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尔托利石碑》怀桉渡

1、白兔小区

　　“现在是2223年五月二十八日22点30分。今日凌晨三点二十一分，疏烨坊市东部第三实验学校内爆发变异病毒游戏。据初步统计，校内已有16名教师与163名住校生确认遇难……”

　　3D投影中，新纪元新闻的主持人站在翻涌的雾墙前，指向远处火光隐现的教学楼。

　　“截至目前，事故区域雾墙仍未消散，具体伤亡无法核实。现场观测到部分高层建筑出现溶解现象。根据维尔托利公会分析，本次游戏怪物可能关联古代神话中的三足金乌，或是六十年前本地悬案中的火灾遇难者……本台将持续追踪报道。”

　　教室里，试卷翻动的沙沙声早已消失。学生们屏息凝神，盯着悬浮在空中的影像。

　　佟淮之轻叹一声，关闭了投影。

　　作为五年级科任老师兼三班班主任，今晚他正负责五班的晚自习。视线扫过一张张不安的小脸，他温声开口：“继续写题吧，有老师在。”

　　——

　　2200年，被后世称为“新纪元”的起点。

　　一切始于2199年一个平凡的午后。瑞塞尔卡联合国某公路快餐店的后厨，突然传出一声巨响。玻璃碎裂声中，一滩蠕动的血色肉泥爬出，在食客的尖叫里缓缓聚成人形，向所有人发出“游戏邀请”——探索这家店三年前不为人知的秘密。

　　有人夺路而逃，有人怒斥这是恶劣玩笑，还有人颤抖着拨打报警电话。

　　回应他们的，只有通讯器里无尽的忙音。

　　试图逃离的人被无形的雾墙拦下，只能绝望地看着那滩肉泥因他们的恐惧笑得浑身乱颤。

　　“Three… Two… One…”
　　“Let's begin～”

　　受损的声带发出模糊的音节，为期三天的死亡游戏，就此开幕。

　　当倒计时归零，人类首次见识到“游戏失败”的真正含义。

　　唯一的幸存者遍体鳞伤，在药物作用下语无伦次地描述完三天的经历后，生命体征依然不可逆转地走向终点。紧接着，病房内的所有医护人员目睹了噩梦般的变异——

　　他的皮肤迅速红肿、起泡，心电图的蜂鸣拉成一道长音，与此同时，一股诡异的肉香弥漫开来。

　　一名护士当场呕吐不止。

　　而后，他的躯体开始碎裂、溶解，最终化为一滩新的肉泥。在短暂的静止后，这滩新生的怪物猛地扑向最近的人，被警用防爆盾勉强挡下。

　　它燃烧着最后的生命疯狂攻击，半小时后，才彻底静止。

　　混乱中受伤的人，也在随后几天陆续经历了同样的变异。

　　直到此刻，快餐店周边那些检测出失踪者DNA的、曾不断抽搐的肉泥，才终于有了答案。

　　这些诡异的造物被紧急收容进最高级别的密封舱，而更多的谜团依旧无解：雾墙如何产生？肉泥为何拥有智能？“游戏”的本质究竟是什么？

　　唯一能查证的，是三年前这家店确实发生过一起骇人听闻的烹尸案——不，准确地说，是烹活人。

　　凶手是当时的店长，受害者是他年轻时犯错的私生子。

　　而在现场攻击性最强的那滩肉泥中，恰恰检出了这位受害者的DNA。

　　老店长在审讯中崩溃，反复嘶吼着自己早已“处理干净”。但他的辩白毫无意义。

　　自此，类似的怪物游戏在全球各地层出不穷。更可怕的是，它们还在不断进化。

　　它们不再局限于凶杀案受害者，开始囊括被虐杀的动物，甚至逐渐抛弃实体，化为难以追踪的灵体，寄生在普通人身上。

　　它们只会通过些许预兆，宣告一片区域即将成为新的游戏场。而游戏的目标，便是选出与它们最为相似的“寄生体”。

　　最令人绝望的是，一旦被划入游戏区域，无人能够逃离，只能在日益浓郁的恐惧中等待结局。

　　后来，人类中出现了首位通关者。但他付出的代价，是在保持理智的情况下，目睹自身扭曲变异，最终成为一具更强大、更疯狂的怪物。

　　这仿佛一场来自深渊的嘲讽。那些变异源头似乎无比享受这个过程：

　　猜猜谁会成为我幸运的寄生体？猜猜真正的我在哪里？猜猜我的故事……

　　如果你们猜不到我的过去，弄不清我是谁。

　　那么，你们就将成为我，成为我的孩子。

　　如果你们猜到了，你可以离开这里，去见你的家人，然后……

　　成为我最优秀的孩子。

　　——

　　面对这场超自然危机，官方调查一度束手无策，最终只能苍白地呼吁：“没有怨恨，没有凶杀，没有变态，世界便会重归美好。追根溯源，皆是人类的原罪。大家只需牢记六字方针——少想，多做，肯做，世界必将和平如初。”

　　社交媒体上，热评第一的回复只有一个字，却收获了上亿点赞：
　　“滚。”

　　很快，连这套说辞也站不住脚了。因为怪物们的起源，已不再局限于现实。

　　2202年，大陆北部厄尔洛联邦地区爆发游戏，出现的怪物形态竟与神话记载中的泰坦巨神如出一辙。在付出惨重代价后，它才被成功收容。

　　全球陷入前所未有的恐慌。

　　自此，2200年成为了末世与绝望的代名词，被铭刻为「新纪元」。

　　沉重的氛围持续到2205年春天。一名游戏通关者在本应变异的最终阶段，竟缓缓睁开了眼睛，维持着人类的理智，流着泪对隔离玻璃外的工作人员说：“我还活着……我还记得我是谁！呜……”

