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1、向阳 见向阳 ...

  •   按掉叮铃作响的闹钟,六岁的陆鸣自己穿好衣服,拉开窗帘,外面白茫茫一片,下了一晚上的雪,整个城市都裹上了银装。
      “妈妈妈妈!下雪了!我要堆雪人!”陆鸣哒哒跑到厨房一把抱住刘女士的腿。
      “堆什么雪人,是不是忘记今天要做什么了,你赶紧去刷牙洗脸,吃完早饭我们就去舅爷爷家。”
      “哦。”陆鸣瘪了瘪嘴。
      每年大年初三,陆鸣一家都会去看望乡下的舅爷爷,家里四个老人都不在了,就还剩一个舅爷爷,老人家一个人过了一辈子,没有子女,陆鸣父母说接到市里一起住方便照顾,被拒绝了,原话是:“老头子好手好脚要什么照顾,你们年轻人过好自己的。”
      老头子脾气倔,对陆鸣倒是很好,陆鸣出生的时候还亲自做了一堆木质玩具,逢年过节零食零花钱没断过,只是若敢调皮,老头子眼睛一瞪样子还是十分唬人,陆鸣是又喜欢又怕这个舅爷爷。
      吃过早饭已经九点,从市里开车到乡下要三个小时,刘女士提着大包小包塞到后车厢,顺手抽出一袋零食放到后座,陆鸣正要去拿,被刘女士拍开了手。
      “诶,不要动,这不是给你吃的”
      “舅爷爷又不吃,这不是给我的那是给谁的啊。”
      刘女士看了眼驾驶座上的陆爸爸,然后回头摸了下陆鸣的脑袋:“给一个小弟弟的,好了,把安全带系好。”
      陆鸣再想问,刘女士已经跟爸爸在说别的事了。

      睡了一路,再醒来已经快到舅爷爷家了,乡间小道不好走,车身颠簸得陆鸣瞌睡都没了,解开安全带趴在车窗边看外面的景色。
      乡下的温度似乎比城市更低,没了高楼大厦的遮挡,天地宽广,雪花打着旋一朵叠一朵的落下,偶尔有一只孤鸟飞过,黑点在一片皑皑白雪中分外打眼,光秃秃的麦田上竖着三两个稻草人,破烂的衣服上也覆盖着厚厚的银白。
      陆鸣伸出小手接了一捧雪花,脸蛋冻得通红,刘女士喊他关窗,他没应,他注意力都在雪地里那个小小身影上。
      这是陆鸣第一次见到向阳,穿着黑色的袄子,独自一人坐在雪地里,车开得近了,陆鸣看到他在笑。
      车停在小平房的院子里,惊得鸡圈里的老母鸡四处扑腾,听到动静的舅爷爷才从屋里出来。
      “来了啊,做饭呢,刚好,马上就能吃......诶,阳阳你干嘛呢,快回来这大冷天的,” 舅爷爷话音没落就跑了出去,把坐在雪地里的小孩抱了回来。
      进了屋,陆鸣好奇的看着小孩,圆圆的眼睛,睫毛很长,小孩感觉到视线也抬头盯着陆鸣,一错不错直勾勾的盯着。
      陆鸣往刘女士身后躲了躲,然后跑到房间里从一堆礼品中翻出那袋零食,又哒哒的跑到小孩面前,把零食往他跟前一送,小孩没接,还是直勾勾的看着他。
      陆鸣嘴角垮了下来,不知道怎么办的看着舅爷爷。
      “阳阳,这是哥哥给你的礼物,你要拿着然后说谢谢。”舅爷爷拍干净向阳身上的雪,然后握着向阳的小手去接陆鸣手上提着的零食袋。
      小向阳眨巴两下眼睛,视线终于从陆鸣脸上移开,看了下零食袋,然后用力的把袋子打落。
      陆鸣被拍得往后退了一步,有点委屈,把双手插回口袋,退回到身后刘女士的怀里。
      “阳阳,怎么搞的啊,爷爷怎么教你的,不准随便发脾气,给哥哥道歉!”
      小孩看看爷爷再看看陆鸣,小嘴一瘪,抓起地上的饼干往爷爷身上一砸,然后冲进房间,砰的一声把门关上了。

      “唉,不管他,饿了吧,我们先吃饭。”陆鸣没说什么,跟着爸妈一起去厨房帮舅爷爷端菜。
      “舅舅,这小孩你打算怎么办,他这要准备上学了吧。”刘女士看了眼紧闭的房门,陆鸣边扒饭边支起耳朵认真听。
      “唉,他这个样子,怎么上正常学校咯,我又怕他在学校闹脾气伤了别个。”
      刘女士冲陆爸爸使了个眼色,陆爸爸放下筷子,慢吞吞的说:“舅舅,你看要不把他过到我们家,正好跟鸣鸣差不多年纪,也有个照应。”
      “那不得行,你们两口子要上班,就只鸣鸣在家,我怕出个什么事不好搞。”
      陆鸣很好奇:“他为什么不能上正常学校啊。”
      舅爷爷摸了摸陆鸣的头,从桌边拿起旱烟点燃:“鸣鸣啊,弟弟可怜勒......”

