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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贺一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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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
今天是时间重溯的第十七天。
谁也无法解释为什么我的人生会随着那个人的死亡而重来,但不难猜出的就是时间重溯的原因必然是在于他的。
可为什么这个人是我呢?这已然成了我这十几天来的不解之惑。
我一度认为这件事情很大一部分是因为我对他抱有的那么一丝——怜悯,所导致的。
后来我才明白……
我曾是他在这个世界上留存下的唯一善意。
虽然我这么说也没人会知道他是谁,但是我要是说了他的名字那效果可就有了大作用。
这可是我学校一带被虐菜的学生、混混们听起来就闻风丧胆的存在。
贺一黎。
我学校那一带的扛把子,提起他的名字都可以在那一带横着走的哦,但我和他的关系说有也可以有,说没有也没那么没有……
他是我外婆隔壁邻居家的儿子。
不要怀疑,他和我的关系大概就是,我们父母相熟到可以穿一条裤子,而我和他都绝不假借他人之手。
但其实在他十七岁之前我俩压根就没见过面儿。
他是父母离婚,因为外婆心善借住在家里的小孩,外婆总会比别人更疼他。
可从小到大,外婆总是与其他人不同。
我身边那些已经步入中年轨迹的大人们毫无意外勒令绝对禁止的活动——不要和外婆家的那位哥哥有任何交集。
因为顽劣不堪。
不,准确来说是他们觉得他顽劣不堪,而我不过是一个十分合格的听众罢了。
母亲每每提到他都是把他拿出来当做反面教材来教育我的。实在是这种坏印象坏的根深蒂固,尽管那么小的我连他的面都没见过却把他同等与胡图图最害怕的牛爷爷一样。
真可怕,是要吃小孩的。
久而久之我都不用去刻意去了解他,就把他的生平事迹知道了个七七八八,还顺带阅览了一些可能连作者本人都不知道的“其他版本”。
甚是奇妙。
而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我小升初的时候。
那是我和贺一黎的第一次见面。
这一次的见面大概是我能想起来与他有关的回忆里唯一牵动起他情绪带染上他温度的事情。
这么想想,我见他的次数一只手都能数的过来。
尽管它并不是电视剧里小说里美好的第一次见面,可我一直记得。
一直。
01
“小孩。”
我停下脚步看着面前惹人驻足的少年。
“处众人中,似玉珠在瓦石间。”——《世说新语·容止》
少年身形修长,一身简单的黑T配牛仔破洞裤,白皙且骨节分明的手扶在腰际。
他靠得极近,近到他一垂眸我便能数清他那长而浓密的睫毛到底有多少根,让人怪心痒痒的。
太近了。
少年浅色的瞳孔在咫尺之间,里头没看见一丝杂质。我茫然地眨了眨眼,就见那暗如昏晓的眸中渐渐亮起光来。
我猜他心情应该不错,不然为什么一直在揉我的头?早上刚梳的头发又乱了……
“你是谁?”
我这么问着,却意外的见到他勉力地抿住嘴,两颊酒窝逐渐酿深,最后还是败下阵来地笑出了声并且反问了我一句老套的台词。
“你猜啊。”
没新意。
“贺一黎。”
我心里腹诽着却还是掷地有声地说出了他的名字,盯着他的眼睛说的肯定且带着浓重的不容反驳的意味。
“猜的这么快?可真没意思。”话是这么说但咧开了嘴角露出两颗明晃晃的虎牙,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此刻弯成了月牙样。
真可爱。
也好奇怪。
他长得没点像我儿时的记忆。
毕竟我一入学就听到这家伙流传下的光辉事迹。
W中一带的扛把子怎么着也应该是煞气外露的吧,留着一下巴的杂草胡,长的就凶神恶煞的,一瞪眼就能把人吓到十米开外跪地求饶的那种糙汉子。
一点儿也不是面前这个软绵绵还有着婴儿肥的狗狗少年。
我受到了欺骗,刻板印象害死人……
我煞有其事地点头:“嗯,是没意思,我刚刚打电话问过妈妈了,这是大胆且合理的推测。”
少年翘着的嘴角僵了僵忙不迭地摆手:“别别别,小孩子不能这么说话,一股子老成气,都要不可爱了。”
不知哪句话戳中了我,我站在那里望着他不知道该回答些什么,我哑住了嘴,任风吹起我的头发,任它四散,任斑驳的光怪陆离从我眼前划过。
我应该可爱应该听话应该稳重,我应该服从那些人的一切安排,可我的心是倔强的,好像服个软就是要了我半条命一般。
乖巧应该是我这一辈子的代名词,仿若早已刻进了我的骨头里,融进了血肉里。
可我是羡慕的,羡慕别人可以轻易地获得我想要的一切,羡慕那一分毫的自由。
“想喝奶茶吗?”