　　举世哗然。

　　此后十几年间，越来越多感染后仍能保持人性与理智的人类出现。

　　他们获得了超自然的力量。

　　这被视作死亡游戏中的“彩蛋”——他们在感染中进化了。

　　进化者的出现，为人类带来一线曙光。他们跨越国界与种族，组建了维尔托利公会。名义上无国界，但公会仍会指派成员镇守特定区域，在预测到游戏爆发时迅速调度，尽可能提高受困民众的生存率。

　　随着进化者力量增强，部分顶尖成员甚至能在游戏封锁形成的十分钟内，强行突破雾墙，抢救生命。

　　他们创立了新纪元新闻，及时向全球播报游戏预警与进展。

　　然而，游戏依旧无法被阻止，只能被预测；怪物依旧无法被根除，只能被进化者或特制武器消灭。

　　而对突发性游戏，并非每次都能幸运地在附近找到能及时赶到的进化者。

　　——

　　比如现在。

　　佟淮之刚结束晚自习，核对了请假名单，确认每位学生都被家长接走。当他拖着疲惫的步伐走在回家路上时，绝不会想到，自己即将成为明天新纪元新闻中“不幸死伤”名单里，冰冷的一员。

　　背包在奔跑中剧烈晃动。长期伏案工作的教师显然缺乏足够的体能，不过片刻，一只冰冷的手已扣住他的后颈，将他硬生生提起，转向后方。

　　“嘤……佟老师……”缥缈的哭声夹杂着失真的人类女声。
　　“你不肯答应我的追求……”
　　“为什么……为什么！是不是你也看不起我！看不起我家里穷！看不起我长得丑！看不起我学习差学得慢！”

　　佟淮之脸颊涨红，艰难地睁眼。眼前的怪物头发沾满油污血渍，结成一绺绺硬块。眼睛大得惊人，眼白几乎占据全部，只余一个小小黑点。

　　它不再是隔壁那个每天为生计奔波、努力学习，总在电梯口红着脸向他道早安的女孩了。

　　作为她不同专业的学长，佟淮之在发现二人是邻居后，时常给予学业上的指导，一直是女孩奋斗的榜样。女孩对他渐生情愫，表白被拒后也未气馁，仍视他为目标。

　　而异化后的怪物，并不具备“母体”的智能，只会提取宿主记忆中的怨念作为力量源泉，不断重复着生前的执念。

　　它汲取着与猎物相关的负面记忆，一遍遍咆哮。

　　窒息感中，佟淮之心头掠过一丝难过，随即自嘲——都这时候了，竟还有余力怜悯别人。

　　他必须想办法。
　　弱点……在哪里？

　　看体魄，近战毫无胜算。不巧的是，他正被对方牢牢钳制。
　　需要远程攻击吸引注意……但，他做不到。

　　指甲陷进皮肉，带来钝痛后的持续刺痛。
　　脖子尤其难受，脑袋昏沉，鼻腔与眼球都在发热充血。
　　伤口开始发痒，很快蔓延到全身。

　　快死了吧……

　　恍惚间，他视野右上角像是信号不良般，闪过一行小字。
　　都出现幻觉了？

　　他涣散的目光无意识地扫视，却在对上那对灯泡般的巨眼时猛地顿住——在他眯起的视角里，怪物身旁竟悬浮着一个清晰的线框，框内文字缓缓滚动：

　　「根据本体特长情况，已激活技能【分析】」
　　「目标分析：四肢短健，擅长奔跑与近战，暂无远程攻击能力表现。维持远距离，以液体包裹可达成收容效果」

　　这是……

　　他猛地清醒几分，终于注意到最初那行曾被忽略的红色小字：
　　「如无外部干预，本体将于13秒后进入休克并死亡。」

　　猩红的数字无情跳动。
　　十二、十一……五、四、三、二……

　　周围雾气渐浓，这是游戏场完全封闭的标志。出现雾墙，意味着游戏已开始十分钟。他等不到救援了。

　　视野迅速变暗，最后映入眼帘的，是几行断续浮现却无法辨认的小字。

　　嗡——

　　佟淮之背后，一只猩红、绘满繁复花纹的巨眼，悄然睁开。

　　瞳孔直勾勾锁定了眼前的怪物。仿佛受到无形吸引，怪物松开了钳制。

　　“咳咳……”重摔在地的佟淮之剧烈咳嗽，终于看清了身后的异象，以及雾墙边缘若隐若现的字迹：
　　「已知-范围内影响目标，待探索，是否可控制固定……」

　　没等他读完，后颈骤然一痛，随即软倒在地。

　　失去意识的前一刻，他朦胧看见呆立原地的怪物身上爆开大片血花。巨眼旁，立着两名风格迥异的女子：一人轻收染血的折扇，掩住半面，优雅弹去白裙上的血点；她身旁，静立着一位黑袍女子。

　　远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佟淮之竭力想看清来人，视野却已彻底陷入黑暗。

　　“……你的辖区出事，怎么又是我来收拾残局。”
　　“……我把这次任务报酬转你。”
　　“不必，我不缺钱。下次轮你替我加班就好……”

　　交谈声渐远，佟淮之彻底失去了知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