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织成网》长恒心

1、第一章

　　正值伏暑，东南亚的热风一浪又一浪，炽热的阳光晒得人泛起干皮。

　　相比于炎热，行人更惧怕晒伤晒黑，个个都全副武装，连眼部的防晒都没有放过。但即使受到如此束缚，街上的人也络绎不绝。

　　巨大的落地窗隔绝了绝大部分的燥热，冷空气充斥着整栋大楼。在这里上班的人们不似行人包裹严实，大多脸上都带着些许傲气，身段笔挺地穿梭在各个楼层、科室之间。

　　也许这样的态度在外面的人看来过于娇作，但这却是楼里面人伪装的最大利器，大家心照不宣地将自己最疲惫的一面隐藏在傲气的面容下。

　　穿过一条长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和迎面而来的人颔首示意，周素河停在了一扇紧闭的木门前，视线划过墙壁上挂着的职务牌。

　　她叩响办公室的门。
　　“请进。”里面传来一道轻和的声音。

　　木门半开，二十余平方米的办公室一览无余，招待区域整洁有序，唯有远离落地窗的办公桌上一片凌乱，角落摆放的小盆栽也初现颓丧的姿态。

　　资料一叠堆着一叠，遮挡住了女人的面容，只能瞧见半个颅顶不停地侧转，似是一会儿翻看手里的纸张，一会儿撇过头对着电脑屏幕细细审阅。

　　浅蓝色的光打在她白皙的脸上，显得其疲惫繁忙，可其中又夹杂着一种难以掩饰的柔弱憔悴之美。

　　周素河上前几步，半黑框眼镜后的双眼闪烁着笑意。
　　“下周便正式结束工作了，这会儿还这么卖力？”

　　陈月莫始终未从一堆文件中抬其头，轻叹口气：“要看、要审核的东西实在是太多，不做完，我根本没办法交接。”

　　似是因为满腔的怨气，字纸资料被她翻得吱吱作响。

　　“你就是太过于热爱工作，五年了，咱们同一批进来的同事谁都没有你晋升的快。想当初你才升职的时候，我心里当真的嫉妒你。可后来看你一副工作起来不要命的样子，我拜服。”
　　周素河伸出食指指背将微微下滑的眼镜一推，语气一转：“也好。你要是不走，天天压在我头上，我永无翻身之日。”

　　陈月莫反笑着：“你可别想用激将法我留下来。”

　　透过办公室的百叶窗望去，外面的员工都各司其职，见没人注意屋内，周素河这才压低了声音：“这工程巨大的电力项目，你说退出便退出，我可是听李秘书说上面对你颇有怨言。你当初为了拿到这个项目费了那么大的功夫，现在怎么就这么心甘情愿地将果实拱手让人。实在是搞不懂你在想些什么。”

　　她眉头微微皱起，秉持着一直以来对陈月末辞职的不赞同。

　　Y国重人情加之各种手续繁琐，当初陈月末为了争取到这个项目，可以算是将审批项目的政府官员们的家都走访遍了。从上打点到下，都是自掏腰包，一个又一个的酒宴根本喝不完。

　　花了半年的时间，拿稳了项目，职位如火箭一样蹿升，可偏偏在项目推进的最重要阶段递上了辞呈。

　　这样的操作，全公司上下没有一个人看懂。

　　锋利的钢笔在纸张上划下最后一撇，陈月末合上笔盖，将一摞摞需要审核签字的文件里微微一推，捏着僵硬的肩膀，走到落地窗前。

　　这里是Y国最大的商务中心，从四十余层俯视，半个商务区一览无余。从这栋楼的最下面走到这样“一览众山小”的位置，陈月末花了六年。

　　她伸出手，隔着玻璃，触碰着顶着大太阳穿梭的人们，密密麻麻，微如蚂蚁。

　　周素河走过去，也看着百米下流窜的人影。

　　“异国他乡，一开始的日子是难熬些。但能走到现在，说明当初我们的选择是对的。”

　　陈月莫微微耸肩，回忆起当初七年前自己万般复杂的心情。

　　“我可是被迫无奈的。”

　　“谁还是自愿的？”周素河和陈月末对视一笑。

　　陈月末和周素河是大学同学，亦是同寝室室友。

　　二人所就读的是一所老牌外国语学校，专业便是Y国语言。大学四年，陈月末专业成绩非常突出，周素河因为兴趣不在专业，所以专业水平并不是很好。

　　但有一点相同的是，她们两人都不是学校倡导的复合型人才，不像其他同班同学辅修各种第二专业。

　　周素河这么做是因为大学找到了个家境很好且快要结婚的男朋友，志不在学习上。而陈月莫之所以不选择辅修，是仗着家境殷实，并不打算凭借大学专业吃饭。她大学专业学的好，也只是因为不想比别人差。