软化的嗓音灌入了陷入沉思的耳里,大脑好像发了懵。还没等发愣的我反应过来,他就穿过了马路走进了对面满是人影穿梭的奶茶店里。
“别这么麻烦。”我小声嘀咕着。
可当少年隔着一条马路举起手中的奶茶,迎着朝阳盯着我的眼眸对我浅笑时,就在那一瞬间,明明他什么也没做的,仿佛全世界的光,都向我涌来——
贺一黎。
我发誓,从今天起,这个合格的听众再也不能合格了。
我带上了个人情感,留下了主观色彩。
“今天怎么这么晚回来?”
“是不是贺一黎带你去哪里鬼混去了!”
“我都说了别让他去接了,你们就是不听,我闺女要是被带坏了怎么办?!”
一进门,劈头盖脸的质问就像容嬷嬷手中一根根细而尖的针尽数扎向了我,疼得瞬间清醒。
“他没有,他没有,我只是晚回来又不是去杀人放火,还是你们觉得我晚回来就会去那样的地方?”
这并不是什么激烈的话语,相反它们冷静极了,宛若平静无波的水面上激不起浪花的闷石,沉入幽深水潭。
我第一次质问了他们,他们惊讶的表情如同我在质问着一篇被放上语文课本里的经典文章,又似乎在说着李白不是诗仙,唐宋八大家里没有苏轼,红楼梦没有阅读价值一样的鬼话连篇。
突兀且不可思议。
我的话轻如鸿毛不入他耳,他们不会因为我的一句没有就认为他没有,而是震惊过后商讨着如何让我这个“好孩子”不被他牵连成“坏孩子”。
他们是如何定义的?又是如何定义我的呢?
贺一黎好似一支夹竹桃,美则美矣,触之即死,人人避之不及。
我想……贺一黎,我想你了。
02
今天是我16岁的生日。
数月前母亲就对我说这次的生日一切从简,她说的委婉说的惭愧说的我仿佛受了多大的委屈似的。
我笑了笑应了声好,如往常一般乖巧的让人寻不出错来。
生日过不过都一样的吧?
习惯果真是一件很可怕的事儿,我想我其实是想过的,只是他们口头承诺的时间久了也就全然忘记了。
直到上周,远在北方的外婆给我打了个电话,她在电话的那头问着她的外甥女,问我有没有想要的礼物,今年舅舅带着她来看看我们。
我在电话的另一头怔愣地点了点头,我想的。
可我不能说。
“我想见见你们。”
我这样回复着,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我想见谁?我到底想见见谁呢?