      老头在田里干活,日头正当午,一般中饭就是头天晚上的剩饭剩菜,装在铁钵里,随外套一起放在田埂上,现在饭钵还在,里面的饭却不翼而飞,四处看了看,沿着田埂,有一排湿漉漉的小脚印。
      顺着脚印过去,老头看到个穿着破破烂烂的小孩蹲在河边,正弯腰用手捧水喝,老头冲上去把小孩扯了回来,“这个水能喝的吗,喝了要闹肚子的啊,你是哪家的小孩。”
      小孩又咬又踢挣扎不开,被老头带了回去。
      后面老头才明白,小孩是被遗弃了。
      小孩脖子上挂着个长命锁,空心的铜的,面上的金色斑斑驳驳掉得不剩多少,中间夹着张纸,打开皱巴巴的纸,上面潦草的写着几排字,大概就是小孩生了病,没钱治,希望有好心人能收养,上面还歪歪扭扭的写着小孩的名字:向阳。
      孤独症谱系障碍,老头不懂这是什么病,但是看小孩可怜啊,快十月的天,还穿着短衣短裤,这里少一块那里破个洞,脚上鞋子也少了一只,面黄肌瘦,也不知是流浪了多久。
      带回去养了几天,小孩怪得很,不说话不理人,只在吃饭的时候会跑过来紧紧抓着老头裤子,有时候坐着发个半天呆,突然又很兴奋的去追赶院里吃食的鸡,抓到鸡后就紧紧攥着,差点把鸡掐死。
      最后老头还是给在城里的外甥女打了个电话,外甥女带着小孩去医院做了个全面的检查,身体倒是没什么问题有点营养不良,但是孤独症谱系障碍,是个难治的病啊。
      患病者缺乏交流能力,感情和语言上都有障碍,而且在外部感知上也会有些迟钝,如听觉与痛觉,行为也会相对的难以控制,伴随的可能还有免疫功能消化系统的问题。
      这完全就是一个问题小孩。
      外甥女建议老头把小孩送去福利院,老头光棍一个,就她一个亲人,如何带大这么小的孩子,而且这孩子,还不正常。
      老头猛吸了两口旱烟,最后还是决定,把小孩留下。

      陆鸣听不太懂大人说的话,但是大概知道了这个叫向阳的小弟弟不是故意冲他发脾气。三两口扒完饭,陆鸣从那袋零食里,找出一包巧克力。
      门没内锁,陆鸣轻轻地推开门,小团子背对着门口坐在床上,鞋也没脱。
      陆鸣悄悄走过去,看到他在扯着自己的衣服拉链,链齿卡着衣服,拉链怎么都拉不下去,陆鸣把巧克力放下,帮他把拉链松了开。
      解开拉链,向阳直接脱下衣服鞋子钻进被子,陆鸣拍了拍他,过了几秒,向阳转了过来,又是一错不错的盯着陆鸣。
      被看得不好意思,连忙递上巧克力:“咳,这个很好吃,你要吃吗?”
      没有回答,陆鸣撕开包装,递到弟弟嘴边:“你吃,真的很好吃的。”
      然后手上的巧克力就被叼走了,手指还被舔了一下,陆鸣收回手,不适的在腿上蹭了蹭。
      巧克力撑得小向阳脸蛋鼓鼓,嚼吧嚼吧两下,脸蛋又瘪了下去,小向阳转头盯着陆鸣,准确来说是盯着陆鸣的手。
      “还要吃吗?”
      沉默了两秒,小向阳用力的点了点头,然后冲陆鸣笑开。
      小团子眼睛圆圆,脸蛋鼓鼓,睫毛很长,嘴巴粉嘟嘟的,笑起来特别可爱,陆鸣莫名有点脸热,慌忙捡起床上的巧克力,撕开递过去。

      两个小朋友手牵手从房间出来,小的那个糊了一嘴巧克力,刘女士把向阳报到自己腿上,用热毛巾慢慢擦干净。
      “小阳阳,你今年几岁啦”刘女士摸着小脸蛋逗他。
      小团子反应了一下,然后举起小短手:“五岁啦。”
      舅爷爷看了过来,烟都忘记抽了,向阳来到这个家也有一段时间了,平时很少说话,陌生人搭话从来没理过,这还是第一次。
      陆鸣跑到向阳跟前,牵住小短手:“我六岁,我比你大一岁,你叫我哥哥。”
      小向阳呆了两秒,然后开心的晃脑袋,手上扑腾着拍陆鸣脑袋,边笑边喊哥哥。
      陆鸣被拍了也不恼,双手抓住乱拍的手,嘿嘿的笑。
      “我有弟弟了,嘿嘿,弟弟真可爱。”
      “妈,你把弟弟放下来,我要带他去堆雪人。”
      刘女士把人放下,牵着阳阳往院子里走,走前给了个眼神给陆爸爸,示意再跟老人商量商量。
      有大人帮忙,雪也厚,雪人很快就堆起来了,只略显粗糙,大雪球上面码着个小雪球,歪歪斜斜,最后让阳阳插了根胡萝卜做鼻子,雪人就做好了。
      两个小团子冻得鼻尖通红,小朋友倒是不觉得冷,还很兴奋的摸一摸雪人,抓一抓雪地,搓成雪球就往人身上砸,阳阳被砸了两下才反应过来,高高兴兴的学着陆鸣哥哥的样子搓雪球玩。
      隔壁邻居也是一大家子过团圆年,三四个小朋友被笑闹声吸引,跑过来围着雪人观看两圈,然后加入雪地大战。