　　可好景不长，一个分手了，一个家里面走了下坡路。因为只会语言，国内的相关工作给的薪酬都不太理想，二人便咬咬牙，背井离乡地来到了Y国。

　　陈月末回想起刚到Y国的时候，因为她日常的衣服虽然看不出牌子，但一眼望去就知道料子极好，所以刚认识的同事们都以为她是富家小姐来增长阅历的。

　　实际上，她家道中落，能专卖的首饰早就卖掉了。日常衣服则因为不是普通人常见的奢侈品牌，很难再次流通。

　　陈月末感概：“七年前刚来的时候，我满脑子就想着什么时候才能债务还清。脑袋没有被工作占据的时候，便会不由自主地幻想着债务还清的潇洒场面。但真当还清的那天，好像没有之前想象的如释重负。”

　　周素河说：“两百万可不是小数目，难为你四五年便将这个数目给抹消掉了。”

　　炙热的阳光穿透了夹丝玻璃，原本滚烫的温度减弱了许多，轻轻铺在了陈月莫白皙的脸上，六年的埋头苦干没能在她的脸上留下多少痕迹，唯有曾经无时无刻都在骄傲的面容已经被谦和代替。

　　周素河看着那张光滑白皙的面孔：“谁能想到一张富贵长相的脸能够受得了每天只吃包子馒头的苦。”

　　往日苦哈哈的日子在脑中一闪而过，陈月末笑说：“命运总归是眷顾我的。”

　　周素河摊摊手：“这么多年终究是出头了，你是悠哉了，过不了几天就要归国。你这一走，多少事得落在我头上。不知道到时候你结婚，我能不能去成。”

　　“八字还没一撇，你这话说的。”
　　陈月莫嗔了她一眼，转身回到办公桌后。

　　周素河瞪大眼睛：“你敢说你辞职回国不是为了曾冉那小子？好好的区经理不做，就算你下一份工作也不错，但换我，我可不干。你留在这里，再过不了多久，就可能升任总经理。”

　　“做人最大的便是不能恋爱脑，特别是女人。不然，苦一辈子。我可是狠狠地吃过一顿教训。”

　　陈月莫无奈一笑：“当然有一部分曾冉的原因，但是我回国的绝大部分因素是想回国安定下来。这里再好，也总少了一股归属感”

　　“你最好是。”周素河斜眼一瞟，忽地，一双狐狸眼里闪着好奇的光芒：“说起来，到底是什么契机让你和曾冉在一起的？你大学单身了四年，紧接着又在这边工作两年。我还以为你真的清心寡欲，结果没想到十几天的年假一结束，便已经是名花有主。”

　　她咂砸舌：“你是不知道，集团里面的员工老总们知道你有男朋友了之后，背地里面多咬牙切齿。”

　　想起那群道貌岸然的男人们，周素河继续讥讽着：“那群男人一边恨不得你当牛做马，让他们赚得盆满钵满，但另一方面又想给你屋子，好让他们尽情的“欣赏”你。”

　　不怪她阴阳怪气，实在是因为陈月末在集团，甚至整个商务中心，都是出了名的美女。

　　最开始投入工作的时候，陈月末因此受到了不少的骚扰和非议，不过还好有当时的女领导一直保护着。

　　后来陈月末逐渐能够独当一面，那些腌臜心思才渐渐从明面上隐匿了起来。

　　“我选择继续打工。”陈月末扬扬手头的不停蹦出工作信息的手机。

　　周素河说：“说真的，我现在蛮好奇你跟曾冉之间的故事。”

　　二人虽说关系甚好，但自从周素河跟之前那位男朋友分手后，便对婚恋敬谢不敏。当初听闻陈月末光速谈了位男朋友，周素河忍不住说了几句扫兴的话，招了对方的不高兴。自此，二人便再也没有提及过此事。

　　陈月末没想到周素河突然提起了兴致，一愣，才说：“其实我认识曾冉比认识你更早，那年我才十八岁。”

　　周素河说：“那时候你才刚刚高中毕业吧。”

　　陈月末点头：“第三次见面的时候我已经大二了，他那时刚从留学回来。”

　　“然后呢？”

　　“你还记不记得我大二突然退宿，办理了走读。”

　　“记得，怎么了？”

　　“当时我给你们以及父母的解释是为了方便调养身体，其实不是。”

　　周素河失笑：“不会那个时候你们就好上了吧。”

　　“不，那当然还早。不过当时我就已经对他动心了。”

　　“为什么？”

　　陈月末思忖了半响：“大概因为他像是一块洁净、干燥的米白色亚麻布，温暖、可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