最后只等外婆挂了电话,我按灭了屏幕。
03
“小孩,生日快乐。”
很小很小的时候,我对电视上那些久别重逢的流泪还很无法理解。我想这得是多重的情才能盛住这般滚烫的泪水。
明明在前一秒还无法理解的我后一秒就开了水闸般对着他狂掉眼泪。
他瘦了,他憔悴了,我看得出来。
贺一黎,好久不见……好久不见。
丢脸丢大发了……
见我止不住的流眼泪,贺一黎慌张到只记得要哄哄我傻傻地用手帮我擦眼泪,一点儿也不像沉稳的20岁大人。
好吧好吧我也没资格说他,16岁的我还得要20岁的他来哄,半斤八两吧。
两小孩。
傍晚的风轻飘飘的,我家楼不高竖起耳朵就能听见邻里街坊的八卦,谁家离婚了在打官司,谁家小孩又不听话了被自家家长挂在嘴上鞭挞……
好奇怪,我总在别人嘴里了解那些我不曾见过面的陌生人,所以当他们不再当着我的面聊起这些的时候,我就跟手机断了网一样与世隔绝了起来,就像现在——
大人们好像突然之间变了,没有丝毫征兆地挂上了和蔼可亲的笑容围绕在贺一黎身边和他聊着家长里短,一片其乐融融的氛围搞蒙了我。
我没来由地泛起了恶心。
“小贺越来越好啦,不错不错,有你爸爸当年的风范!”
“哎呦,越来越懂事儿了。”
……
虚情假意。
我只能想到这个词。
他被人围在中间,目光一直寻找着被众人隔绝在外的女孩。
少女像街角的路灯独立,细碎的光洒下来,不那么明亮却足以照亮一方的黑暗。
她只是站在那里,就将他拉进了灯光下。
很幸运,他找到了我。
我不知道这个少年是怎么突破那群人的重重包围来到我身边的,我只知道他酒窝很甜,月牙很弯,虎牙很显眼。
我靠在阳台的栏杆上,风又一次吹乱了我的头发:“一黎哥,他们都说你变了。”
“他们很开心。”答非所问。
少年吝啬了,将虎牙收了回去,连深嵌的酒窝也变浅。
他的回答相当的漫不经心,好似我刚才只是说了一句你今天穿的真好看。
可我不开心。
我笑了,红了眼,忍不住地握住了他的一根手指。
在他迷茫的眼神中低下微红的脸:“偶尔,我是说偶尔,偶尔……偶尔来见见我吧。”
这很难的,就像根深蒂固的偏见,就像束缚的为你好,知道妹妹嘴犟得很说不出什么挽留的话,只能让哥哥屈屈尊来见见妹妹我了。
哥哥没说话,伸手指了指黑夜里亮堂的上弦月,他在示意我,可我却盯着他的手看的入了迷。
他的手细长且白,透的能看清遍布的血管。
很好看。
他见我直勾勾地盯着他的手看,不满的哼了哼给我弹了个脑瓜崩。在我捂着额头无声的控诉中笑着问:“这是你的生日愿望吗?”
“什么?”
“偶尔——偶尔见见你。”声音尾调拖长似乎在嘲笑着我这个不知羞的邻居妹妹。
我顿了下,表面平静地回了声是,但其实心里紧张得好像第一次参加大型考试的学生一般捏紧了衣角。
“不好。”
黑黝黝的小脑袋垂了下去。“……”
“明明是我好想见见你。”
喜上眉梢,我猜我现在一定笑的很没形象。
这是肯定句。
03
后来我一直期待着某一天有个叫贺一黎的人偶尔……偶尔的出现在我的眼前,笑着露出那两颗甜蜜酒窝和可爱的虎牙,对我说——“放心,大人都是说到做到的。”
没有。
他骗了我。
大人都是给小孩一点儿希望后再亲手碾碎的吗?
我该长些记性。
贺一黎也是个大人。
直到那天,母亲久违地敲动了我的门,隔着房间的木门告诉我——
我的狗狗少年在一个寂静的夜晚从自家的顶楼上跳了下去,也不知道是幸运还是不幸的被人发现送去了医院抢救。
没抢救回来。
……
我轻声应了句知道了。
门后,突然传来一阵哭泣。
是一边强迫自己抑制又终于抑制不了的哭地撕心裂肺,眼泪落在那张定格住与夜色融为一体的少年身上,落在弯下的眉眼、长长的睫毛和月亮同辉的双眸上。
我说。
“前天我的书包拉链被我扯断了,上个星期一我的五十块钱不见了实在好可惜,一个月前我第一次不小心把家里的碗摔碎了划破了手,今天……我的哥哥食言了。”
今年我17岁。
04
“本台播报,今日天气大雨转小雨,23°C~28°C........”
