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叙梦集》佘俨

1、梦·壹

　　当时正值放假，人们挤挤攘攘，携着大大小小的包裹，在一片欢乐声中离开校园。
　　我也带了不少东西，回了趟宿舍后校园便冷清了不少，因而从下楼至离开宿舍都很顺利。
　　也许是我这一路太过轻松，老天怕别人心中愤懑，就在我走到门口，放下包裹歇息时，派了辆失控的货车带走我。
　　是的，我被人间除名了。但我没有任何痛觉，也没有见到死神，上帝，更别提什么天堂亦或是阴曹地府的。我只是……很单纯地，变成了一只阿飘。不过可惜了我的躯体，她的身旁围了好多人，人们都在七嘴八舌地议论着，但似乎，死相并不美观，而且可以说是尤其惨烈。
　　“好好一丫头，唉，现在连完整的尸体都凑不齐啦”
　　“这大货车司机也真是，诶，怎么就这丫头倒霉呢”
　　……聊天内容我不感兴趣，便也没继续听。
　　我这样变成阿飘，我不用再注意那些障碍物，可以直接穿行，就像电视剧中演的那样。我到处飘了好一阵子，没有任何人有异常反应，大概是察觉不到我的存在吧。毕竟，我已经死了。
　　反正大家都看不到我，家嘛，回不回似乎也不要紧。回去倒说不准会惹得家里沾上不好的东西。我那么弱，保护不了他们。这样想过之后，我索性直接在学校附近游荡着。
　　我自认为人缘不错，在学校和任何人都玩的不错。然后知道我死了，他们总会难过的吧？我自顾自地想着。
　　短暂的假期已经过去，学生们又拎着大包小包回校。我出事的地方离学校那么近，互联网又那么发达，我一定会被沦为别人的饭后谈资吧。想想自己会被别人说闲话，再扣上乱七八糟不属于自己的帽子，还真有点不是滋味。
　　话说，爸妈呢？他们会有什么反应呢？我有点好奇，可不敢去想。家离学校有点远，为了逃避，我直接待在学校，让自己安分下来。
　　活着的时候一直想逃离学校，记不清背地里曾吐槽过多少回，它的作业，它的设备，它的制度……可现在再踏进来，我却不知道心中在想什么，反倒隐隐约约觉得……有些美好？
　　这儿有那些一起吐槽学校的好友，整日凶巴巴的老师，让人讨厌的饭菜，现在好像，也蛮值得让我留下的。说到这儿，我又有些难过，因为我看大家都在忙碌着，大家都有着自己的事情做，他们成群结队，时不时还有人嬉戏打闹。
　　没人注意到少了一个我。
　　教室中我的座位上还堆着书，不过现在坐在那里的人已经不再是我，而是一个与我素未谋面的女孩。大家都认真上课，没人在意那个位置原本的主人，也没人过问那位同学是否还会回来。不只是心中已有答案，心知肚明地遵守，还是如看起来一样不屑过问。
　　平日的好友只是偶然会提到我，然后稍稍面露忧伤。没事嘛，我的好友也有自己的好友，我只是在他们的世界中走过一遭，没有留下什么印记就离开罢了。
　　日子平平淡淡，逝去一天又一天，直到那天，宁静被打破了。
　　这是我的一个朋友，算不上是关系最好的，但也不错。我已经很久没和她见面，本以为她也看不见我，就在她身旁玩了一会儿。但没想到的是，当我飘到她面前时，她一把捂住自己的嘴巴，眼眶红红的，噙着泪。她忍着哭劲，问我，“是你吗？”
　　我迟疑了一下，问她能否看到我。
　　她点点头，重复道“是你吗？”
　　吃惊之余，我给出了肯定回答。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她似乎有些惊喜，但又有些不可名状般，背过身去，肩膀上下抖着。我习惯性伸出手，像平时安慰人那样，想拍拍她的肩膀。我想说，喂，不哭啦，我在这呢。但这次，我的手却穿过了她的肩膀。
　　似乎不能再安慰人了呢，我喃喃道。
