，唇角牵起一抹浅淡的笑意，回握住对方的手：“您好，「巡鹰」先生。我是佟淮之，就职于本市一所高中，是一名普通教师。”

　　他随即环顾四周被浓雾笼罩的环境，问道：“那么「巡鹰」先生，我们现在该从哪里开始？”

　　“……不用这么正式，叫我名字就好。”是陵溪对佟淮之过于平静的反应略感失落，但还是率先走进因跳闸而一片漆黑的楼梯间。他并不知道，此刻佟淮之视野中，正随着他的话语刷新出新的分析结果：

　　四个大字赫然在目——孔雀开屏。

　　佟淮之嘴角微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原本因未知游戏而产生的紧张感，竟被这离谱的分析冲淡了不少。他决定暂时屏蔽掉关于是陵溪内心活动的分析，将注意力集中在熟悉能力和分析局势上。

　　他向是陵溪提出自己的推断：在通讯中断的情况下，察觉异常的人们很可能会外出聚集到小区中心的物业广场打探消息。那里很可能成为玩家们的汇集点。

　　是陵溪表示赞同，没有异议，带着他来到楼梯间入口。

　　黑暗的楼梯间如同吞噬一切的深渊巨口。

　　“你得拉着我的手。”是陵溪回头，神色是难得的严肃，“现在怪物信息未知，不能排除它拥有制造鬼打墙或者替换你我的能力。”

　　佟淮之没有反对，从善如流地握住对方的手，一同没入黑暗。

　　从八楼下到一楼并不算远，一路顺利。当视野重新被窗外渗入的昏暗光线照亮时，是陵溪便自然地松开了手，悄然落后佟淮之半个身位。

　　佟淮之并未留意这个小动作，口中仍在有条不紊地分析和扩展着已知线索。

　　是陵溪一边聆听，一边用手指有规律地摩挲了几下口袋里的传感器。

　　——

　　与此同时，维尔托利公会某处。

　　“「巡鹰」要求我们全程关注这个‘佟淮之’。”「信鸽」一边噼里啪啦地敲击智能屏，巩固着通讯链接，一边翻译着是陵溪传来的暗号，“他刚被攻击过，苏醒后仍保持清醒，大概率已觉醒异能。但截至目前，他并未主动透露能力类型，「巡鹰」希望我们协助分析。”

　　长桌周围，除了「信鸽」，还坐着十个人。当画面中清晰出现佟淮之的面容时，其中两人的脸色明显一僵。

　　“别说，这位佟老师相貌相当出众啊。”一位捧着保温杯的管理层打趣道。而那两个脸色不佳的人，面色似乎更黑了几分。

　　——

　　“所以说，那天晚上是你救了我？”佟淮之向右转头，没看到人，这才发现是陵溪不知何时走到了他身后。他想起依旧隐隐作痛的后颈，放缓脚步与之并肩，问道。

　　“呃……严格来说，不是我。”是陵溪看着对方无意识揉按后颈的动作，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同时在心里给某个下手不知轻重的家伙又记上一笔，“但我大概知道是谁。下次见到……我帮你讨回公道。”

　　“那倒不必。”佟淮之无奈地瞥了他一眼。

　　短暂的闲聊结束，佟淮之迅速回归正题，与是陵溪继续分析当前局势。

　　“以你的经验，我们现在首要任务是什么？怎样才能安全离开这里？”

　　是陵溪也收敛心神，整理着从佟淮之处获得的信息，解答道：“通常情况下，我们需要搜集线索，找到并定位这场游戏的‘母体’，将其击杀或收容，游戏即可结束。而且，被卷入游戏的人，大多与母体存在某种关联……”

　　两人对视一眼，是陵溪率先开口：“我……不常回家，缺乏参考价值。你先说说你的情况。”

　　“我这边接触的人……”佟淮之开始逐一报出名字，是陵溪时而点头，时而摇头。

　　经过一路的分析探讨，两人终于抵达小区中心的物业大楼。然而，看着一片狼藉的物业大厅，他们同时陷入了沉默。

　　“这是……”

　　只见物业办公室后那面雪白的墙壁上，留着几个仿佛用鲜血涂抹而成的、歪歪扭扭的大字：

　　“我看到啦！有不乖的孩子没有睡觉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