这几天雨下的勤,每走一步都是湿润了的泥土,老家楼房顶上瓢泼的秋雨一下一下地砸在青苔石板路上溅起水花,落在了铁捅盖上,落在了晒好的衣服上……淋湿了房也淋湿了他。
夜这么凉雨这么大,风没眼力见地呼呼狂啸。
昏暗的路灯下少年瘦弱而挺拔的身姿透着一股子倔强,我放轻了呼吸安静地撑着伞站在雨里,生怕打搅了他。
眼前的灯不知是在我的上方还是在我的面前,它的耀眼夺目倒映在我的眸瞳中,使我的眼中有了生气。
我将伞倾斜多一分给他。
淅淅沥沥的雨声未停,清新的泥土味和树叶的清香萦绕在四周。良久,他移动了视线,余光处只有一双湿哒哒染了些泥土的白鞋。
“你怎么来了?”
对于我出现在此处很是意外,他的脸上变化莫测,大概是因为如此丢人的场面被邻居妹妹看到了很失面子。
凌晨两点才算寂静的小巷子里,贺一黎穿着一如我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的黑T恤,一身阴沉的要参加葬礼一般,只有头顶的月亮和身旁的路灯明亮的闪眼。
我没回答只把伞更倾斜了几分。他也不恼,只是自顾自的说话,似乎要把我从不知晓的作者正版、没倒出的苦水通通倒个干净。
他说他和奶奶吵架了;他说他爸妈有了新家庭;他说他又去打架了;他说他曾经喜欢的女孩子交男朋友了;他说他真的好想我……
骗人。
21岁的大人还是喜欢骗小孩。
他抬眼看我,深叹了一口气,那双本应该怀揣水波的眸里此时布满了红血丝,颓唐的可怕。
看的我心头震起了八级地震,怕是要连魂带魄坠进深谷里,赎这个少年21年疼痛的罪。
“笨蛋妹妹,你不该来的。”
一句话就令我恍若隔断了空气,握着伞柄的指头紧紧攥住,指尖因使劲而微微泛白,我好似花费了我浑身的力气才堪堪咽下了我喉咙里破碎残缺的话语。
贺一黎。
【我不来,没有人救你。】
【他们杀了你却说在救你。】
“一黎哥。”
烧好的热水蒸腾着雾气爬上天花板,早上还大开的窗户此时已被一只修长的手给关的死紧,感觉一只苍蝇都钻不进来。
我坐在高高的床榻上晃荡着腿,打量着屋子的环境。
邻居哥哥的床头柜放着一张小人的照片,里头的小人裱在褪色的木质相框里,我想拿起来看看却被另一边的声响转移了注意力。
我饶有兴趣地瞧着狗狗少年打开柜子翻着里头肉眼可见的几条毯子,似乎还不死心的将毯子扔了出来还顺带抽空应了我一声。
他站在柜门前烦躁的挠头,看了看柜子又看了看我,反复来回了几遍后迟疑地开口:“没有被子了……”
我起身拽住了他的衣角,用只有他能听见的音量小心翼翼的提及:“哥,那我能和你一起睡吗?”
