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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季风铃铃 ...


  •   那天后来你们聊了多久已经不记得。关于傅卫军,沈墨告诉了你很多,比如他小时候偷吃饺子挨揍,比如他发高烧没及时接受治疗之后渐渐失聪,再比如他的录像厅刚开张时被人闹事砸了场子,还有更多的是他打架和挨打的事情。

      “不过开了录像厅以后老实多了。”末了,沈墨不忘补充一句。

      现在你已经是录像厅的常客,哪天想到傅卫军了就溜个号过去。如果凑巧是饭点,就先去前门的巷子口买三碗热乎乎的鲜肉馄饨,以致于老板已经完全熟记你的要求:“一碗加醋,一碗不要香菜,一碗不要葱,对吗?”

      一碗给傅卫军,一碗给隋东,还有一碗是你的。腾腾的热气在你手中蔓延开来,在睫毛上凝结成晶莹的水珠。

      趁着没有新客人的间隙,吧台后响起了三个人呲溜呲溜、吧唧吧唧和嘶哈嘶哈的狼吞虎咽声,不知道的还以为录像厅改行播放《动物世界》了。

      饱暖思淫欲,吃完饭后困意袭人,你常趴在桌上看着傅卫军记账。他没怎么上过学,却写了一手隽秀的好字,就像他一样清瘦有力。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看得你脑袋发昏,有几次竟迷迷糊糊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已经躺在二楼卧室的床上。一定是梦游了,你暗想。

      晚上九点到十二点是录像厅的夜场,傅卫军像往常一样给你抓了一袋瓜子、撬了一瓶北冰洋,努努嘴让你上楼玩会儿。今天你没有接过来,他有些紧张,焦急地比划着“不喜欢吃吗”。见你摇了摇头,他慌忙从身旁的柜子里又掏出一袋开心果、一把大白兔奶糖、一罐八宝粥...献宝似的在桌上一字排开让你选。

      你还是摇了摇头,撇了撇嘴。他有些无助的样子,局促地搓了搓手,然后将左耳贴近,示意你说话。

      “你们换片儿的时候会看吗?”你不知道他能听见多大的声音,想了想还是冲着助听器大喊。

      傅卫军的皮肤变成白里透青,又刷地沿着耳根、脸颊和脖子肉眼可见地红下去,尤其是两颊的红晕像烂熟的番茄。一旁偷听的隋东噗嗤一下笑出声来,随后大约是觉得这样不妥,又使劲掐着大腿龇牙咧嘴地憋笑。

      “你问这个干什么?”傅卫军的目光闪躲,你捕捉到他的眼眸中夹着几帧惊慌失措,面颊汩汩发烫冒着热气,只可惜他被你们堵在吧台的最内侧插翅难逃。

      “你不能看,你才17岁,还没有成年。”你语重心长地教导他,直到看到他无奈又乖巧地点了点头才放过他。

      “雪儿姐,你放、放心,我们是正规录、录像厅,营业执照、照快下来了。”隋东呲着大门牙打哈哈,说着要给客人换片逃也似的进了放映室。

      “我先走了,宿舍快关门了。”见沈墨和王阳回来替班,你打着哈欠戳了戳傅卫军的胳膊。脸上的绯红还没退去,你想早知道就不逗他了,这下得哄半小时。

      “我送你。”

      车停在宿舍门口,道别前他往你手心里塞了个纸条,比划着手势“明天见”,并叮嘱你回到宿舍才能看。

      这个夜晚你翻来覆去睡不着,躲在被窝里打着手电筒反复地欣赏那张自制的请柬,即使上面的字迹内容你已经倒背如流:亲爱的王雪小姐,诚挚地邀请你于明日晚六点参加我的生日会,地点为皇朝录像厅,傅卫军。

      你眼前浮现出傅卫军写请柬的样子,写了又撕撕了又写,每写一张都要让隋东给出些参考意见,到有点像个文化人。但你实在想象不出傅卫军戴上金丝眼镜的样子,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

      好不容易到了下午,你在约定时间提前了一个小时抵达录像厅。沈墨和王阳正在做着闭场的清洁工作。“今天早点打烊。”沈墨笑吟吟地指了指挂钟。

      不一会儿傅卫军和隋东带了满袋的啤酒、饮料、零食和烧烤回来,摩托车把手上还挂着一大盒蛋糕。你们在放映厅里临时搭了个餐桌,关了灯,放映机播着正在影院热映的《泰坦尼克号》,借由荧幕的亮光点起了蜡烛。

      沈墨用胳膊肘戳了下王阳,表示王阳说有个礼物要送给寿星。傅卫军满眼期待地看着王阳从书包里掏出一本笔记本,而后开口道:“亲爱的傅卫军,我写了一首诗送给你,题目叫《漫长的》。打个响指吧...”傅卫军眨了眨眼,左手掌在耳朵旁挥了一下,表示诗不错,但是他听不太懂。

      接着隋东神秘兮兮地掏出一张夜场的那种片子,说道:“祝贺军哥满十、十八岁,可以看了。”傅卫军的脸色在你们的哄笑声中变得煞白又通红,真好逗啊,你心想。

      沈墨的礼物是一副机车手套,趁着入冬前还没到滴水成冰的时节。

      你实在不是个挑选礼物的专家,琢磨了一夜,还是大清早起来抹了一幅肖像画给傅卫军。对你而言,他已经熟悉到不需要参考。

      尽管这些虚拟和实体的礼物加起来不超过二十块钱,今天却是他有生以来最快乐的生日。

      你们催促着傅卫军许愿,傅卫军比划着“祝我们都长命百岁”,而后猛地一口吹灭了蜡烛。

      酒足饭饱后,王阳带上几个空酒瓶故弄玄虚说要带你们去天台看烟花,教你们平举着酒瓶从瓶口向瓶底看便成了望远镜,不远处桦钢的地面火炬喷出燃烧废料的熊熊火焰,不同的化学物质产生不同的颜色。

      傅卫军将酒瓶递给你。

      “你不看吗?”
      “我想看你。”

      他的眼睛像小狗一样湿漉漉的,眨眼时宛如候鸟扇动翅膀,泛红的眼眶浸润着季风带来的潮湿。薄透的嘴唇看起来绒软和晶莹,一起一伏的,分不清是连缀的星光闪烁还是呼吸。

      像是朗姆酒里的藏着松针咕嘟咕嘟冒泡,你勾住傅卫军的脖颈,踮起脚尖,将自己的唇贴上。一猛子扎下海面,你能感受到他胸腔的起伏,温热的鼻息断断续续如昼夜交替。

      你们默契地松开手,你舔了舔嘴唇,偷看着左手里写的小抄,打了个白天临时抱佛脚学的手语:“祝你十八岁生日快乐。”

      今天的月色很长,越过浩瀚星海涌来。再次睁眼时,傅卫军的鼻尖与你的鼻尖相触,他摘下助听器的手刚好掠过你的肩头,下一秒他的唇再次将你的捕获。

      他的臂弯坚实有力,手指抵住你柔软的腰际,将你牢牢固定在他的姿态中。如潮汐般有节奏地拥吻,像海浪被爱着,被卷起来丢掉,被爱着,被丢掉。风中传来汽水瓶碰撞叮当作响,你知道他听不见,那就肆意妄为地劫持一次自己的听觉。

      你突然懂了他刚才打的手势:“补给你的十八岁生日礼物。”

      月光如轻絮落在你的发梢,闪烁得天地无光。把月光掐灭多好,你想,或者醉了也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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