　　也行是听到我的声音，她转过身子，擦干了眼泪，微笑着和我道别，“要上课了，我先回去啦”
　　可是我看着她，并未去教室，而且去了洗手间。我在外面等了好一阵子才等到她出来。当时，已经上课一阵子了。
　　她出来时，看到门口的我，眉头微皱，看似有些疑惑。我告诉她，我现在没地方可去，只能随便游荡。她点点头，露出明白的神情。这时我才发现，她的脸上沾满水珠，两侧的头发也因粘湿而贴在了一边。
　　“上课了呢”，我对她说。
　　她“嗯”一声，便低着头向教室走去。
　　进班回座位的路上，她一路吸引了不少同学的目光。我明白，他们都好奇她干什么去了，为什么会迟来。面对着同学们溢出脸外的好奇，她只做个肚子疼的神情，便让大家悻悻移开目光。
　　晚上放学时，我看到好几个人找她搭话，关心长关心短，和她嬉闹。真好，活着时，我也是这样被对待的。
　　就这样，我每天都待在这个唯一能看到我的人身边，和她发现我的所见所闻。
　　因着现在的身份，我看到了很多平日看不到的东西。我告诉她，班里那个整日不学无术的男孩，其实很善良，总是会在放学的时候背着家人去偷偷喂猫，他的伤都是为了保护猫猫和那些人打架留下的；老师也会因为学校而吐槽，会抱怨学校那些不干人事的规章制度（例如天天只顾着修路，夸大学校的升学率）；还有，学校被禁止进入的后墙那儿，其实有条臭沟，那里原本是清澈的，那儿的垃圾都是学校扔的。那里还有两只狗狗，他们很恩爱，但是其中有一只死了——学校的主任嫌它天天出没在学校附近，影响学校形象。但是另一只，被极力保护住，受了伤，但活下来了。那只受伤的狗狗，看到自己的伴侣死了，安安静静，只是守在它的身边，不吃不喝，也死了。
　　……
　　她听着我絮絮叨叨，微笑着给我回应，不过也没有因此冷落身旁人。有时那些人听到我们的对话，有些不明所以。可那又怎么样呢？没人注意，没人深究，没人细想。
　　就这样，我在她身边待了好久。只是有一天，我与她进入学校禁止进入的地方：三楼食堂。
　　这儿温馨华丽，饭菜可口诱人，一楼二楼根本不能和它相提并论。就在我们享受着美食时，我习惯性地看向了她，可这次她让我感到很陌生。
　　她的皮肤变成红色，有点像干涸的血，并且周身暗红，让我下意识想到被剥了皮的人体。可她自己似乎没有察觉，仍有一搭没一搭地和我说话，带着亘古不变 温柔的笑。
　　我有些发寒，之后她没有变回去。只是那顿饭后，我们没再去过三楼食堂。
　　她好像从此换了张皮，再也没有变回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发现我的魂体颜色越来越淡了。
　　是该走了吗？
　　也是，她本来就是个普通的人类女孩，我一只阿飘在她身边待久的话，只会害她。
　　因此，我决定向她告别。
　　出乎意料，她好像早就知道这一切。当我准备去找她时，正好对上了她的脸。只是，她眼眶红红的，好像哭过一场。
　　“我要走了，你要保重啊”
　　道别的话没说出口，她就抢先开口，“你要……走了吗？”
　　我点点头，但害怕让她更加难过，便转身欲走。
　　“等等！”
　　她叫住了我。
　　我停下脚步，她一路跑过来，面色微红，道，“我喜欢你”
　　我怔住在原地，随机感到鼻子有些发酸，眼睛也难受，只是哭不出泪。
　　我想给她一个拥抱，但是想到自己接触不到她，便克制了这股冲动。
　　我想说，我也是。但是我已经死了，我们没有可能，并且，再也不会有可能了。
　　……我最终消散了。
　　最后一面我没敢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