见他发懵没点反应,我拽着他的衣角使了使劲,语气带着细小的委屈溜进了贺一黎的耳朵:“我会很乖的……真的。”
……
他盯着我看了好久,久到我在脑子里脑补了无数句带着拒绝意味而委婉的话。
时间越久,蜗牛探路的小角便越往回缩,我僭越了,这么想着我悄悄松开了下拽衣角的手指,乖乖地抱着被他搅乱过的两条毯子忙弥补着那句不着调的话:“这样就好。”
突然。
半边肩膀猛地一沉,少年身上带着秋风的萧瑟混合着两个人身上同一款沐浴乳的气味飘进我的鼻腔,松软的墨发时有时无的蹭在我的颈窝。
我僵硬的不敢动弹。
他说:“小孩,你可以不这么懂事的。”
少年的心事重重,无形的压力压的他喘不过气来,那低沉带着疲惫的嗓音穿过我的耳膜引起回响。
我软了这一身的刺头顺应心脏的跳动,从壳里伸出角温柔地怕打着他的背,也悄然安抚着自己左心房不小的鼓声。
他话里有话,我听见自己说:“大人也可以任性的。”
【如果贺一黎可以任性,那么21岁的大人会偶尔……偶尔的见见17岁的小孩。】
秋天的夜晚其实没那么陶醉人。
惹醉了是因为人自醉。
纤细白嫩,包裹着身躯的白色睡衣也可以清晰的透过看见宽松领口下凹陷纤瘦的胸口一根根明晰令我一下下心疼。
细碎乱遭的发丝撇在一边,裸露出少年精致的眉眼,窗外平滑的叶面反着月光,像撒下了一层层碎银,亮晶晶的与面前睡觉都皱着眉的少年交相辉映。
我伸出食指缓慢小心地抚平它,心里头怵的厉害,害怕自己打搅了他难得的好觉却又看不惯那时时刻刻都紧蹙的眉头。
不过幸好,他没醒。
“……”
嘘,晚安。
晚安,贺一黎。
05
躲得了初一,躲不过十五。
任性的小孩是要被批评的,不然第二天清晨我也接不到来自母亲的问候。
她在电话那头骂的狠了,她说我不孝,说我不学好,说我废物的跟我爸一样。
她骂着贺一黎这个王八蛋拐走了她女儿,说着说着就哽咽了,她问我好不好问我什么时候回家。
“我……??!!!”
一只白玉色的手指抽走了我的手机。
心里咯噔一声,我想抢回来怕他听见那些粗鄙的言语就被抵住了额头,他斜睨了我一眼做了个小声的动作蛊的我只能点头,危襟正坐在床沿边上支棱着耳朵听。
是了,我的担心是多余的,他没听过吗?他听的比这些都脏多了。
“阿姨,她在这过完暑假就回家。我保证把她养的白白胖胖的,让她吃好喝好不给您少一根头发。您就当小孩想出来旅游。哎呀,奶奶都同意了阿姨您还有什么好担心的?啊——那就这么说定了,下次再聊啊。”
他的文字咬的极轻,轻到要是我的心鼓再大声点返到我的耳里我便听不清了。
我松了口气,看着他挂断了电话后将手机丢给我紧接着在我身旁躺下。
风吹散了我的头发,昨夜关的死紧的窗户敞开着迎接秋天放肆的凉风。
凉的人心尖尖儿颤。
“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去?”
他双手叠在头下,侧头转向我,他的眼睛就盯着我的眼睛,语气清冷的不似几分钟之前还在替我解围的贺一黎。
“你跟我一起走吗?”答非所问。
“不行。奶奶不会同意的。”他笑着说,说的坦然。
我问他为什么。他说他俩只是吵个普普通通的架,等个几天她老人家气就消了。
他说的轻巧,好像只是路上偶遇了熟人问候了一句吃了吗。
可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也是轻巧。
我常常跟别人聊起过我的外婆,在我久远的童年记忆里她总是将我护在身后,做我前面的屏风后面的靠山。
她总比外表看上去年轻很多,甚至比我这个小年轻更早了解那些“时髦”的小玩意儿和讲到一半自个就笑到肚子疼的网络梗。
生活里活泼的都不像个大人。
所以说——他跟外婆的那一场吵架绝不像他说的那般轻巧,可我也没有想通他和外婆之间能有什么理由吵个天翻地覆,她明明那么疼他,疼这个她从小看到大的少年,把他当作自己的亲孙子。
甚是苦恼。
“只是去玩而已,就当小孩想出去旅游。”我用他的话调侃着他。
闻言,他纤长的睫毛轻颠,在灯光的映衬下,半张脸隐在了阴影下看不清情绪,只有那双眼睛,深邃的要把人逼到悬崖临界跳进无尽黑洞。
他复杂地看了我一眼:“只有你……”
她不会同意。
也许是因为太过深沉以至于我一直没看懂那天他向我投来的目光里掺和着哪般的情绪或是心思,我也自觉的不多问,反正问了也得不到答案。
毕竟……大人总喜欢藏点秘密。
不是吗?