      看着在小朋友中玩闹得分外开心的向阳,老头吧嗒吧嗒的一口接一口吸着烟嘴。
      “老舅,您看,阳阳这个病还是需要专业的治疗,而且有小朋友陪着更利于他成长。”陆爸爸拘谨的开口,学校如何严肃的陆教授在家里也不大擅长处理家长里短。
      “主要你这还要干活,一天往外跑,也不好照顾,我们没事的,带一个带两个都一样。”刘女士进门拍了拍身上的雪。
      “对对,到时候我们给他找个相关的特殊学校,等好一点了就安排到鸣鸣一个学校,一起上下学,好照应。”
      夫妻俩一句一句劝着,老头敲了敲烟杆,正待说话,院里传来尖叫声。
      圆滚滚的雪人脑袋没了一半,胡萝卜也不知道去哪儿了,虎头虎脑的小男孩把陆鸣按在地上,向阳坐在地上大哭,其他孩子围在边上看着。
      刘女士赶紧把小朋友扯开,询问才知道熊孩子打雪仗,失手把雪人脑袋打散了,小向阳愤怒的踢了男生一脚,小男生还手,陆鸣必然就拦着,然后两人就扭打了起来。
      闻讯赶来的邻居家长了解情况后略不满的瞟了一眼向阳,陆鸣下意识把弟弟往身后拉了拉,刘女士跟舅爷爷向邻居赔着不是,就听到对方哼了一声:“不知道哪里来的野孩子,脑子有毛病。”
      舅爷爷猛地抬头,正待说话,被刘女士拦住,邻居翻了个白眼带着小孩走了。
      刘女士抬手给向阳擦眼泪,被陆鸣下意识的挡住。
      “嘿,你这还护上了,我又不打他,”说完陆鸣才让开。
      “你轻些你轻些,弄疼弟弟了。”陆鸣着急的跟在后面进了屋。

      吃过晚饭,一家人围着火炉烤火聊天看电视,乡下的烤火炉就是做饭时候烧完的炭块堆在一起再点燃,一桶能烧一晚上,再架上自家做的烤火架,一圈能坐上十几人,挤得满满的很暖和。
      舅爷爷想抱向阳,小向阳却要跟哥哥坐在一起,两个人比着速度嗑瓜子,刘女士慢悠悠喝一口热茶:“小孩嘛,跟同龄人玩才开心。”
      “这孩子可怜,你们要耐心点好好教,要是带不住,就跟我说,我接回来。”
      “您这是?”
      “阳阳明儿吃过午饭就跟你们一起走吧,我也没得什么文化,跟在我身边耽误了。”老头看着电视,没回头。
      “诶哟,那我们肯定当亲儿子一样,你要不也跟我们一起去城里住?那几亩地别种了。”
      “我不去,我身体好得很,对咯,我给你们挖了一袋白菜,还有几条腊排骨腊肉,两只腌鸡,放灶房门口了,明天记得一起提走。”
      “好好好,好得很好得很,那以后我们多带阳阳回来看看,你要是有什么事就常打电话,你那老人机还使得不。”
      老头两边口袋摸索了半天,摸出个小手机,还是前两年的键盘机,刘女士拿过来按了两下手机都没反应,索性扔到一边,烤火被下轻踢了陆教授一脚。
      陆教授才起身从包里拿出个盒子,是个新手机,拆了包装开机教舅爷爷如何使用。
      两个小孩嗑得口干,陆鸣问向阳喝不喝水,向阳看着陆鸣没反应,小哥哥也不做声,去厨房倒了两杯水,自己喝完再扶着水杯给弟弟喂。
      刘女士看得很是开心:“我们家鸣鸣没想到还是个会疼人的,你之前不是讲不想要弟弟妹妹吗。”
      “之前是之前,现在我有弟弟了,我喜欢弟弟。”
      “那你可要一直护着弟弟,以后有人欺负他要像今天一样一直护着,晓不晓得。”舅爷爷笑得眼角叠起褶子,摸了摸陆鸣的小脑袋。
      “护着归护着,暴力不可取知道吗鸣鸣。”陆教授还是斯文人。
      “鸣鸣今天还蛮像男子汉的,”刘女士逗他。
      “哼,我本来就是男子汉,我们班上的男孩子都认我做大哥......”
      夜渐渐深了,小小男子汉的豪言壮语引起满室笑声,屋外大雪又下了起来,一层层铺向大地,将黝黑土地盖得严严实实,瑞雪兆丰年,来年,又是充满希望的一年。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