是了,贺一黎藏着一个秘密。
但对于我来说,今天是我时间重溯的意义。
“一黎哥,你去打架了?”
我皱着眉头,手里拿着在附近小诊所里买的棉签涂抹着他手臂上的青淤。
本还想说些什么让他听听,但奈何秋天总喜欢带着老顾客寒风往宽松的衣口里凑热闹,我激地缩了缩脖子闭了嘴。
紧接着带着熟悉的沐浴乳香味的衣服盖在了我的头顶,眼前暗了一片,黑暗里五感更加敏锐,衣服上温暖的温度令人涩的发烫。
“就你这个小孩还想对我说教?明知道天气冷了还穿这么少出来找我,你是笨蛋吗?”
他的声音哑的过分,像磨损了的织布器。
我扯下衣服,用眼睛无声的控诉他。少年干净的外套上沾染了脏兮兮的血迹,软萌白皙的脸上也挂了彩。
他又对我的额头做了非人的虐待。
我可以不是人,但你是真的狗。没有武力值的我只能乖乖巧巧地揉着我的额头,压抑住从心底涌起的后怕和那么几分不可言状的情绪。
贺一黎,你告诉我,如果我不来找你,我该怎么办?
他动作轻柔地将我的碎发抚至耳后,说着也就能哄哄三岁小孩的话:“听话,乖乖回家——”
见他打算转身离开我连忙扯住他要离去的衣角,恍惚间我好像看到了我的美梦被敲碎,看到余晖被掀散,看到那层不高的楼上背着月亮跃下的身影。
泪水忍不住地在眼眶里打转,颤巍巍地问:“你要去哪里?”
“秘密,等我回来再告诉你,奶奶陪爷爷出去散步了,晚上一个人在家不要哭鼻子哦。”
“别等到晚上了,我现在就哭给你看。”
我看见他错愕的转头,漂亮的眼睛里倒映着早已泪流满面的我。
“贺一黎。你不能,也没资格去。”
“你现在没这个资格。”
你的命是我的。
你没这个权利。
大概是看我哭的过于稀里哗啦,可怜兮兮了,他第一次顺从了我的话转过身走向了我,朝我弯下了腰,泛凉的指腹擦拭着从眼睛里不断掉下的泪珠子。
“小孩子不能这么说话,都要不可爱了。”语气温柔的像入口即化的棉花糖,又甜又软。
然而眼泪并没有止住,掉的更凶了。
“真拿你没办法。”
我俩靠的很近,近到连他笑出声的呼吸都能察觉。我感觉到身后有一股力将我往前拉,他扣住我的脑袋埋进他的怀里,气氛安静的只听得见他左胸膛平稳的心跳和我急促的呼吸声。
我前半生最强烈的一次心跳。
【你拥我入怀。】
为了哄好我,他特意在晚上七点的时候拉着我上了天台。
当然,在此之前我知道了他是要去打架的,说是有人约架,他是去赴约的。我问他,现在被我搅和了会不会有失你大哥的面子。
他摇摇头,笑着说我傻,他说他只动脑子,武力都是他兄弟来。
噢,打架还需要军师啊,涨知识了。
晚上七点的天已经黑透了,小县城的万家灯火齐齐亮着,夜空里也只有零星的几颗星星闪着。
我想起了前些天看的科普。
昙花,浸浴在月光之下,忠诚着自己这一骨子里头的倔强,又因为自己的倔强从而达到“一瞬间的永恒”。
我的狗狗哥哥像不像它?
贺一黎趴在有些生锈的栏杆上,白色的皮肤与蜕下银皮露出本来面目的铜色显得格格不入,天台的风向上掀动了发丝,衣摆飞的像蝴蝶煽动的翅膀,他被风钻了个满怀。
以至于我有点嫉妒风了。
我俩肩并肩仰头望着夜空,月亮高悬在天幕上,圆圆的,像一只擦亮的铜盘,地上映着我们的影子,和谐又温柔。
他转头看我,他的眼睛很美,透彻又惑人。
我想……如果我不够清醒,就会醉醺醺的望着你,那我一定将着凛秋连带着红枫吻上你那漂亮的眼睛,告诉你——
You are gentle and deadly.
贺一黎。
那天楼顶的月亮也这么圆吗?
我偏头看他。
06
那天之后我就收拾好了我的行李准备回去,但还是赖在外婆家赖了个几天,最后不动声色地回到了我本来应该存在的地方。
离开的时候,他站在小巷口路灯下想送送我被我连拖带拽地给推了回去。
我说,别送送我了,我希望我的每一个下次都能见到面。
哥哥,你听到我的请求了吗。
“下次见。”
我暗暗一笑,他听到了。
离开了外婆家,我一路辗转。
从大巴车上下来就又坐上了公交车。
在暖黄的灯光下我爬上楼梯,身后草丛里偶有窸窣声也意外的好听。
回来的时间有些晚了,阳台的灯也是暗的,今天他们睡的格外的早。
我用了点劲敲了敲门,若是没人听到,那我就只能在门外凑合一晚了。
外头冷风盛了,周遭的空气变得黏稠起来,而我不抱希望地从包里掏出件外套来御御寒风。
终于,父亲披着外衫一脸不情愿地出来开门,一边拽着我进屋一边嫌弃着这个点回来吵人睡觉。
我乖巧地点头应下,表示下次不会再这么晚了。
窗外的月光冷清的不行,人与人之间的距离更疏离了。
第二天一早,母亲一醒,我就被没收了手机强制地关在房间里不准出来,让我反思自己的所作所为。
我该反思些什么呢?是擅自离家出走还是因为贺一黎的关系丢了她面子。
又或是回来时告知了他们,但因为回来晚了打搅他们的好眠而生气呢?
我听见窗外小鸟的鸣翠,心道小鸟会不会也同我有这般的感受,锁在不大的笼子里以供别人观赏,圈养之人美名其曰的说着:这都是为你好呀,外面的世界多复杂,一朝一夕就能让你尸骨无存。
这让我想起了我还在上小学的时候,也早算不上自由了。
他们迫切的望女成凤,希望在每次家长会上的时候听到老师的点名夸赞,所以我丢掉了自己的爱好去迎合他们无休止的要求。
全班第一,全年级第一,单科满分,两科满分直到全部满分。
我从未感受到来自山顶的好处,却一次次听着他们的那句“都是为你好”、“你学习不是为了我们,是为了你的将来”。
我只感受到空气的稀薄,快要让我窒息了。
被锁在房间里的日子不知不觉就悄悄的溜走了,我又回归到了那个说什么就是什么的乖巧模样。
什么叫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我倒是尝着了这个滋味。这么算算我度过了多少个秋天又迎来了多少个冬天?
07
我总以为我对他过分的关注,是害怕他。等到成年的那年我才明白,这是不一样的,我喜欢他。
毫无理由。
出于我的本能。
“每个人都是一座孤岛,独自在海上飘飘摇摇,当你看厌了沿途的风景,你一定会遇到它,并在它南面的海岸上短暂停靠,有一瞬间,你自以为是地认为会和它永远接壤,却想不到还有一天,你会再次起航。”——《和喜欢的一切在一起》
18岁成年那天,母亲遵循了她这么多年以来对我的承诺大办了一次生日宴会,尽管我对此没有提起丝毫的兴趣,但她依旧乐此不疲。
“妹妹,你想要喝奶茶吗?”
我坐在最角落的位置玩着手机,一道温婉柔和如风铃般的声音从我耳畔传来,轻声细语。
我心头一震下意识抬头看向声音的主人,那人至肩长发拢在耳后,显出一张白净的脸庞,她笑着看我,两只眼睛眯成两条缝。
她好漂亮。
一旁的贺一黎没有说话,以至于我没来由的感到恐慌:“你是谁?是天上的仙女吗?”
她愣了一下似乎是没想到我会这么问,随后她依在贺一黎的怀里又绽开了笑颜,语气很轻快:“一黎说的一点儿没错,你真的很可爱。”
我猜她说的话一定戳中了贺一黎的心中所想,不然他也不会点头点的如此勤快,怕不是要把自己摇晕。
“谢谢,你真的很漂亮。”我真诚地看着她,尽管我自动忽略掉了那句——你想要喝奶茶吗?
17岁时的我梦过我哥会带着一个女孩来到我的面前,那个女孩会挽着我哥的手对我宣告她是我哥的女朋友。
可我是有罪的。
因为我恶劣的想着她不好,所以我的丑恶埋在了泥土里想要压死生根发芽的白日梦,是小鸟飞不出去的牢笼,它烙上了枷锁关在了世俗里。
08
夜晚的哭泣声是沉闷的,因为它会躲在温暖的被窝里捉迷藏。
我大抵是要哭个昏天暗地了。
09
怕什么,有什么好怕的。
18岁成年的第二天我瞪着熊猫眼就走进了从不敢去的地方。
去年就有人向我提过在成年那天一定要去干的一件事儿——蹦迪,虽然当时的我左耳进右耳出,想着就算是成年了也依旧有人管着我,那种地方我大概看一眼都是要被强行拖走的。
那个人可能自己都没想到我真的来了吧。
不过也好,不知道最好。
模糊的霓虹灯下有些空荡的马路,偶尔几辆汽车亮着前照灯从身边驶过,我无聊的踩着自己的影子。
有时候人倒霉起来,喝水都是要塞牙缝的,更何况在夜店门口碰到面前的这位不速之客。
他站在我面前有一下没一下的甩着裤腰边上的金属链子,我咽了咽口水,实在承受不住这种侵略性的目光低下头向后退不敢再看一眼那黑色帽檐下黝黑的眼珠。
我从没见过他这般模样,在那些早已纷飞的印象里他对我总是嘴角挂笑露出那两颗甜腻的酒窝,温柔似水。
不像这般。
这下倒是有些老大的风范了。只不过心里发怵,有了那么些这几年来要赔给他的害怕。
我思索着退后,退到直直硌在了冰冷的墙面上。嘴巴抿成了一条线,我自知理亏,虽然是没找好路还没规划怎么跑就被这墙给堵死了,但还是低着头撇开眼不看他。
“小孩,你胆子挺大啊,敢来这儿。”
我又一次听到了那个熟悉的称呼,即使时机不对我还是翘了嘴角。
“是你推荐过的啊,我只是听了你的话来看看世面的。”
“你才多大你就——”
“成年了,昨天刚成年的。”我回怼了回去。
他突然闭了嘴,脱下身上的黑衬衣走近我,我下意识的想后退,脚跟却实实在在地磕在了石砖墙上。
我清晰地看到他的眉头皱了起来,带着些许不耐地拽过我将黑衬衣系在了我的腰上,离开时,他的指尖隔着布料轻轻滑过,酥麻感麻过全身,战栗了起来。
你看,这是一朵清冷的有毒的夹竹桃。
“不管多少岁,都是妹妹。”他冷着声调,还是那般的咬字。
听言,我死死地绞着腰间的黑衬衣,努力地咧开嘴角。当初我花费了多少力气咽下那句话,我就花费了多少力气笑给你看。
我望向他身后的月亮,声音轻到恍惚:“好,下次不会了。”
那一晚,我第一次僭越地吻上了他的额头,虔诚地对他说。
“贺一黎……笨蛋哥哥,我求你幸福。”
下次……不会了。
【他存在秋去冬来的落叶里,是万籁俱寂,是止于笔墨的暗恋。】
我在偷偷的爱你。